早上八點，三人擠進巷口那家老字號早餐店。

宸翔熟門熟路地點了三份蛋餅加豆漿，雅涵坐在他旁邊，墨辰坐在對面，低頭滑手機，偶爾抬眼夾一口蛋餅，沒什麼話。

吃完隨便開車亂晃，宸翔說要去買新上市的手把，雅涵說想去文青小店逛逛。

於是副駕換成雅涵，墨辰坐到後座，整路低頭看手機，耳機塞著，卻沒什麼聲音。

逛街時，宸翔一手牽雅涵，一手拎戰利品，兩人聊得熱鬧。

墨辰永遠落後兩步，手插兜，偶爾幫忙拿袋子，或是雅涵回頭喊他「墨辰你看這個好不好看」時，才淡淡「嗯」一聲，視線卻在她耳尖多停半秒。

下午五點多，天已經暗了。

回套房路上，宸翔把車停到便利商店，買了啤酒、洋芋片、雞排，說晚上要賴在雅涵這邊看電影。

八點多，三人窩在床上看Netflix，宸翔中途去洗澡，雅涵去洗，墨辰最後一個。

洗完出來時，宸翔已經把燈關了，只剩電視螢幕在閃。

宸翔把墨辰拉到門口，壓低聲音，笑得一臉賊：

「哥，今晚我想跟她……你懂的。我知道你習慣睡地板，但今晚能不能……出去晃一下？拜託！」

墨辰看著他，沉默兩秒，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

「……行。」

他拿了錢包和菸，沒拿外套，直接出門。

三月的高雄夜風還是熱的。

墨辰繞到隔壁棟宿舍後面的小公園，買了一瓶罐裝海尼根，蹲在路邊長椅，點了根菸。

一口啤酒，一口菸。

腦子裡全是剛剛在房門口，宸翔那句「我想跟她……」

還有雅涵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坐在床上低頭擦護髮素的樣子。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生氣。

這一切都是他先動的手。

可知道是一回事，胸口那股悶還是壓得他喘不過氣。

菸抽完一根又一根，啤酒喝完一罐又買一罐。

凌晨一點，巷口最後一家便利商店打烊，他才慢慢走回宿舍樓下。

站在八坪套房門口，他抬頭看了眼三樓的窗，燈已經熄了。

墨辰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推開門，屋裡黑得只剩冷氣燈。

床上，宸翔和雅涵並排睡著，宸翔手臂搭在雅涵腰上，呼吸沉穩。

地板上的瑜伽墊已經鋪好，薄被疊得整整齊齊，像什麼都沒變過。

墨辰輕手輕腳把門關上，脫了鞋，躺回地板。

他側身背對床，把被子拉高蓋住半張臉。

雅涵沒睡。

她側躺著，面向地板這邊，睫毛在黑暗裡輕輕顫。

墨辰躺下的瞬間，她就聞到了，那股淡淡的酒味混著煙味，像深夜的風，一下子鑽進鼻尖。

她知道他去哪了。

也知道他為什麼去。

剛才宸翔抱著她時，她其實很努力地想配合。

宸翔吻她脖子、揉她胸口、進入她時，她也閉著眼回應，腿纏在他腰上，發出該發出的聲音。

可心裡卻空得可怕。

身體被填滿，腦子卻一直在想地板上那個人會不會聽見，會不會難受，會不會又像上次一樣，一根一根抽菸到天亮。

現在，他回來了。

帶著酒味和煙味，卻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雅涵悄悄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讓視線更清楚。

墨辰側躺背對著床，被子拉到下巴，肩膀繃得筆直。

她看著那道背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勒住，疼得發酸。

她知道他難受。

因為她也難受。

過了好久，她還是伸手，從被子裡探出去，指尖在床沿停了很久。

最後，只敢在空中虛虛碰了一下，像在確認他真的回來了。

墨辰沒動。

可雅涵看見他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她縮回手，把被子拉高，蓋住半張臉。

黑暗裡，她聞著那股殘留的酒味與煙味，眼眶慢慢熱起來。

卻還是彎了彎嘴角，很小很小的一個弧度。

至少，他回來了。

至少，他還在這裡。

冷氣嗡嗡響，兩人隔著一條床與地板的距離，誰也沒再動。

卻誰都沒真的睡著。

早上七點半，冷氣還在吹，房間裡卻已經醒了三個人。

墨辰最先起床，沒發出任何聲音，默默把瑜伽墊捲好，疊好薄被，塞進衣櫃角落。

他洗臉刷牙時，動作比平常更慢，像在拖時間。

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煙味還黏在頭髮上。

雅涵第二個進浴室，經過他時故意放輕腳步，卻還是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

墨辰低頭刷牙，沒回看，只在水聲裡低低「早」了一聲。

宸翔最後一個爬起來，伸懶腰打哈欠，大嗓門直接炸開：

「走啦！今天去吃阿宗蚵仔煎！我請客！」

宸翔依舊牽著雅涵的手，走在最前面。

墨辰落後兩步，手插兜，帽簷壓得很低，偶爾抬頭看路牌，偶爾低頭看手機，始終沒說話。

早餐店裡。

雅涵坐在宸翔旁邊，表面乖乖聽他講新加坡的八卦，眼睛卻一次次往對面飄。

墨辰吃東西的動作很慢，蚵仔煎夾了一半才吃完，豆漿喝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偶爾抬眼，對上她視線時，就淡淡移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看得出來，他很累，也很不好受。

昨晚那股酒味與煙味還沒完全散，眼下青黑，連說話的聲音都啞了。

她心疼得要命，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把剝好的茶葉蛋推到他面前，小聲說：

「你多吃一點。」

墨辰「嗯」了一聲，沒拒絕，卻也沒看她。

吃完早餐，又是熟悉的流程：逛夜市、喝手搖飲、拍照打卡。

宸翔永遠走在最前面，牽著雅涵的手，大聲講笑話。

墨辰永遠在最後面，幫忙拿東西、拍照、付錢，偶爾被叫到前面合照，就站到最邊邊，嘴角勉強扯一下。

傍晚六點，天色暗下來。

宸翔把車開到套房樓下，幫雅涵把東西搬上樓，又摟著她親了兩口，才依依不捨地下樓。

墨辰坐在副駕，車窗搖下，點了根菸。

宸翔上車後拍拍他肩膀：

「走啦！今晚衝回去，明天還要上班！」

車子滑出巷口，雅涵站在三樓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她看著白色Altis的尾燈在巷口閃了兩下，轉彎，消失。

直到車燈完全看不見了，她才把手從窗簾上放下，低頭看了眼手機。

聊天視窗還停在昨晚她發的那朵枯萎的玫瑰。

墨辰始終沒回。

她把手機抱在胸口，耳尖紅得透明，卻什麼訊息都沒再發。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窗簾拉上，回身把今天買的小東西一件件收進抽屜。

樓下，灰色Civic已經上了交流道。

墨辰把車窗搖下，讓風灌進來，吹散殘留的煙味。

宸翔在旁邊放著歌，大聲跟著唱。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還是黑的。

最後，把那朵枯萎的玫瑰點了個愛心，然後鎖上螢幕，丟進中控台。

車子一路向北。

夜色越來越深，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雅涵把房間的燈全部關掉，只留下床頭那盞最暗的小夜燈。

手機擺在枕頭邊，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算過了，從高雄回台北交流道不塞車也要四個半小時。

現在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已經到家了。

她點開通話紀錄，最上面就是墨辰的名字。

最後一次通話停在除夕夜，短短二十七秒，是他說「我到巷口了」的那通。

她又滑到聯絡人，把游標停在他的號碼上。

手指懸在綠色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滅。

她不知道打過去要說什麼。

說想他？說今天看他那麼累好心疼？還是說剛剛宸翔又抱著她親、說下週要帶她去墾丁慶祝周年紀念？

每一個字都卡在喉嚨，說不出口。

最後，她把手機反蓋，抱進懷裡，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天花板上的發霉痕跡還是那個形狀，她盯著它，像盯著一個怎麼也解不開的結。

眼眶不知什麼時候就熱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枕頭，不讓眼淚真的掉下來。

可還是掉了，一滴，又一滴，很快在枕頭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墨辰……」

她極輕極輕地叫了一聲，聲音悶在枕頭裡，誰也聽不見。

手機螢幕又自己亮了一下，顯示 00:13。

她沒再去碰它。

眼淚流著流著就停了，呼吸漸漸變沉，變長。

她抱著手機，像抱著最後一點溫度，慢慢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那輛灰色Civic的後座。

窗外是除夕夜的煙火，車內很暗。

墨辰從後照鏡看她，眼神很深，什麼也沒說，只是對她伸出手。

她想握住，卻怎麼也碰不到。

凌晨三點，手機螢幕終於徹底暗下去。

通話紀錄裡，那個號碼上方，永遠停在「未撥出」。

回到家，他沒開燈，直接躺到床上，兩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發呆。

點開手機，通話紀錄最上面還是雅涵的名字。

最後一次通話停在除夕夜，27秒。

他把游標停在她的號碼上，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腦子裡全是今天她偷偷看他的眼神、推給他茶葉蛋時的指尖顫抖，還有宸翔摟著她腰時她僵硬的肩膀。

打過去能說什麼？

說我今天看你跟他在前面牽手，我他媽快瘋了？

說我嫉妒得想把宸翔從車上踹下去？

說我後悔當初碰了你，卻又更後悔現在只能裝沒事？

每一個字都卡在喉嚨，燙得發疼。

他知道自己現在情緒不對，一開口就會失控。

最後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啪」一聲落在枕頭旁，螢幕還亮著她的名字。

越想越煩，胸口像堵了塊石頭，沉得喘不過氣。

過了半小時，他起身，赤腳走到廚房，拉開冰箱拿出四瓶海尼根。

回到客廳，把瓶蓋一瓶瓶敲開，啤酒沫溢出來滴在茶几上也懶得擦。

他整個人陷進沙發，頭枕在扶手，一瓶接一瓶灌。

菸灰缸很快堆滿菸蒂，煙霧在客廳繚繞，電視沒開，只剩冰箱壓縮機偶爾的嗡鳴。

他盯著天花板那條舊裂縫，一公分一公分數過去，數到第十次時，腦子裡還是那個問題。

下次宸翔再約，還要下去嗎？

一起下去是折磨。

看著她被宸翔牽手、被宸翔抱、被宸翔壓在床上親，他每分鐘都在剮自己神經。

可是不下去，又有什麼機會能看到她？

連偷偷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啤酒喝完第四瓶，他把空瓶排成一列，頭往後仰，喉結滾了滾。

煙味混著酒味，嗆得眼眶發紅。

他閉上眼，腦海裡全是她今天推給他的那顆茶葉蛋。

剝得乾乾淨淨，放在他面前時，指尖還在抖。

墨辰把最後一口啤酒灌完，空瓶往茶几一放，「噹」一聲脆響。

他整個人滑進沙發更深，頭枕在扶手，盯著天花板，什麼也沒說。

客廳安靜得只剩他的呼吸，一聲比一聲重。

直到天邊泛起灰白，他也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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