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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八章·明婕捉奸乱分座次,念晚诊脉和睦姐妹(2w字剧情章),第2小节

小说: 2026-01-05 08:35 5hhhhh 2260 ℃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从刚才的官方客套,变成了一种女人之间私密的、带着关切的提点。

  「女子初经人事,又逢你这般体弱的底子,更要注意保暖,万万不可贪凉。事后……也要及时清洁,免得污秽入体,将来落下病根。」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帐外校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那个人不懂女子的日常起居,想必对你这些关心的也不到位。」

  鹿清彤彻底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那句「阴阳调和」是暗示,那现在这番话,就是明示了。

  苏念晚不仅知道她和孙廷萧发生了什么,甚至连那是她的「初次」,都一并看了出来。

  她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她只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姐姐,在提点一个初涉人事的妹妹,教她如何爱护自己的身体。甚至鹿清彤还听出了一丝同为孙廷萧女人的、无可奈何的「同仇敌忾」。

  这位苏院判……她……

  帐内的空气,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女人之间独有的静谧。

  苏念晚那番体贴入微的提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鹿清彤心中那扇紧锁的大门。羞耻、尴尬、戒备……这些情绪,在苏念晚那坦然而温暖的目光中,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倾诉欲和好奇心。她想知道,关于孙廷萧的过去。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与他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一段故事。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了苏念晚的目光。她的称呼,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

  「苏姐姐,」鹿清彤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可以……为我讲讲,你和将军,是如何相识的么?」

  苏念晚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清冷柔弱的小姑娘,竟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原来,你也知道我和他。

  她看着鹿清彤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嫉妒,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好奇。苏念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追忆往昔的、温柔而又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孙廷萧,还不是今天这个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骁骑将军。他只是一个率领着一标人马的下层军官,虽然已在军中崭露头角,却远未到今日这般呼风唤雨的地步。

  而那时的苏念晚,也还不是今天这位深得皇后信赖的太医院判。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女,在家乡银州州郡长官的僚属中,做着一名不起眼的医生。

  那一年,西北的党项人起兵作乱,侵扰边境。孙廷萧所在的部队,奉命前往平叛。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几番鏖战下来,孙廷萧身先士卒,亲自带队冲杀。他勇则勇矣,却也因此身中数箭,其中一箭,更是离心脏只差分毫。

  当被士兵们从尸山血海中抬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气息奄奄,只剩下了半口气。

  而被州郡官署派去前线帮忙救治伤兵的苏念晚,就在那间堆满了伤员、充满了血腥与呻吟味的临时营帐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命悬一线的、年轻的军官。

  苏念晚的声音,平静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讲了彼时二十三岁的她,是如何在那间简陋的营帐里,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她如何顶着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的压力,用尽浑身解数,一次次地将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军官,从死神的镰刀下,抢了回来。

  她讲了如何为他清创、拔箭、缝合伤口,如何用汤药为他吊住最后一口气。

  鹿清彤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攥出了汗。她似乎能透过苏念晚平淡的叙述,看到那个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孙廷萧,也看到了这个年轻医女,在血与火之中,所展现出的惊人医术与过人胆魄。

  英雄救美,美人救英雄。

  鹿清彤本以为,接下来,便会是孙廷萧伤愈之后,如何与这位救命恩人感情日笃,最终私定终身的才子佳人故事。

  可苏念晚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过,」苏念晚看着鹿清彤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释然,「他伤好之后,便归队了。而我,也回到了银州。因为,我当年尚有夫婿。」

  「啊?」鹿清彤一惊,脱口而出。

  「回去不久……就和离了。说是和离,其实也就是给我留了些体面。」苏念晚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生不出孩子。夫家阿母早已看我不起,我去做军医效力,他们是不在乎的,回来之后,更嫌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看,我精通女人身体调理的各种道理,又最会处理军中那些刀剑杀伤,可偏偏,却调不好自己的身子。好在,夫家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家,我们最后没有撕破脸皮,算是好聚好散。」

  和离之后,她也没了什么挂念,便离开了家乡银州,辗转来到了长安。

  至于后来是如何凭借自己的医术,考了医官,一步步进入太医局,并最终成为深得皇后信赖的院判,这些曲折,她也就没有再赘述了。在她看来,那些都不重要。

  不过,鹿清彤敏锐地察觉到,苏念晚也隐去了她和孙廷萧后来是如何在长安重逢的细节。

  根据之前赫连明婕的描述,大约在孙廷萧奉旨收下赫连明婕之前,他就已经和苏念晚在长安再次见面,或许旧情重燃过?不过如今也没有在一起,那段空白的、不为人知的重逢岁月里,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鹿清彤没有再问。

  她知道,那是属于苏念晚自己的故事,也是她与孙廷萧之间,不愿与第三人分享的秘密。

  就这么,初次见面的二人,却像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一般,聊了这许多私密的话题。

  鹿清彤和苏念晚又寒暄了一会儿,帐外的门帘,却被人猛地掀开了。

  来人正是赫连明婕。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前来「应敌」的,可一进帐,与苏念晚那双含笑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一对视,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瞬间就泄了个一干二净。

  她站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苏……苏院判……将军……将军操练完部队了,此刻……正在主帐等你。」

  苏念晚站起身,冲着赫连明婕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一笑,轻轻地施了一礼,然后便转身,从容地向主帐方向行去。

  赫连明婕见状也想跟过去,却被身后的鹿清彤一把拽住了胳膊。

  「明婕。」

  赫连明婕回过头,便看到鹿清彤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又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很好。」鹿清彤轻声说道。

  「啊?」赫连明婕一脸茫然。她想不明白,为何鹿姐姐只是和这个「头号大敌」待了这么一会儿,就被彻底「收服投降」了?这不合常理啊!

  鹿清彤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笑了笑,却没有解释那些儿女情长。

  「不关那些事。」她拉着赫连明婕的手,让她坐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一丝神秘的语气说道,「等一会儿,她给将军看完病,我还要再和她聊一聊。」

  「啊?还聊啊?聊什么啊?」赫连明婕更糊涂了。

  鹿清彤冲她眨了眨眼,故作高深地笑道:「军中大事。」

  主帐之内,亲兵早已为孙廷萧备好了热水和便服。

  沉重的盔甲被分部件卸下,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当孙廷萧刚把最后一件护心甲解下,仅身着一件单薄的内衬便服时,帐帘便被轻轻掀开,苏念晚已走了进来。

  门口的卫兵见了她,躬身行礼,然后便默契地退下,并拉上了厚重的门帘,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帐内一时无言。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那眼神之中,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分别三月后的重逢,和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无需言语的熟悉。

  还是孙廷萧先开了口。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胡床,自己则坐到了主位上。「最近太医院里很忙么?」

  苏念晚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只是温婉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身处宫廷的无奈。

  「又有一位公主降生,如今天气转寒,宫里的娘娘们身子娇贵,染上风寒的也多,自然就忙了些。」

  她说着,已经自然而然地起身,走到了孙廷萧的身边,将纤纤玉指搭在了他的腕脉之上。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神色平静地说道:「没有大问题,仍是滑脉而已。」

  那语气,仿佛在说「你的脉象还是老样子」,带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熟稔。

  孙廷萧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他轻叹一声,随即,便动手解开了上衣的系带,将整个上身,都赤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那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胸膛与后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可怖的旧伤疤。每一道,都是一场血战的印记,每一道,也都记录着他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过往。

  他看着苏念晚那落在自己伤疤上的、熟悉的目光,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随意。

  「还看些什么呢?这么多年了,这些疤痕是去不掉了,但又不会有什么大碍。」

  「说起来,还得谢我身上这些旧伤,」孙廷萧道,「若不是它们隔三差五地闹腾,又怎能换得圣人开恩,把你这尊大佛请到我这小庙里来。

  苏念晚的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仿佛能穿透那层衣料,看到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疤。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如水:「将军说笑了,还是没有伤的好。」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午后。

  「当年若不是你肋上天生铁骨,箭头几乎就要击穿肺腑,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她说的「铁骨」,并非文人墨客口中赞颂英雄的比喻,而是她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的,一个埋藏在他血肉之下的惊天秘密。苏念晚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枚来自党项人的狼牙重箭,箭头呈三棱,带着倒钩,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左胸下方。当她用小刀割开他被血浸透的皮肉,用探子小心翼翼地深入创口,试图清理碎骨时,指尖传来的却不是骨骼应有的、带着一丝韧性的触感,而是一种冰冷、坚硬、绝无可能属于凡俗肉体的回馈。

  在那翻卷的血肉之下,她看到的不是森森白骨,而是一片泛着幽幽亮银色光泽的,宛如精钢铸就的奇异骨骼。那东西浑然天成,与周围的骨骼紧密相连,却又质地迥异。箭头正是撞在了这块「铁骨」之上,箭头最锋锐的尖端甚至被撞得微微卷曲,这才没能再深入分毫。她从不知晓世间竟有人生就如此异相,那一刻的震惊,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救下的不是凡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神魔。这个秘密,她为他守了十年,也成为了连接两人最深沉、最牢不可破的纽带。

  孙廷萧似乎没有察觉她瞬间的失神,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她偶尔会因他而陷入沉思。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原本慵懒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专注。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可若没有那些伤,我当初,连认识你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那只宽大干燥、布满厚茧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理所当然地覆盖在了苏念晚放在桌案上的手上。她的手纤细白皙,保养得宜,此刻被一只沾满杀伐与权柄的手牢牢掌握,那粗糙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像是带着电流,让她身体瞬间僵直。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他不容置疑地握得更紧。那只手仿佛不是握着她的手,而是在攥着她的心。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垂下,落在他那只霸道的手上,艰难地组织着言语,「将军如今……既有了赫连部那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如今又得了圣上亲封的状元娘子……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位郡主对你情根深种。我……还是不要……」

  孙廷萧听着她细数自己的「风流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拇指在那光洁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帐内的炭火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

  「以前想不清楚,如今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都要,又如何?」

  那句「我都要,又如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苏念晚的心猛地一缩。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那股子蛮横的力道,让她明白任何挣扎都是徒劳。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将军别再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一介弃妇,蒲柳之姿,早已是人老珠黄,又怎比得那……」

  她想说,又怎比得那草原上如同烈日般娇艳的小公主,又怎比得那位冰雪聪明、风华正茂的女状元,更不用提宫里那位身份尊贵、痴心一片的郡主。她们都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像含苞待放的花,而自己,不过是一朵早已开败了的残花,连颜色都褪尽了。

  可她的话没能说完。

  孙廷萧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直接覆上了她柔软的嘴唇,止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自贬之语。他的指腹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那轻微的摩擦感让苏念晚浑身一颤,仿佛有电流从唇上窜过,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晚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想再听你总说这些了。你就当我是最近忽然点起了心火,是鹿清彤点的也好,是赫连明婕点的也罢。」

  这亲昵的称呼,这霸道的动作,瞬间点燃了苏念晚心中最深处的恐惧。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乱地冲撞起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让她遍体生寒——他怕不是要当场办了自己!

  她太熟悉他这种状态了。上一次,也是在这军营,也是在他这主帐之中,两人不过是几句言语不合,他便毫无预兆地情欲勃发,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直接就弄去后面房间巧取豪夺。她所有的抗拒和挣扎,在他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声破碎的呻吟,被迫承受他狂风暴雨般的索取与占有,婉转成啼。

  那一次的疯狂与失控,至今仍是她午夜梦回时会脸红心跳的隐秘。可这一次不同,这次太医院并非只有她一人前来,外面还有几位医官随行,若是……若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听了墙角,甚至撞破了什么,她和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人前?

  苏念晚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起来,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屈辱求饶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与侵犯并没有降临。

  孙廷萧只是用手指在她唇上轻轻碾磨了片刻,感受着那份柔软与温润,随后便缓缓地收回了手。他依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但目光已经从情欲的灼热,转为一种深沉而郑重的凝视。帐内的光线在他的眼底汇聚成两点深邃的星火,亮得惊人。

  「来骁骑军吧,」他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坚定,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轻佻与霸道,像是在宣布一项酝酿已久的军令,「这次,我会正式向圣人上书,为你请调。骁骑军伤兵众多,正缺一个能总揽医务的名医坐镇,我有足够的理由,他一定会同意。」

  苏念晚一时愣住了。她想开口反驳,说太医院事务繁重,说自己离不开京城,更想说他们之间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如何能在同一个军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异常认真的眼睛,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廷萧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帐内的气氛随之改变,那股子暧昧的旖旎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那副巨大的山川舆图前,背影高大而沉稳。

  「目前天汉的情况,谁都知道。」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我屡屡做出飞扬跋扈的事情,甚至在宫禁内殴打秦桧而不受重罚,无非是圣人也明白,现在要倚重武人,尤其是我这样身处都城,对他忠诚的武人。」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的中心,京畿所在的位置,然后缓缓划向四周的边镇。「至于各方边军节度,不听指挥的,包藏祸心的,不是一个两个。北边的匈奴、鲜卑、突厥,东边沿海的倭寇,还有西边新崛起的乞颜部和建州部,都已箭在弦上。他们在塞外的日子不好过,自然都瞄准了中原。否则你以为,区区西南百夷,凭什么都敢公然作乱?」

  他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地看着苏念晚,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灼热,只剩下一种冷静的锋芒。

  「如此之下,更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我控制不了别人,但自己这支骁骑军,必须做好准备。」

  苏念晚被他话语里透出的那股山雨欲来的压力所震慑。她久居内宫,虽知天下并不太平,却从未想过,局势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肩上那份沉重的担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低声问道:「真的……这么严重吗?」

  孙廷萧走到她面前,重新坐下,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

  「前些日子进宫述职议事,朝堂上,关于幽州安禄山部的问题,争论就已经愈发激烈。朝廷鉴于边患,削他不得,却又不敢再继续投入给他,只能暂时安抚。」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就像养着一条喂不饱的狗,既怕它饿急了反咬一口,又不敢把它喂得太壮。」

  他声音压低了,几乎成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

  「恐怕四敌入侵还是后面的事,用不了多久,这内部的变乱,就会先起。」

  从孙廷萧的主帐中走出来,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苏念晚因帐内炭火而有些发热的脸颊感到一阵冰凉。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方才那一番对话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孙廷萧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内乱将起,四夷叩关。这些从他口中说出的冰冷词汇,在苏念晚的脑海中,却化作了一幅幅具体而鲜活的惨烈画面。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十年前的银州,那场突如其来的党项叛乱,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将那片富庶的土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她见过成群结队的百姓拖家带口,在漫天风沙中哭喊着逃离家园,脸上写满了绝望与茫然;她见过伤兵营里,那些断手断脚的年轻士兵,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被生生锯掉肢体,发出的惨嚎声能撕裂人的肝胆;她也曾亲手从死人堆里,将那个身中数箭、只剩半口气的孙廷萧背回来。那仅仅是一场局部地区的叛乱,就足以让陕北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如果真如孙廷萧所言,各地变乱蜂起,外敌四面入侵,那这天下,又将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怀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她在一名亲兵的引领下,穿过操练的兵士和林立的营帐,往鹿清彤处理公务的营帐走去。还未走近,就听到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女子声音从帐内传出,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念晚示意亲兵停下,自己悄然走近,掀开帐帘一角向内望去。

  只见帐内数十名穿着统一制式文吏服的年轻人或坐或站,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前方一人的讲解。而在他们面前,身着一身利落劲装的鹿清彤正站在一块巨大的木板前,木板上用炭笔画着简易的行军阵图和各种标记。

  她没有在讲圣贤文章,也没有在讲诗词歌赋。

  「……战时瞬息万变,一旦我军某一部遭到重创,建制被打散,兵力大量减员,活着的书吏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鹿清彤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首先,就地组织残兵,以伍长、什长等低阶军官为核心,迅速收拢幸存的弟兄,清点人数与兵刃,重新编队,哪怕只能凑齐一个残缺的百人队,也决不能让他们成为一盘散沙,这是稳住军心的第一步。」

  她用木棍敲了敲木板上的一个红色标记:「其次,安葬战友。战事紧急,无法一一收殓。当以十人为一坑,或百人为一塚,挖设集体墓葬。但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所属部队,必须由书吏一一核对记录在册,决不可遗漏!这是我们对死去的弟兄,最后的交代。」

  「最后,安置伤兵。」鹿清彤的目光扫过众人,「按伤势轻重分级,重伤无法移动者,就地搭建临时营地等待后方医官;轻伤者,包扎后编入辅兵营,负责押运粮草、修补器械。所有伤兵的姓名、伤情、初步处置方法,同样要详细记录。这份名册,将是军医接手救治和战后抚恤的唯一依据。」

  这些血淋淋的战时章程,是她花了无数个夜晚,研究分析那份堆积如山的西南之战的往来公文、伤亡报告,又结合后来与孙廷萧无数次推演交流后,才总结出的一套最务实、也最残酷的战场准则。

  苏念晚静静地站在帐外,寒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却丝毫未觉。她看着帐内那个神情专注、光芒四射的女子,心中那份因天下大势而起的沉重,忽然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个战场上不知死活的孙廷萧为何忽然很有了几分活着的意趣,他获得的不是一只金丝雀,而是能和他并肩作战的妙人。

  鹿清彤讲完最后一节,挥手让书吏们散去温习,这才注意到站在帐门口,静静看着自己的苏念晚。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迎了上去。

  「苏姐姐,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我也是刚到,看状元娘子讲得投入,不忍打扰。」苏念晚的目光中带着欣赏与一丝复杂的感慨,「你讲的这些,比太医院里那些纸上谈兵的方子,可要有用多了。」

  两人没有过多的客套,经过早晨那一番诊脉与短暂的交心,彼此间已经生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她们就在这临时的讲堂里,寻了两张矮凳随意坐下,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炭盆里的火已经有些弱了,鹿清彤随手拿起火钳拨了拨,让火光重新旺盛起来。

  「将军的身体还好吧?」鹿清彤先开了口,问得直接。

  「给他诊过脉了。」苏念晚点点头,神色坦然,「他的身体,比军中九成九的兵士都要好,壮得像头牛,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鹿清彤却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亲密与熟稔。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往下说:「既然苏姐姐都说他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苏念晚看着她,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我这次来,除了奉旨为将军复诊,也带了院里几位擅长金疮和跌打损伤的医官。正好,可以让军营里那些有顽疾旧伤、军中医官处理不好的弟兄,都集中起来,让我们瞧一瞧,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鹿清彤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好事!骁骑军常年征战,许多老兵身上都带着难以根治的旧伤,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军中医官大多只会些粗浅的包扎止血,对此束手无策。太医院的医官肯出手,那真是天大的恩惠。

  「这……这真是太好了!」她激动得立刻站起身,直接就朝帐外喊道,「来人!快去传令给各营,让他们立刻将营中身有沉疴旧伤的弟兄都统计上来,带到这里,请太医们诊治!」

  吩咐完,她才回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念晚笑了笑,旋即又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苏姐姐,谢谢你。」

  苏念晚坦然受了她这一礼,伸手将她扶起,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状元娘子这般雷厉风行,倒真有几分将军的风范。」

  鹿清彤被她调侃,脸上微微一红,但旋即又借着这个话头,将自己心中盘算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苏姐姐有所不知,我正为军中缺医少药之事发愁。骁骑军虽勇,但伤亡也大,军中医官人手不足,医术也参差不齐。今日得苏姐姐和各位太医援手,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正想着,能否向朝廷请奏,选派一些经验丰富的医官,常驻军中……」

  她话未说完,苏念晚便已心领神会。她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灼灼、一心为公的女状元,心中暗叹一声,孙廷萧的眼光,果然是毒辣。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旁边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悠悠地开口。

  「你们一个要我,一个要太医,这张口就要把太医院的中坚力量都给掏空了去。」苏念晚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丝揶谑,「打了胜仗的将军,点了状元的主簿,就是不一样。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敢直接算计起圣上亲辖的太医院来了。真是……嚣张得很呐。」

  听着苏念晚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嚣张得很」,鹿清彤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正色以待,认真地解释起来。她知道,苏念晚看似在调侃,实则是在提点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苏姐姐误会了,我并非是贪心不足,想要将太医院的精锐都挖到骁骑军来。」鹿清彤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诚恳,「我想要的,并非是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而是太医院这个名头,以及它背后所能影响的整个天汉的医政体系。」

  苏念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讶异。她没想到,鹿清彤想的,竟比她预料的还要深远。

  鹿清彤没有在意她的惊讶,继续说道:「能否得到几位太医常驻军中,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借此机会,让朝廷看到军中对医官的迫切需求,从而建立起一套为军队培养和输送医护的机制。」

  她的思路清晰无比,仿佛在阐述一篇早已烂熟于胸的策论。

  「如今军中的医官,来源混杂,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民间郎中,或是略通药理的老兵,医术良莠不齐,全凭运气。一旦大战爆发,伤员激增,现有的这点力量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我希望的,是由太医院出面,制定出一套选拔和培训的标准。从各地药行、医馆,甚至是有家传医术的平民子弟中,选拔有天赋、肯吃苦的年轻人,由太医院的资深医官进行集中培训,教习他们处理金疮、接骨、防疫等战地最急需的医术,然后统一派往各军效力。」

  她顿了顿,看着苏念晚那逐渐变得凝重的神色,语气也沉了下来。

  「孙将军的『书吏』体系,是为了让骁骑军这把刀变得更锋利,但这套法子,未必每一支部队都能照搬,它需要将领有足够的威望和魄力去推行。但是,一套完善的军医体系,却是不论到哪支部队,都能直接用上的。」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讲堂里来回踱了两步,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更遥远的边疆。

  「士兵们在前方浴血拼杀,若能让他们知道,一旦受伤,身后便有可靠的医官全力救治,而不是只能躺在血泊里等死,那将是多大的鼓舞?一套好的军医体系,救的不只是人命,更是军心。苏姐姐,你说,这难道不比单纯调派几位太医到骁骑军来,意义更为重大吗?」

  「他为你搭建书吏体系,你为他谋划军医后盾。」苏念晚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这一次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悠远地看着炭火中跳动的火星,「状元娘子,你啊……真是他的贤内助。」

  这句「贤内助」,她说得不带丝毫酸涩与嫉妒,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仿佛一个过来人,在审视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鹿清彤的心尖微微一颤。她迎着苏念晚的目光,从那双通透的眼眸里,她读懂了对方话语中所有未尽的含义。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谦虚,只是坦然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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