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玻璃照在床单上，明晃晃的。

没有后代。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实验区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些巨大到恐怖的孕肚，那些女人痛苦又疯狂的脸，那些为了“生育者”身份而你死我活的争夺，我曾以医生的手触碰过那些极端的生命孕育，也曾以观察者冰冷的目光审视过这一切。而现在，这种最基础的人类能力，与我无缘了。

一种奇异的空旷感，而非悲伤，席卷了我。像是站在热闹的岸边，看着人流穿梭，自己却无法涉足。

姜主任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这对你的社会身份和心理评估会有影响，上面认为，鉴于你的特殊情况，这或许不是坏事。”

她说得很隐晦。一个不会留下血脉的、强大的特殊个体，在某些层面上，可能更“安全”，更易于控制。

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阳光刺眼。

“信使”的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小石子，涟漪却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到了能够接触“深水区”的每个角落。各国高层在经历最初的震荡后，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公开层面，世界似乎没什么巨变。社交媒体依旧热闹，经济数字起伏，人们为生活奔波。但在水面之下，一股庞大而沉默的力量开始转向。

新闻里开始连篇累牍地宣传“科教兴国”、“产业升级”、“技能强国”。学校课程表暗改，数理化比重飙升，各种“未来人才计划”、“卓越工程师培养”的广告贴满了大街小巷。工厂生产线更新换代和工人福利的增加的新闻多了起来，一些曾经保密的高科技园区开始加速建设。国际科技合作的新闻开始经常出现，虽然措辞谨慎，但明眼人能感觉到那股不同以往的推力。

他们没放弃“生育力”研究这块。实验区那些血淋淋的数据被封存，但并未销毁。相关的生物学家、基因工程师被集中到更隐蔽、监管更严的设施里，经费一点没少，方向从＂疯狂量产”仍然没有改变，还在其中加上“精益求精”和“理论突破”。就像把一把沾血的屠刀擦干净，经过更锋利的研磨，同时开始研究更高级的金属冶炼术。老方针的魂还在，只是换上了更体面的外衣。

而我，在经历了一系列或明或暗的测试、评估、谈话之后，获得了一份带有隐形条件的“自由”。不惹事，不暴露，定期汇报。作为交换，我可以回归自己的生活。

我重新回到了自己以前的家，我为我的家人购置了豪车豪宅，他们一切的要求都能被我轻易满足，正如姜主任所说，现在对我而言钱只是个数字，我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了。

可尽管家人视我为骄傲，朋友们以认识我为荣，但那些实验区的经历，那外星生物的话，这些东西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在姜主任面前我可以畅所欲言，在正常社会下却能把我慢慢逼疯。

我尝试重新拿起医学书，尤其是妇产科和战地急救相关的。那些知识还在，但阅读时的心境截然不同了。以前看孕妇生理图谱，想的是数据、指标、病理；现在再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生命本身的韧性与脆弱。那种创造新生命的过程，如此普遍，又如此神秘而强大。

我失去了参与这种创造的生物学可能。但我的双手，我这具被改造得异常强韧、不惧疾病的身体，或许能去守护这种创造。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越来越坚定，像岩石从水中浮现。

我要离开这里。不是逃离，而是前往。去那些被战火蹂躏、医疗崩溃的地方，去那些贫困偏远、孕妇生产如同闯鬼门关的角落，去寻找去帮助那些更多潜在的‘生育者’。我不是救世主，我知道哪怕是拥有了强大的身体，个人的力量在巨大的苦难依然渺小。但我有这双手，有这具几乎不会生病、能快速从疲劳和伤害中恢复的身体。我可以去当个纯粹的医生，一个行走的医疗站。

我把这个想法写成报告，递交上去。等待批复的日子里，我学习简单的他国语言，准备最基础也最实用的医疗装备。

批复下来了，意料之外的顺利，但附带了更多条款：伪装成无国界医疗组织的志愿者，定期加密汇报，紧急情况有单一联络点和有限的撤离支持，以及，绝对不允许暴露身体的特殊之处。

他们大概觉得，让我在可控范围内“发光发热”，比困在这里当个不确定因素要好。也或许，想看看我这具“优化”过的身体，在真实世界的极端环境里，到底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姜主任在我出发前夜来了。她没穿白大褂，简单的便装，显得有点陌生。她递给我一个看起来像普通卫星电话的装置。

“特殊频段，加密的。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按红色按钮。但只能用一次，而且后果自负。”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李维，你现在很特别。别死了。还有，记住，你看到的‘伟大’，有时候背后是更深的无奈。帮人，但也保护好自己。你不再只是你了。”

她的话意有所指，但我只是点点头，接过通讯器。

几天后，我背着沉重的行囊，站在某个饱经战乱、政府军与地方武装拉锯区边缘的难民营入口。风卷着沙尘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低矮的帐篷漫山遍野，衣衫褴褛的人们眼神麻木或充满警惕。简陋的医疗帐篷前排着长队，大多是妇女和孩子。

我找到了那个挂着无国界医生标志的帐篷，负责人是个消瘦的白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手套上还有没洗净的血迹。

“新来的？？”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递上伪装完美的文件。他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我异常健硕的体格上停留了一瞬。

“这里可不是健身房，医生。”他扯了扯嘴角，“药品稀缺，设备简陋，伤员不断，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弹就飞过来。你会接生吗？处理枪伤？截肢？”

“会一些。”我平静地回答。

他似乎对我的镇定有些意外，最终挥了挥手：“好吧。那边，有个孕妇，胎位好像不太对，疼了两天了，我们人手不够，你去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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