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恬静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让我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或许是白天的幸福氛围太过醉人，又或许是我们之间近三年的羁绊已经深厚到让我产生了一些更大胆的想法。

　　当我洗漱完毕，坐到她身边时，一个有些特别的念头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伊蕾娜。”我轻声开口。

　　“嗯？”她从书中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她擦拭头发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今晚……我想向你提一个，嗯，有点特别的要求。”

　　伊蕾娜闻言，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勾起一丝熟悉而且带着警惕和揶揄的弧度。

　　“哦？特别的要求？你这家伙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准没好事。”

　　“说吧，又想出了什么捉弄我的新花样？还是说昨晚的‘婚纱扮演’还不够，今天又想玩点别的什么？”

　　“不，不是捉弄。”

　　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我想……今晚，我们能不能……保持着连接的状态，就那样抱着睡一晚？”

　　“……”

　　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蕾娜脸上的表情，从揶揄变成了错愕。

　　然后一抹可疑的绯红以肉眼可见速度，从她的脖颈蔓延至耳根。

　　“哈？！你、你说什么？！”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连、连接着……睡一晚？！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变态的事情啊！”

　　“那……那怎么可能睡得着！而且……而且一整晚都……那多不舒服啊！”

　　“你这家伙，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连、连接着睡觉？！这家伙……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做、做那种事的时候也就算了，睡觉的时候也要……那不就等于一整晚都……啊啊啊！光是想象一下就……身体……身体会变得很奇怪的吧！】

　　【而且万一……万一我睡着了乱动怎么办？不行不行不行！太、太羞耻了！】

　　我预料到了她的激烈反应，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为了……做那种事。”

　　“只是……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不是吗？我只是单纯地在想，用那种最紧密最毫无保留的方式拥抱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就那样安静地度过一整晚……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那一定……是一种超越了单纯肉体关系、灵魂上的深度链接。”

　　“我想试试看和已经是老夫老妻的你，体验一下那种感觉。”

　　我的话语似乎触动了她。

　　她的激烈反应稍稍平息了一些，但脸上的红晕却愈发深邃。

　　她避开我的视线，将一缕发丝绕在指尖，小声地嘟囔着：“……什、什么老夫老妻……说得那么好听……归根结底，不还是变态的想法吗……”

　　尽管嘴上还在毒舌吐槽，但她的身体却没有抗拒我的靠近。

　　我从身后轻轻地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在她耳边用最温柔的语气低语：“就一晚，好吗？我保证不会乱动，就只是单纯地抱着你。”

　　“我想感受……完完整整拥有你的感觉。”

　　最终，在一连串“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要是明天我睡得腰酸背痛都怪你”、“绝对不许动手动脚听见没有”的口嫌体正直抱怨声中，我那可爱的魔女还是红着脸，默许了我这个荒唐又任性的要求。

　　……

　　那一夜，我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宁静与归属感。

　　在经过了细致的清洗和温柔的前戏后，我缓缓地进入了她温暖而湿润的身体。

　　没有了平日里激烈的冲撞与律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嵌合感。

　　我从身后将她完全拥入怀中，脸颊贴着她的后颈，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清新的香气，感受到她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我的分身被她温热的软肉紧密地包裹着，每一次心跳似乎都能透过这最深处的连接传递给彼此。

　　这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体验。

　　它超越了情欲，抵达了某种更深邃本源的境界。

　　我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也不再是。

　　我们仿佛融化在了一起，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存在。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丝细微的颤动，她也能感受到我血液的每一次奔流。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在静谧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

　　然而，再美好的梦境也终有被清晨唤醒的时刻。

　　而唤醒我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堪称灾难的意外。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我眼皮上投下微弱的光亮时，我的意识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身体先于大脑，本能地做出了一个睡醒后最常见的动作——伸一个懒腰。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舒展筋骨动作。

　　但在今晨，它却成了引爆灾难的导火索。

　　因为经过了一整夜的深度链接，我的下半身在清晨的生理性亢奋下，早已精神抖擞地昂扬到了极致。

　　它被伊蕾娜那温暖紧致的甬道包裹、研磨了一整晚，每一寸神经都处于极度敏感的临界点。

　　就在我伸懒腰，身体微微绷紧，腰腹不自觉地向前挺动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下时——

　　轰！

　　仿佛大坝决堤，火山喷发。

　　一股积蓄了整晚的滚烫洪流，在这一瞬间根本不受我大脑的任何控制，以一种无可抗拒的本能力量，猛地冲破了最后的束缚，尽数倾泻进了她身体的最深处。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怀中沉睡的娇躯猛地一颤。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温热的内壁，在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灼热冲击后，本能地剧烈收缩了一下，仿佛一朵受惊的花苞，下意识地想要吞咽下这外来的精华。

　　而也正是这股强烈到来自灵魂深处的异样颤栗，将伊蕾娜的意识从甜美的睡梦中，粗暴地拽回了现实。

　　她的身体僵硬了不过一秒。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那双紧闭的美丽琉璃色眼眸也猛地睁开了。

　　最初是茫然，然后是困惑。

　　紧接着，当她感受到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温热而粘稠异物感时，所有的情绪都瞬间被点燃，化作了滔天的羞耻与怒火。

　　“你……你这个……！”

　　一声带着哭腔和极致愤怒的尖叫在我耳边炸响！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怀中爆发。

　　她猛地翻过身，满脸通红，眼角甚至已经泛起了屈辱的泪光，那双修长而有力的美腿，毫不留情地就想朝着我胸口这踹过来！

　　“我杀了你这个大变态——！！！”

　　“哇啊啊！等等！伊蕾娜！是意外！是不可抗力啊！”

　　在被踹下床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的求生本能终于战胜了射精后的贤者时间。

　　我一把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连同被子一起紧紧地禁锢在怀里，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语：“是晨勃！是男人的正常生理现象！”

　　“因为昨晚一直……一直连着，所以变得特别敏感！我只是伸了个懒腰！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伊蕾娜在我怀里疯狂地挣扎着，拳头雨点般地落在我的背上，但力道却并不重。

　　她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羞愤与哭腔：“谁、谁信你的鬼话！你这个……骗子！说好了只是抱着睡觉的！结果你……你趁我睡着了……呜……卑鄙！无耻！下流！”

　　“是真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我抱着她任由发泄，一边继续快速解释，“这真的是个意外！一个纯粹的生理性意外！”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你可以检查一下，我现在已经完全软下来了！”

　　我的解释似乎终于起到了一点作用，又或许是“晨勃”这个极具冲击力的词汇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但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

　　她不再打我，而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了一声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绝望悲鸣：

　　“……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她姑且是……勉强相信了我的话。

　　但理解事实和接受事实，是两码事。

　　尤其是对于这位自尊心比天还高、爱干净到有洁癖的灰之魔女来说，在睡梦中的毫无防备情况下，被心爱之人用这种最糟糕方式“弄脏”了身体内部……这种羞耻感，恐怕比任何魔法攻击都更让她难以承受。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她埋在枕头里那压抑着极致羞愤的细微抽泣声。

　　而我则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僵硬和颤抖，以及我们两人身体之间那片狼藉的粘稠尴尬，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并未持续太久。

　　看着将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仿佛一只受惊的灰色猫咪，只知道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悲鸣的伊蕾娜，我心中的歉意与怜爱终于压倒了一切尴尬。

　　我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行动才能化解她心中那难以言喻的羞耻与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我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她连同裹在她身上的丝绸被单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呀！”

　　怀中的娇躯猛地一颤，一声短促的惊呼从被单里传出。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那力道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更像是小动物受惊后的本能反应。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这个变态、色狼！还想做什么！”她闷闷的声音从我胸前传来，充满了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我没有理会她的抗议，只是收紧手臂，让她更安稳地靠在我怀里。

　　我低头将嘴唇凑到她通红的耳朵边，用近乎叹息的饱含歉意声音低语道：“对不起伊蕾娜，是我不好。”

　　“我带你去清洗一下……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洗掉。”

　　我的话语仿佛一道具有安抚效果的咒语。

　　她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虽然依旧僵硬，却没有再试图从我怀里挣脱。

　　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被单，浸湿了我胸口的睡衣。

　　那是她无声的委屈泪水。

　　我抱着她，一步步走向浴室。

　　氤氲的蒸汽很快包裹了我们。

　　我将她轻轻地放在浴缸边上，然后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洁白的瓷壁。

　　我没有急于做什么，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水温变得恰到好处。

　　我解开被单，她那曲线玲珑、此刻却泛着羞愤红晕的完美胴体，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

　　她下意识地想要用手臂遮挡，却被我温柔地握住了手腕。

　　“别怕，交给我。”

　　我让她背对着我，跨坐在浴缸的边缘。

　　温热的水流从她的后颈开始，缓缓地冲刷而下，带走了一丝清晨的凉意。

　　我拿起柔软的毛巾，沾湿了水，开始为她清洗后背。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虔诚的意味，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笨蛋，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自己……明明自己也可以……】

　　她的内心在进行着最后的抵抗，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放松了下来。

　　那紧绷的肩膀渐渐舒展，一直蜷缩着的脚趾也慢慢伸平。

　　当我的手，带着温水与泡沫，小心翼翼地探向她双腿之间那片狼藉的禁地时，她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她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仿佛想要合拢，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动。

　　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灰白色的发丝被水浸湿，紧紧地贴在她优美的脖颈上，显得格外脆弱。

　　我用指腹温柔而细致地为她清理着。

　　将那些属于我的、证明着清晨那场荒唐意外的痕迹，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的每一处褶皱中洗去。

　　我甚至能感觉到，当我的手指探入那温暖湿润的甬道深处，将残留的粘稠带出时，她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的呜咽声。

　　那声音里有被异物侵犯的不适，有被人触碰私密之处的羞涩，但更多是一种终于被洗净的如释重负解脱感。

　　当她的身体内外都恢复了最初的洁净与清爽后，我关掉了花洒。

　　浴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我从身后环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再一次，用尽我全部的诚意，轻声说道：“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我温柔地吻上她湿漉漉的后颈，然后是肩膀，再然后我轻轻地将她的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着我。

　　她的脸依旧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蒸汽还是泪水。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看我。

　　我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与我对视。

　　在看到她那双写满了委屈羞愤，却又倒映着我身影的琉璃色眼眸时，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爱怜。

　　我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唔……”

　　这是一个与情欲无关的、充满了歉意与安抚的吻。

　　我温柔地辗转，用舌尖轻轻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品尝着她口中那带着一丝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起初她的嘴唇紧闭，身体是抗拒的。

　　但渐渐地，在我的温柔攻势下，她的防线开始瓦解。

　　她那紧绷的身体慢慢软化，紧闭的贝齿也出现了一丝缝隙，任由我的舌头探入，与她的小舌笨拙而又真诚地纠缠。

　　当这个漫长的吻结束时，我们都有些气喘。

　　而那场因意外而起的风暴，似乎也随着这个吻，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郁、更加黏稠的暧昧情愫，在湿热的空气中发酵。

　　或许是刚刚清洗过的身体变得格外敏感，又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情感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当我抱着她，让她双腿盘上我的腰，将我们紧密相贴时，她没有再抗拒。

　　当我低头吻上她胸前那颗被水珠点缀得愈发娇艳的红樱时，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甜腻呻吟，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肩膀。

　　于是顺理成章地，一切都变得情难自禁。

　　这一次不再是意外，不再是单方面的失控。

　　这是一场充满了爱意与补偿意味的、正式的“晨间运动”。

　　我托着她的臀瓣，缓缓地将自己送入她那刚刚被清洗干净、此刻又因为情动而变得湿滑无比的甬道。

　　在进入的那一刻，我们两人都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没有狂风暴雨般的激烈，只有和风细雨般的缠绵。

　　我在她的身体里缓慢而坚定地律动着，每一次深入，都像是在对她说“我爱你”；每一次退出，都像是在为刚才的意外道歉。

　　我亲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从眉眼到锁骨，再到平坦的小腹。

　　而她也终于彻底放开了自己，用双臂紧紧地环绕着我的脖颈，用双腿缠绕着我的腰，用最热情的方式，回应着我的给予和索取。

　　当高潮的浪潮最终席卷而来时，她在我耳边发出了一声高亢而又甜美的啼鸣，身体剧烈地痉挛着，温暖的爱液与我的精华交融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弄脏”，而是爱侣之间最神圣的交融。

　　……

　　当一切都平息下来，我们重新整理好自己，穿上各自的魔女袍和旅行便服时，已经是临近中午了。

　　那场惊心动魄的晨间意外，仿佛一场荒诞的梦。

　　伊蕾娜全程一言不发，脸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

　　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我为她擦干头发，为她系上领口的蝴蝶结。

　　只是那气鼓鼓地撅着的小嘴，和时不时投向我的、带着三分羞恼七分嗔怪的眼神，无声地诉说着她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了。

　　这只是这位傲娇魔女在经历了史诗级社死事件后，用来维护自己最后尊严的方式。

　　我笑着牵起她的右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任由我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走吧，我们该启程了。”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别过脸去，但脚步却顺从地跟着我移动。

　　我们下楼，来到旅馆的前台。

　　老板娘看到我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了然于胸笑容，热情地说道：“哎呀，两位要退房了吗？祝你们旅途愉快，早日修成正果哦！”

　　伊蕾娜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一个色号。

　　她几乎是把房费拍在柜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旅馆，仿佛身后有怪物在追赶。

　　我无奈地笑着对老板娘道了谢，然后追了出去。

　　在幸福之城灿烂的阳光下，我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向我们停放“飞行者一号”的地方。

　　她依旧气鼓鼓地不看我，但那被我紧握着的手，却没有丝毫要挣脱的意思。

　　就这样，在一场荒唐的意外和一场甜蜜的弥补之后，我们在“幸福之城”的短暂停留，也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们的全新旅途，即将开始。

　　………………

　　番外：十年之后

　　时间，是这世上最伟大的魔法。

　　它能让沧海变为桑田，让青涩的果实变得丰满甘甜，也能将一场看似永无止境的旅途，温柔地引向它的终点。

　　当我和伊蕾娜并肩坐在“飞行者N号”——我那架经过十余年无数次改造升级、早已面目全非但依旧可靠的魔动旋翼机上，最后一次飞越我们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乡，和平国罗贝塔边境线时，我心中没有预想中的伤感。

　　只有一种如同读完一本旷世巨著最后一页时的、巨大而宁静的满足感。

　　十三年。

　　一场持续了整整十三年的漫长旅途。

　　我们出发时，她还是一个刚刚戴上魔女胸针、对世界充满好奇与一丝丝傲慢的十五岁少女；而我则是一个揣着满脑子不切实际发明、对未来既迷茫又期待的十一岁少年。

　　而现在，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二十八岁、声名响彻整个大陆的传奇魔女；而我也已经是一个二十四岁、被岁月打磨掉所有棱角、眼底只剩下她一人的成熟男人。

　　我侧过头，看着身边正安静地眺望着下方熟悉景色的她。

　　十三年的风霜雨雪，似乎并没有在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她的轮廓更添了几分柔和与沉静。

　　她的那头灰白色长发，比出发时更长更亮，随意地披散在肩后，随着高空的气流轻轻舞动。

　　她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时刻将那份天才的自负挂在脸上，而是将其内化成了一种从容不迫、洞悉世事的优雅。

　　那双琉璃色的眼瞳，依旧清澈，但眼底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整个世界的星空与故事，深邃得让人沉醉。

　　这十三年里，我们几乎走遍了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

　　从会下灰的城市，到没有谎言的国度；从被高墙隔开的村落，到只有魔法使的城邦；从食人的花海，到遍地人偶的诡异小镇……

　　我们见证了无数的悲欢离合，经历过数不清的奇闻怪谈。

　　而她则用那支被无数吟游诗人赞颂过的优雅而又犀利的笔，将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整整十卷的《魔女之旅》。

　　当最后一卷的墨迹在大陆另一端的某个海滨城市的旅馆里彻底风干时，她合上那本厚重并且写满了我们足迹的日记，然后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陆仁，”她轻声说，“我想，是时候了。”

　　我没有问是时候做什么了。

　　我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这种多余的言语。

　　我只是点了点头，笑着回应她：“好，我们回家。”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趟最后的归乡旅程。

　　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一如十三年前我们第一次出发的那个午后。

　　一切仿佛一个完美的、首尾呼应的圆环。

　　旋翼机缓缓地、平稳地降落。

　　但我们没有直接飞到她家的院子里，而是在我的提议下，降落在了那条熟悉的小路尽头——我的那间小小简陋工房前。

　　站在工房门口，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是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真正起点。

　　我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孤独而又充满希望的日夜，也曾在这里第一次与那个还是个小不点的小伊蕾娜，结下了不解之缘。

　　十三年过去了，我以为这里早已荒废，或是被藤蔓所吞噬。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工房的木门虽然显得陈旧，但门轴上没有一丝锈迹。

　　门前的石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我试探性地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木屑与机油，却又没有丝毫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工房内，所有的工具都整齐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工作台上虽然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看得出来这里有在被人经常定期地非常用心打扫和维护。

　　“……维多利加太太她，一直……”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伊蕾娜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与温柔，“妈妈她总说，‘万一哪天那个小笨蛋突然想家了，得让他有个能随时回来继续敲敲打打的地方才行’。”

　　“看来她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家另一个不听话、到处乱跑的孩子呢。”

　　我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是啊，对于维多利加太太来说，或许从当年那个大雪天，她心善地买下我那个没人要的机械钟时起，我就已经是她的“另一个孩子”了。

　　我们没有在工房里多做停留。

　　关上门，我们沿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并肩走向不远处那座我们共同的真正归宿。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记忆的琴键上，奏响了十三年的回音。

　　路边花园里的花香，邻居家屋顶飘出的炊烟，远处教堂传来的、悠扬的钟声……一切都和出发时一模一样，又好像因为我们心境的改变，而变得更加温暖珍贵。

　　终于，我们停在了那扇熟悉而且漆着温暖米色的木门前。

　　这里，就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伊蕾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期待、紧张与幸福的无比动人笑容。

　　我对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用一种近乎虔诚到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仪式的姿态，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叩，叩，叩——

　　三声轻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知道，门后就是这场名为《魔女之旅》、最盛大而且跨越了十三年故事的最终章。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到令人安心的转动声。

　　门，开了。

　　一位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温柔美丽女性，出现在了门后。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只是在她的眼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笑起来时才会显现的纹路，更添了她几分慈爱的韵味。

　　她那头灰白色的长发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浅蓝色眼眸里在看到门外站着她女儿的瞬间，立刻就溢满了无法言喻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温柔。

　　“欢迎回来，伊蕾娜。”

　　维多利加太太的声音，如同春日最和煦的风，瞬间就吹散了我们满身旅途的风尘。

　　我看到我身边的伊蕾娜，在听到这句她期盼了十三年的话语后，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扑进母亲的怀里哭泣。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脸上缓缓地、绽放开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无比灿烂释然笑容。

　　那笑容里有女儿回到母亲身边的孺慕，有旅人抵达终点的释然，有学生超越偶像的自豪。

　　更有一种……终于解开了心中最后一个谜题的通透慧黠。

　　她看着她的母亲，用一种清晰而且带着一丝女儿家特有的俏皮敬意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为我们整个旅途画上最终句点的话语：

　　“我回来了，妮可小姐。”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将过去十三年里的所有、关于维多利加太太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智慧、那些对金钱超乎常人的执着、那些在关键时刻给予伊蕾娜的、充满了过来人经验的提点……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这条名为“妮可”的线，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女。

　　传奇的魔女“妮可”，与超越了传奇的魔女“伊蕾娜”。

　　她们就那样静静地对视着。

　　维多利加太太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极致惊讶，但那惊讶很快便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啊，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啊”的了然于心无奈，以及一种无法掩饰、身为母亲和师父的极致骄傲与感动。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眼中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如同传说绘卷般的画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平静。

　　是了，这个故事，我们那场盛大而漫长的旅途，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它最完美到无可替代的终点。

　　再接下来的事情，便如同顺理成章的温暖河水，自然而然地向前流淌。

　　我们被迎进了那个充满了面包香气的温暖之家。

　　伊蕾娜的父亲，那位温和敦厚的男人，在看到我们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我的肩膀。

　　维多利加太太则拉着伊蕾娜的手，仔细地端详着，仿佛要把这十三年的思念都看个够。

　　在最初的激动过后，伊蕾娜拉着我站到了她父母的面前。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父母担忧的小女孩，而是以一个成熟独立、可以为自己人生做出决定的女性的身份，平静而又坚定地开口了。

　　“爸爸，妈妈。”

　　她先是看了一眼我，然后又望向她的双亲，脸上带着幸福而又郑重的神色，“这位是陆仁，你们……已经很熟悉了。”

　　“他是我选定的人生伴侣，也是我的……未婚夫。”

　　她顿了顿，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不会举办什么盛大的仪式，只是想请最亲近的人简单地见证一下。”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我们早已商定好的最后决定，“然后我们打算就在这里，在罗贝塔定居下来。”

　　“我的旅途，已经结束了。”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

　　她的父母在听到这番话后，脸上露出的，是早已预料到的欣慰无比笑容。

　　或许当他们收到那个从“幸福之城”寄来、装着洁白婚纱的巨大包裹时，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维多利加太太的眼眶红了。

　　她走上前没有拥抱自己的女儿，而是给了我一个温暖而又充满了接纳与托付的拥抱。

　　“以后，我的女儿就拜托你了，阿仁。”

　　“……是，母亲大人。”我郑重地、回应道。

　　那个午后，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旁，喝着维多利加太太亲手泡的红茶，吃着她烤的世界上最好吃面包。

　　窗外的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伊蕾娜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们旅途中的趣事，那些书里没有写下、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或糗或甜秘密。

　　她的父母认真地听着，时而大笑，时而感叹。

　　我端着温热的茶杯，看着身边那个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话、我深爱了一生并将继续爱下去的女人，看着对面那两位慈爱的、如今也已是我家人的长辈，心中一片安宁。

　　《魔女之旅》的故事，已经落下了帷幕。

　　而属于陆仁与伊蕾娜的全新故事，才刚刚翻开了它的第一页。

　　………………

　　在旅途宣告终结，回归故里后的第一个夜晚，我久违地在她那充满了少女时代回忆的房间里留宿。

　　床铺还和记忆中一样柔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卷香气与她身上独有、如同香草冰淇淋般的甜美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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