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呕——！咳…咳咳…呕——！

酒液混合着胃酸，冲击着喉咙，再砸进冰冷的陶瓷壁。千早爱音弓着背，粉色长发凌乱地黏在颈侧，手指死死抠住马桶边缘。每一次干呕都像要把内脏从喉咙里扯出来。眼前发黑时，昨晚的回忆又在她脑海里重现。

“……爱音！圣诞夜诶，再来一杯！”

“别扫兴嘛！好不容易聚一次！”

“……不行了…真的……”

“最后一杯！我保证！”

那一声声的“保证”像一个无底洞。最后，千早爱音的意识像被投入深海的石块，迅速下沉、模糊，最后只剩下刺耳的杂音和旋转的黑暗。

叩、叩叩。

敲门声，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爱音？”

丰川祥子的声音穿透门板。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爱音挣扎着压下恶心，踉跄着拧开锁。门开了。丰川祥子站在那里。即使在昏暗的玄关，那双眼睛也像凝固的冰晶，金色的瞳孔此刻混合着担忧、无奈和“果然如此”的了然。她一手拎着药店的塑料袋，一手是便利店的纸袋——都是爱音难受时愿意碰的东西。

“呃…祥祥……”爱音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挤出称呼，想笑，胃却猛地抽搐。

祥子目光快速扫过她苍白的脸，眉头紧锁。她没有斥责，只是侧身进来，把袋子轻轻放在洗手台上。塑料摩擦声很轻。

“坐好。”声音不高，却像有奇异的磁力，让人不由自主想服从。

爱音几乎是瘫软着，被祥子半扶半推地带回卧室，按坐在床沿。自己房间的熟悉气息，混着祥子身上淡淡的、冷冽又令人安心的味道。祥子转身，熟稔地走向小吧台。开壁橱、拿咖啡豆罐、取磨豆器、抽出爱音那个印着猫咪爪印的白色马克杯——动作流畅得像在自己家。水壶嗡鸣着。

“昨晚，”祥子背对着爱音，磨豆机发出均匀的喀啦声，“不是说只是同学聚餐？怎么弄成这样？”语气平静，并无质问的尖利，更像一种疲惫的确认。

“要圣诞节了嘛……”爱音声音越来越小，“大家高兴……就……喝多了点……”

“一点？”祥子叹了口气，按下咖啡机按钮，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电话不接，Line不回。”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但爱音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我在凌晨三点在便利店门口发现你的。抱着电线杆……吐。”

咖啡机发出萃取液的滴答声。

“圣诞节的计划呢？明天和那位制作人的会面……你这样，怎么去？”

“对…对不起嘛……”爱音的声音带着宿醉的粘滞和惯有的、只对祥子使用的软糯，“我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了……”她瞄着祥子的背影。

蒸汽呲呲响着。祥子熟练地打奶泡，拉花。

“昨天…他们…灌得太厉害了…”爱音轻声嘟囔，像在自言自语。

祥子端着咖啡杯走来。热气氤氲。她把那杯温热的液体稳稳放进爱音冰凉的手里。浓郁的、带着甜润奶香的咖啡味，瞬间抚慰了灼痛的喉咙。

“喝点缓缓。”祥子在床沿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她没看爱音，视线落在自己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爱音低头，看到自己丢在床头的手机屏还亮着，信息通知栏被同一个名字霸满：

【祥子】23:58：爱音？结束没？在哪儿？

【祥子】00:37：电话打不通？看到了回我！

【祥子】01:15：（语音通话未接通）

【祥子】01:23：（语音通话未接通）

【祥子】02:05：定位！发我！我去找你！

【祥子】04:30：…胃药和醒酒贴放你门口了。难受就贴一个。醒了告诉我。

【祥子】11:15：还没醒？午饭想吃什么？我带过去。

【祥子】12:10：爱音？再不回我开门了。

每一个时间点，都像针一样扎着爱音的愧疚。她小心啜了口咖啡。温度刚刚好，加了额外的牛奶和一点点蜂蜜，是她最习惯、最舒服的口味——祥子一直记得。

“……祥祥泡的咖啡，还是这么好喝……”爱音小声说，带着真心的感激和一点讨巧。

“能让你舒服点就好。”祥子终于侧过脸看她。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金色的眼瞳里洒上一层暖融融的微光。先前那点责备，此刻已完全融化，她抬手，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替爱音把黏在脸颊的几缕粉色发丝拂到耳后。

“……”

短暂的沉默漂浮在咖啡香里，爱音的身体似乎被咖啡的暖意和身边人温柔的气息抽走了所有力气。没有刻意，只是本能地，带着宿醉的脆弱和长久累积的依恋，她轻轻地把还有些发沉的脑袋，靠在了祥子纤瘦却无比可靠的肩膀上。

祥子的身体几乎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然后，那肩膀放得更低，更柔软，稳稳地承接了这份重量。没有言语。

爱音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这个不算宽敞的屋子。墙角倚着她那把有些磨损但依然锃亮的吉他，旁边是祥子带来的便携键盘。书桌上方除了那张Live海报，还歪歪扭扭地钉着几张泛黄的便签纸，窗台上放着一个简陋的小盆栽，是去年圣诞祥子送的。

咖啡的暖意和身边祥子真实的存在，让宿醉的眩晕缓和了许多，她没动，依旧靠着那温热的肩膀，声音有些低哑绵软。

“……祥祥，”她轻轻开口，气息拂过祥子的颈侧，“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几个圣诞了？”

祥子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身体有很轻微的放松，仿佛也陷入了同样的思绪。肩头的重量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安定。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爱音靠得更舒服些。

“嗯……”她沉吟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柔和“高三那年……然后去年……加上今年……四年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算上高二那年学生会通宵准备学园祭，勉强也算半次的话。”

爱音忍不住在她肩窝里轻笑出声，带动祥子也微微晃动。“啊哈哈……那次啊！明明是为了赶方案，结果正好通宵到圣诞节了……”她笑声渐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怀念和一点点促狭的调侃，“不过说起来……要是当初音乐室里，祥祥没拒绝我组乐队的邀请，后来又没答应的话……现在的我们，会在哪里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缠起祥子垂落在床单上的一缕冰蓝色发丝，轻轻绕圈。“那时候祥子好冷淡哦，‘不了，没有，你也尽快离开较为妥当哦’，说完就走了。”她模仿着当时祥子那略显疏离的清冷语调，惟妙惟肖。

祥子没有立刻反驳她的模仿，只是看着自己被绕住又松开的那缕头发，唇角也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因为那时候的你，看起来就是‘想玩玩乐队’的优等生啊。”她说，语气平静，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坦诚。“还有……”她顿了顿，那个沉重的词——“家族”——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很多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可是后来，”祥子侧过脸，金眸低垂，看着爱音靠在她肩上的粉色发顶，声音放得更轻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的秘密，“你真的很认真。在学生会……还有……在音乐上。一遍遍找我，一遍遍找我教你怎么练习你的吉他。而且……”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止住了，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我觉得，跟你一起……也许能试试看不一样的路。” 这个“不一样的路”，包含着多少代价——从那个显赫却冰冷如牢笼的丰川家脱离，独自背负起生活与梦想的重量。

爱音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把那缕蓝色发丝松开，转而轻轻覆上祥子放在腿上的手背。她的手心因为咖啡还残留着温热。“那爱音呢？”祥子忽然反问，声音很轻。她没有等爱音回答，目光落回她被阳光勾勒的柔软侧脸，“当初……不也是撕掉了那张去伦敦的录取通知书？”

爱音微微一怔，随即在祥子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她把脸转向祥子，粉色的发丝贴着脸颊，眼神有些迷蒙却又带着清亮。“啊…那个啊…”她的声音拖长了，带着点宿醉后的慵懒和一种故作轻松的意味，“也不是直接放弃了嘛…就当是……‘延迟入学’好了？”她学着之前祥子的口吻，把这两个字说得轻盈，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张可以改签的车票。

这句轻松到近乎玩笑的“延迟入学”，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闸门。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那张被撕碎的机票，那被搁置的远方的世界，那为了眼前这个人、这份共同梦想而做出的、没有后悔却沉甸甸的选择。这份刻意的轻描淡写，让那份沉重化为了心有灵犀的默契。

对视的几秒里，过去几年的影像——音乐教室笨拙的初遇、学生会办公室的争执与合作、无数次深夜的排练、面对困境时的互相支撑、在这无声的凝视和指尖交缠的暖意中快速闪过。

然后，她们几乎是同时，从心底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笑意。那笑容起初是无声的，只在眼底和唇角漾开，肩膀因为忍笑而微微耸动。随即，爱音的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噗嗤”声，祥子的肩膀也终于放松地颤动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

笑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爱音笑得身体发软，更紧地依偎进祥子怀里，额头几乎蹭到她的颈窝。祥子没有推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顺了顺爱音脑后凌乱的粉色长发，指尖带过发梢时，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

短暂的静谧包裹着她们。爱音靠着祥子温暖的颈侧，目光恰好落在床头柜上倒扣的电子时钟——日期显示着醒目的“12月25日”。一个念头像电流般闪过她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而明亮。她几乎可以听到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在兴奋地拍打翅膀。

祥子正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没有压力的安宁。忽然，肩上的重量消失了。爱音像只被惊醒的猫咪般，一下子从她怀里弹了起来。

“喂——”

祥子疑惑的话音未落，爱音已经光着脚跳下了床，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猫咪发现新玩具般的、混合着狡黠和兴奋的光彩，宿醉的颓势被这突如其来的活力冲散了不少。她直奔墙角，动作利落地打开吉他包的锁扣，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宝贝。

“祥祥，”她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快！把你吃饭的家伙拿上！”

祥子完全没反应过来：“…我的键盘？现在？”她坐在床边，金眸里满是困惑，看着爱音像只忙碌的小粉兔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你要干什么？头不晕了？”

“保密哦～”爱音回头，冲她绽开一个灿烂无比、毫无阴霾的笑容，甚至调皮地眨了眨眼。“快点快点！换衣服！我们出门！”

“出门？去哪？爱音，你确定你没事了？”祥子站起身，眉头又习惯性地微蹙，但语气里的担忧多过责备。她看着爱音利落地背起吉他包，那架势活像下一秒就要登台。接着，爱音又旋风般冲到衣柜前的小抽屉柜前，蹲下身，哗啦一下拉开最上面一层——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备用钥匙、零钱罐、褪色的门票和一些小玩意儿。她飞快地摸索着，然后像找到了宝藏一样，“啊哈！”一声，拎出了一串沉甸甸的旧钥匙串，上面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银色钥匙、一个迷你吉他拨片挂饰，还有一个磨损的小企鹅挂件。

“祥祥！别发呆！”爱音拿着钥匙串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在催促，“键盘！拿上！”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大步流星地向玄关走去，背影充满了迫不及待。

祥子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简直哭笑不得。金色的眼睛里，困惑渐渐被一种“真是拿她没办法”的、却又被纵容所取代。她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这个家伙，明明刚才还像只病恹恹的小猫，现在又活力四射地折腾起来了……

“爱音……”祥子试图再唤住她问清楚。

“都说了是秘密啦！相信我嘛，祥祥！”爱音已经站在玄关，麻利地换上她的短靴，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祥子的鞋子——她甚至记得祥子今天穿的是哪双。“快点啦！再磨蹭，太阳要下山了哦！”她抬起头，粉色长发随着动作晃动，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狡黠又带着恳求的光芒。

那光芒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祥子知道，再问也是徒劳。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半点不快，反而有种近乎宠溺的妥协。她认命般地转身，走向墙边那个低调的黑色便携键盘箱。她动作熟练地扣好搭扣，拎起提手。

她走向玄关。爱音已经把大门推开了一条缝。冬日特有的清冽空气立刻流泻进来。门缝外，是华灯初上的街道，远处高楼已经亮起点点灯火，天空是深邃的蓝紫色，与地平线做着最后的交融。清冷的空气似乎让爱音更加精神焕发，她脸上的笑容在明媚得如同一个孩子。

看着祥子走近，爱音脸上笑容的弧度更深了。她侧开身，像一个舞台大幕拉开前的主持人，优雅而充满神秘感地示意祥子先出门。

“咔哒。”门在身后关上，两人踏入了微冷的街道。黄昏的光线在她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们与暮色一起，并肩而行。

————

“好——冷——！！”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的街道上显得有些清脆，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雾。“这冷得也太认真了吧！不愧是圣诞夜啊？”她转头看向祥子，鼻尖被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被寒冷激发的、孩子般的亢奋。

祥子提着键盘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激得轻轻吸了口气。金色的眼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她看着爱音冻得缩起来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毕竟是圣诞夜。但大家看起来都很不怕冷。”她抬了抬下下巴，示意前方。

她们所在的街道早已被节日的人潮吞没。步行街上灯火通明，各种店铺闪烁着红绿金三色的圣诞灯饰，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中央，缠绕着缤纷的灯串。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情侣们依偎着走过，孩子们举着发光的气球尖叫着穿梭，到处都是节日特有的喧嚣与拥挤。

“啊，人好多啊！”爱音踮起脚张望了一下，小脸因为寒冷和兴奋泛起红晕，“不过，来都来了！”她转过头，用肩膀碰了碰祥子的胳膊。“祥祥，我们先逛逛呗？顺便找地方吃饭，肚子空得咕咕叫了……”她可怜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胃部，宿醉后的饥饿感在冷空气的刺激下显得格外清晰。

祥子看着被灯光映照得脸颊微红的爱音，点了点头。她自然记得爱音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好，你想去哪儿？”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爱音兴致勃勃地看着两旁装饰华丽的橱窗，时不时扯着祥子的袖子让她看某个可爱的摆设或亮眼的东西。祥子安静地跟着，目光偶尔停留在爱音被灯光和寒气晕染出不同色彩的粉色发梢上。

周围的情侣们旁若无人地牵着手、挽着臂。爱音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贴着祥子取暖。一片被风吹起的雪落在祥子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祥子微微侧过头。她没有看爱音的眼睛，而是垂眸盯着自己提着键盘箱的手，以及爱音那只需要她牵引的、空落落的手。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步微微放慢。

“爱音……”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爱音正被街对面一家飘出浓郁香气的可丽饼摊吸引，闻声转过头。

祥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借此鼓足勇气。她终于把视线从手上移开，落在爱音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目光有些闪烁，最终又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今天是圣诞夜……也很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羽毛落地，“……要……要不要牵手？”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符合她平日清冷形象的犹豫和难为情。

爱音愣住了。

她看着祥子低垂的、在霓虹灯下泛起微光的蓝色发顶，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唇，看着那只伸出来一点、却又显得无比紧张、甚至有点僵硬地悬在半空的手——那姿态，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向大人索要糖果的小孩子。

“噗……”一声短促的笑声忍不住从爱音的喉咙里溢出来。紧接着，变成了清晰明亮的“哈哈”声。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一半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笨拙邀请，另一半是因为心底涌上的暖流。

“祥祥！哈哈哈哈……你、你也太可爱了吧！”爱音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直接拍打在祥子伸到一半、显得无比僵硬的手背上。“牵手就牵手嘛！哪有人像你这样，笨蛋祥祥～”

祥子的脸颊在爱音的笑声和直白的吐槽中，“唰”一下染上了比平安夜的苹果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她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带着被看穿的羞窘。

但爱音的动作比她更快。

她笑着，一把抓住了祥子那只刚刚被她拍打过、还带着冰凉触感和一丝僵硬的手。

“好啦好啦！”爱音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眼睛弯得像月牙，“看在你这么笨的份上，就牵着你走啦！免得走丢了！”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她握住祥子的手却紧了紧，指缝间传来冰凉又柔软的触感。然后，不等祥子有任何反应，她猛地用力一拽——

“走了！目标——好吃的！冲呀！”

爱音像一尾粉色的鱼，拽着还有些怔愣的祥子，汇入圣诞夜喧闹而温暖的人潮中。她拉着她，灵巧地在人群缝隙里穿梭。寒风依旧刮过脸庞，但两只交握的手心，却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在这人山人海、灯红酒绿的圣诞夜里，悄然传递着驱散寒冷的暖意，也从指尖一路蔓延，悄无声息地熨帖了两人微微加速的心跳。祥子被动地被牵引着，脚步踉跄了一下才跟上，另一只手紧紧提着键盘箱。她看着前面那个跳跃的粉色背影，感受着掌心那份不容置疑的、带着笑意的温暖，祥子的眼睛里，羞涩慢慢退去，她下意识地，也微微收拢了手指，回应了那份牵引。

————

“抱歉，已经满席了。”

“现在等位的话……大概还需要一小时以上哦？”

“对不起，我们今晚只接待预定客人……”

“啊……这家也满了吗？”

“等等！这家看起来不错……呃……预约已满……”

“人怎么会这么多啦！”

爱音有些挫败地跺了跺脚，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祥子安静地跟在她身边，提着键盘箱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白，手心的温度在奔跑后似乎也散去了大半。

就在她们快要放弃，准备找个便利店随便解决时，一家看上去不算特别大、但装潢颇为温馨，门口挂着“圣诞特供”牌子的小餐厅出现在街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爱音拉着祥子凑近门口站着微笑的女店员。

“打扰一下！请问……现在还有位置吗？两个人！”爱音的声音带着点焦急和期盼。

女店员看起来三十多岁，面相温和亲切。她迅速扫了一眼预订本，又抬眼看了看眼前两个年轻女孩。

“啊，客人，今晚实在是……”女店员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很快，她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看了看手里的预订本，眼睛微微一亮，“啊！真是巧了！就在刚才，有一桌预订了‘圣诞特供情侣座位’的客人临时取消了！那个位置视野很好，套餐也很特别哦！两位……需要吗？”

“情侣座位？”爱音和祥子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同样的惊愕。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秒。

女店员的话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爱音感觉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直冲耳根，比刚才在寒风中奔跑时还要烫。她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着祥子的手，仿佛被那两个字烫到了一样。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祥子的手也猛地一缩，迅速藏到了身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急速飙升，连带着握着键盘箱提手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祥子的眼神慌乱地垂下，不敢再看女店员，也不敢看身边同样窘迫的爱音。

“我、我们……那个……”爱音张了张嘴，感觉舌头有点打结，平时的小俏皮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解释“我们不是情侣”，可这话说出来又显得格外奇怪和刻意。她求救般地瞄向祥子，却发现对方比自己更慌乱，蓝色的发丝下露出的耳朵尖红得惊人。

女店员看着眼前两个漂亮女孩瞬间同步率爆表的慌乱反应——松开的手，涨红的脸颊，语无伦次的样子——她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善意的促狭笑意。她抿了抿嘴，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包容。她并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仿佛刚才只是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明白了，”女店员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语气轻快自然，巧妙地避开了那个让两人手足无措的称呼，“那就请两位这边来吧！圣诞特供的位置可是很难得的呢！套餐包含了我们的独家甜品哦。”她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笑容像冬夜里温暖的灯火。

爱音和祥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尴尬和一丝残余的红晕。祥子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爱音也赶紧跟上，小声说了句：“谢、谢谢……”

女店员引导着她们穿过热闹的餐厅。果然是一处视野很好的靠窗双人座，桌面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晶雪花摆件和一只点燃的香薰蜡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肉桂和食物的香气，温馨又私密。虽然少了刻意营造的“情侣”氛围，但这份安静和视野已经足够好。

两人有些拘谨地坐下。祥子小心翼翼地将键盘箱放在脚边不易碰到的地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爱音则把吉他包卸下，靠在身边。女店员递上菜单：“请慢慢看，决定好了叫我。”

菜单上的圣诞套餐看起来相当诱人。点了单，等餐的间隙，刚才那股强烈的尴尬似乎随着餐厅温暖的空气和柔和的光线逐渐散去，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因“情侣座位”一词而引出的暧昧气氛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像烛光般在桌面上静静流淌。爱音不自在地拨弄着餐具，祥子则专注地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两点小小的光点。

没多久，前菜和主餐陆续上齐，美味驱散了饥饿，也稍稍缓解了紧张。就在爱音终于放松下来，一边吃着一边小声跟祥子评论着某道菜的口味时，那位亲切的女店员再次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色小碟子。碟子上摆放的不是一般的餐后甜点，而是一块小巧但极其精美的圣诞树形状的巧克力蛋糕，树尖顶着一颗金色的星星，旁边还用红色的果酱写着花体的“Merry Christmas”。更特别的是，蛋糕旁边放着一朵用巧克力做的精致玫瑰。

“这是我们餐厅送给今晚每一位在这里共度圣诞节的客人的小小心意，”女店员将蛋糕轻轻放到桌子中央，脸上带着真挚温暖的微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柔和地流转了一圈，“希望这份甜蜜，能陪伴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啊！谢谢！”爱音惊喜地睁大眼睛，看着那块漂亮的小蛋糕。

祥子也微微欠身，低声说：“非常感谢。”她看着那朵巧克力玫瑰，目光似乎停留了一瞬。

女店员微笑着离开了。小小的圣诞蛋糕散发着甜蜜的诱惑。蜡烛的光芒下，那朵巧克力玫瑰和蛋糕顶端的金色星星熠熠生辉。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尴尬被这块意外的礼物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温暖、更加绵密的氛围。爱音拿起小叉子，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看着对面的祥子：

“祥祥，我们……开动吧？”

————

蛋糕的甜蜜滋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推开餐厅温暖的玻璃门，午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比之前更凛冽了几分。街道上的人流稀疏了许多，节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橱窗里安静的灯光和偶尔驶过车辆的车灯长河。

“呼……吃饱了果然暖和多了！”爱音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对着夜空呼出一大团白气。她看着身边也裹紧了外套的祥子，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狡黠的、带着秘密计划的笑意。“好了！下一站出发！”

“下一站？”祥子疑惑地看着她，“还要去哪？已经很晚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腕表，时间确实很晚了。

“还没结束呢！”爱音不容分说地再次抓住了祥子的手——这次的动作自然了许多，少了刚才的僵硬。“跟我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这一次，她们走向了电车站的方向。寒风中等待的电车，车厢内稀稀落落坐着几个晚归的人，散发着昏昏欲睡的气息。爱音拉着祥子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在布满水汽的车窗上拉长成模糊的光带。祥子抱着键盘箱放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夜色，眼神里盛满了困惑。她微微侧头，看着身旁的爱音——粉色的长发被车窗外的灯光染上不同的色彩，她正望着前方，嘴角噙着神秘的微笑。

“爱音，”祥子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安静的车厢，“现在……总能告诉我，到底要去哪里了吧？”她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纵容，也有一丝被好奇心折磨的无奈。

爱音转过头，对她俏皮地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相信我，祥祥，很快你就知道啦～”她的笑容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明亮。

电车在寂静的午夜穿行。终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刹车声和报站的电子音，在一个看起来稍显偏僻的站台停了下来。这个站台周围没有繁华的商业街，只有一些安静的民居和远处模糊的树影。

“这边！”爱音拉着祥子跳下电车，冷空气瞬间让两人都瑟缩了一下。站台旁竖立着一面磨砂不锈钢的反光指示牌。爱音拖着祥子小跑到牌子前，借着站台灯光，对着那不甚清晰的镜面飞快地拨弄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粉色长发，又用手心蹭了蹭被冻得发红的脸颊，像是在整理仪容。“唔…还好还好！”她对着模糊的人影点点头。

祥子看着她这突然的举动，更加困惑了：“爱音？”这到底是要去见谁？或者要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好啦！出发！”爱音确认好自己的形象，再次拉起祥子的手，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走下站台台阶，拐入旁边一条并不算宽敞、路灯也比较稀疏的小路。祥子一手提着键盘箱，另一只手被爱音紧紧牵着，被动地跟着她的脚步前行。

起初，祥子只是被动地跟着。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呜咽。但走着走着，一种奇异的、越来越强烈的熟悉感开始从心底升起。脚步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的声响，空气中某种混合着泥土和枯叶的、属于这个季节和这片区域的独特气味，还有道路前方那个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醒目的、有着特殊弧度转弯……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瞳孔微微睁大，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久别重逢却又不敢立刻确认的故人。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击着。这条路……这条路的坡度……这个转角……

“爱音，这条路是……”祥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疑惑中混杂着一种即将揭晓谜底的预感，她转头看向爱音。

爱音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饱含深意的笑容。

终于，她们走到了这条熟悉小路的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熟悉的、开阔的场地。高大的铁艺校门在几盏明亮路灯的照耀下，清晰地矗立在冬夜的寒气中，即使在夜里，祥子也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

“羽丘……女子学园……”祥子几乎是屏住呼吸，念出了这个深深刻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她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金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睁大，倒映着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重又充满回忆的校门轮廓。时光仿佛瞬间倒流，无数的画面——清晨的光、放课后的喧闹、学生会办公室的灯光、以及那个改变一切的、音乐教室里的笨拙邀请——都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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