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之后要做什么呢？

浅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平平淡淡的度过了整个高中，然后因为自己懒惰的行为，他也是不出意料的考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差的成绩，却还是在家里人的建议之中上了大专。

他觉得这没什么用，去了他也不会变得更优秀，因为他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懒虫。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不去读书还能干些什么，而且他也比较听话，所以就去了。

其实如果不去上学，或许他也可以去试着找份不太困难的工作，以前和朋友在一起开玩笑的时候，他总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清闲的小区去当保安。

——每天就玩手机混日子，每个月领一笔不会让自己饿死的工资，他不需要什么意外保险，把自己身体搞坏了，生了重病那就代表自己确实是活到头了，到时候直接找个楼跳了干脆。

好吧，那样好像有点恐怖，所以他一直在寻找不会痛苦的自杀方式。

“听起来好像更恐怖了呢……”天一他们当时是这么吐槽，他们都觉得这个愿望很离谱，但他其实没有开玩笑。

可惜他长得太人畜无害了，应该没有那个物业公司会要他。而且，身为活在社会里的人，哪怕是刚刚成年的，在成年人里应该还算是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宝宝的浅夏，他也有自己的责任在身上。

他不能这么摆烂，更不能随便放弃生命，他还有父母在呢。

虽然他总是感受不到来自父母的所谓的爱，但是根据他所接受的良好的道德教育来看，他们肯定是爱自己的，因为他们总是给他很多的零花钱，哪怕还远远比不上那些富二代，那也够让许多普通的孩子羡慕了。

他们肯定很爱自己，只是很忙而已，所以才会没时间陪他，让幼小的他一直住在亲戚家里。

所以，既然父母这么爱他，那他也要尽量做个听话的孩子——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要不是学习上的事情，浅夏都非常听话。而他的父母也非常体谅他，所以才不会一直抓着这点小缺点不放，对他的学习长期处于一个不管不问的态度。

所以，既然父母这么爱他，那他再怎么也得去赚很多很多钱，让父母能安度晚年……至于摆烂等死的事情，那也自然得等到他们去世之后再去做了。

……

浅夏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很不正常。

他好像很讨厌责任这种东西，哪怕他知道这种东西其实不坏。

他好像不怎么爱他的家人，甚至隐隐会期待他们的离去。

他好像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把死看得太过平淡。

这些都是错的，非常非常错误。他想他应该还是爱他的家人的，因为每当他们对自己表露出失望的样子时，他总会觉得自己很难过。

但是，他也有想过如果他的父母很坏，一点都不爱他，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因为这些事情而烦恼了。

他想过很久，最后觉得不能。

因为这也是错的，他不能把爱他的父母幻想成这种坏人。同样的，他也不能抛弃责任，随便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好像很自私，特别是在天一他们走后，他的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自己。

……

算了，还是说回现在吧。虽然上了大专，但是他现在的生活好像也没有比高中时的要好，虽然这里是比在高中时要轻松一些，不过他这个懒鬼本来就特别的摆，所以在学校里的压力似乎都差不多。

要说他现在最大的压力，那恐怕还是自己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情了。但这其实也还好，毕竟他又没有喜欢的人，既然如此，那只要不出柜，他和那些“正常人”也没什么两样了，世界上单身狗那么多，他没找到合适的“女孩”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没什么压力，却很烦恼。而他的烦恼，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但其实他能干的事情有很多，只是他懒得去做而已。或者说，他没有什么动力，他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没有自己的愿望，所以才会感到迷茫。

……

浅夏翻了个身，最后还是拿起了枕头边上的手机。

上面没有朋友们的新消息，毕业以后天一他们都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好像都没空找聊天了，他又实在不擅长找起话题……和他最疏远的奥托，毕业之后到现在他们还一句消息没发呢。

就连这次群发的圣诞祝愿，他都没有发给奥托。太尴尬了，明明这么久都没有联系，突然发一句圣诞快乐什么的……

他做不到。

他不想和朋友疏远，却又没有勇气。

浅夏照例翻找出空间的动态，众人的点赞和几句对他抽象文案的吐槽稍稍慰藉着他的心——至少他们都还没有忘记他。

他毫不意外的没能在新学校找到新朋友，这事他其实早有预料，因为他真的不擅长这种事情。之前在初中能找到那么多要好的朋友，全靠班主任把他和天一调成了同桌。

是天一主动找他做了朋友，然后带着他找到了更多的朋友，一直带着他走到了毕业。

但是现在天一已经不在他身边了，甚至没有时间再陪他在网络上畅快的聊天。他知道这不怪天一，大学生活是崭新的、忙碌的。在那里，天一有了新的圈子，新的朋友。还有那条蓝龙，威卡，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日子好像非常甜蜜，今天圣诞节他们还一起发了正式在一起一周年的合照。

他好羡慕威卡。

浅夏觉得自己肯定是喜欢天一的，可能不是恋人的那种喜欢，而是单纯到有些自私的依赖，他其实很想把天一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不然他也不会把“天一”的故事一直写下去了。

不过浅夏最后还是没有在那本小说的原文里加入自己的形象，因为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他怕把自己加进去后，他会控制不住的想要写些什么。

没有好友的消息，游戏才刚刚连跪，还不想玩，似乎又只能做一件事情了。

浅夏默默打开写小说的软件：“为什么请假在家了我还要码字啊……”

他读的那所大专当然是没有圣诞假期这种离谱的东西的，这会他之所以还能安稳的待在自己家里，是因为他厚着脸皮就来了一个假期。

浅夏其实很害怕向陌生人提要求的，如果被拒绝，他就会非常难过，久而久之，他干脆懒得去提那些也不一定会被同意的要求了，随遇而安也行。

但是他也不知道这次自己是抽了什么风，明明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但这次圣诞节他就是不想上学。

或许是以往的圣诞节都有天一陪着吧，他已经不能习惯这种日子了。

……

滴滴滴。

忙了好久，是新消息，来自他的读者群。

持笔画清风（以下简称清风）：睡醒了吗？

浅夏想都没想，直接开始了吐槽：

浅夏：没睡

浅夏：码字ing

清风：圣诞节番外不是已经发了吗？还这么努力呀？

清风：【摸摸头.jpg】

浅夏有点想笑，但却又笑不出来。

浅夏：当然了，不然你们看什么？

浅夏：【自豪.jpg】

清风：不愧是我的小浅夏～

清风：@浅夏 【Baby i love you.jpg】

浅夏终于笑了。

【Baby i love you.jpg】

他同样发了个表情包回去。

持笔画清风，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家伙，是他最开始提议创建的读者群，也是通过这个群聊，他才开始接触到新的朋友。

他又多了几个可以一起聊天的对象，虽然好像没有像曾经的天一他们那样好，但是浅夏相信他们会慢慢熟络，然后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说回持笔画清风，他们之所以能在一起打情骂俏，也是他主动向浅夏提出了绑定情侣关系的申请，每天在群里腻歪，发一些甜甜的对话，就好像两人是非常要好的情人一样。

但其实不是，这只是一场玩笑而已，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玩笑。

就像一场幼稚的过家家游戏那样，但是浅夏玩得很开心，因为就连天一也没有这样和他玩过过家家。

他不怎么想要爱情，但是他希望有个人可以陪自己疯玩，可以畅所欲言，开什么玩笑都好，绝对不会冷场，也不会有半分嫌弃。

持笔画清风就是这样一个人。

自己可悲吗？浅夏不这么觉得。

他只知道，和对方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很快乐。这就已经足够了，快乐才不是什么可悲的事情。

清风：对了，听说你请假在家，对吧？

清风：【坏笑.jpg】

对方又发来消息了，但这次不在群聊里，而是私聊，这让浅夏有些奇怪。

浅夏：【干嘛.jpg】

他等待着某个谐音玩笑。

清风：干

清风：【坏笑.jpg】

浅夏：彳亍

就连这种玩笑浅夏也很乐意接下，或者说因为是沾着点黄色的玩笑，所以他更喜欢了。毕竟要说他活着的唯一追求，那可能就只剩下色色了。

而且没魅魔喜欢色色什么的，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看着屏幕上清风发来的“干你”和那个坏笑的表情，浅夏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发完这条，他再次点开码字的软件，草稿里，“天一”的日常故事还在继续往常，还带着点情色的描写。写到这种情节，浅夏会有点兴奋，但今天，他却有点提不起劲。

脑海里总是盘旋着天一和那条蓝龙的合照。

“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白色的发丝在指间缠绕。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故事里，敲下几行字，又飞快地删掉。不对劲，感觉全不对。

这不对。他故事里的天一，永远是光芒万丈、被朋友环绕的那个。就像现实中的天一一样，才不会这样……

麻烦，他总是不自觉的会把自己带入到那个“天一”里去，毕竟是自己写下的故事，是自己的梦……

现实中的天一，现在正和威卡在一起，或许在某个温暖的餐厅里共进美食，或许在热闹的街头漫步，享受着属于他们的第二个圣诞节约会。

浅夏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手机。房间里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街灯光晕，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但是这次他懒得去看了。

他忽然想起高二时的圣诞节。好像也是这么一个晚上，放学后，他和天一都没急着回家。他们溜达到学校后街那家总是人满为患的奶茶店，买了热乎乎的奶茶，然后坐在街心公园冰冷的长椅上，看着路灯下飞舞的细小尘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内容早就忘了，无非是游戏、小说、吐槽老师和同学。但那种有人陪在身边，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感觉，现在想来，竟然有点奢侈。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即使高考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也天真地以为，只要和天一还在同一座城市，一切都不会改变。

结果呢？天一在半途就遇到了非常好的对象威卡，考试的时候还超常发挥，去了外地一所不错的本科。而他，理所当然地留在了本地，上了一所默默无闻的大专。地理的距离，加上各自新生活的拉扯，联系自然而然就淡了。

他知道不该抱怨，可是……心口那里，还是空落落的。

浅夏趴在枕头上，默默的哭了。

他的眼泪来得汹涌，却没什么声音，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布料很快濡湿了一小片，冰凉地贴着脸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天一有了新生活，还是因为孤独，又或许是太累了，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或许都是，是这些堆积起来的负面情绪一起压垮了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感觉胸口发闷，脑袋也昏沉沉的，浅夏才慢慢止住。他坐起身，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个道理他懂，但有时候就是需要这样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老是控制不住想哭，或许是平时老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有些时候，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委屈，也会成为引爆情绪的导火索。

但是他不想让朋友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持笔画清风发来的私聊。

清风：人呢？

清风：真去码字了？这么乖？

清风：喂，不会真被我吓跑了吧？开玩笑的啦。

清风：【摸摸头.jpg】

清风：话说，你圣诞节一个人在家？

清风的消息让浅夏吸了吸鼻子，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摸头的表情包，擦了擦泪水，指尖悬在键盘上。

对方只是网友，他没必要把负面情绪传过去。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字回复：

浅夏：没，刚才在打游戏

他发送出去，觉得这个理由还算合理。

清风的消息回得很快：

清风：还打游戏啊？今天是圣诞节诶，就不能玩玩别的吗？

浅夏：我能和谁玩嘛……

浅夏：【叹气.jpg】

清风：所以，你真一个人在家？

浅夏：嗯。

清风：啧，可怜兮兮的。

浅夏：不然呢？难道还能变个人出来？

清风：我也一个人【可怜.jpg】

浅夏：哦，惨

清风：【抱抱.jpg】

浅夏：【摸头.jpg】

清风：所以，无聊死了。打游戏吗？带你赢两把，转换下心情？

浅夏看着邀请，心里有点动摇。游戏确实是麻痹自己的好方法。但他今天连跪的阴影还没散去，而且，他实在提不起劲。

浅夏：不玩，菜

清风：那我陪你聊天？语音？

浅夏：不要，好奇怪，而且我声音太难听了

清风：好吧，那你加油

清风：【挥手.jpg】

浅夏：【躺平.jpg】

对话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浅夏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却没有任何令人安心的气息。

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房间彻底被黑暗笼罩。浅夏维持着埋首在枕头里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要让自己窒息在这片柔软的织物中。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捕捉着窗外隐约飘来的、属于别人的欢声笑语。圣诞节，真是个讨厌的节日。它把所有的热闹和团圆都明晃晃地摆出来，衬得孤单的人更加形单影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呼吸都有些困难，浅夏才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眼睛的酸涩和心里的空茫。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解锁的光芒刺得他眯了眯眼。没有新消息。聊天界面停留在和清风那场无疾而终的对话，以及更早之前，天一发在朋友圈的那张合照——照片里，天一和威卡头靠着头，背景是缀满彩灯的圣诞树，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他点了个赞，手指悬在评论框上半天，最后还是退了出来。说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他退出朋友圈，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最终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写作软件。草稿箱里，文档还打开着，光标在未完成的句子后面闪烁。故事里的“天一”刚刚经历了一场冒险，正和同伴们在篝火旁休息，谈笑风生。那是浅夏构建的世界，一个永远热闹、永远有伙伴在身边的世界。

“……”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文字，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抽离。他试图敲下几个字，让“天一”说点什么俏皮话，或者展开新的剧情，但手指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曾经能让他逃离现实的避风港，此刻却失去了魔力。

“……没意思。”浅夏低声嘟囔了一句，关掉了写作软件。他扔开手机，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充满了活力，却也充满了距离感。他的影子模糊地映在玻璃上，一个孤零零的轮廓。

回到房间，他重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搞笑的、萌宠的、美食的……各种内容快速划过，他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看不进去，什么都引不起兴趣。

虚无，无边的虚无。

他讨厌这样，却又无可奈何。

或许明天就好了吧……

睡一觉吧。

就在他准备再次把自己扔回床上，用睡眠逃避一切时，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是持笔画清风打来的语音通话邀请。

浅夏愣了一下。他们虽然在网上聊得放肆，但根本没有直接进行语音通话，更别提是这种突然的、未经预约的呼叫。他犹豫了几秒，手指在接听和挂断之间徘徊。最终，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渴望打破这死寂氛围的心情占了上风，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浅夏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细微沙哑，和他平时在网络上插科打诨的样子完全不同。

“哟，真接了啊？”清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像是在车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或者不敢接呢。”

“你的电话我有什么不敢接的。”浅夏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却没什么力气。他走到窗边，靠着墙滑坐到地板上，玻璃的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皮肤上。

“声音怎么哑哑的？”对方的语调带着点戏谑，但又不乏关切。

“刚睡醒而已。”浅夏嘴硬。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对方那边模糊的背景音。

“是吗？”清风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并不相信，但也没深究，“那你现在清醒点了没？”

“嗯，你怎么突然想和我打电话了？”浅夏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牌上，“你在外面？听起来有点吵。”

“是啊，在外面。”对方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声音轻松愉快，“做点……嗯，圣诞夜该做的事？”

“哦。”浅夏不知道什么是“圣诞夜该做的事”，对他而言，躲在家里码字或者睡觉才是常态。他顿了顿，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玩得开心。”

“开心不起来啊。”清风叹了口气，语气夸张，“一个人逛来逛去，挺没意思的。”

浅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沉默。两人之间的对话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冷场的间隙，这在他们以往永远热闹的文字聊天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网络上的插科打诨似乎很难完全照搬到真实的语音交流中。

就在浅夏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时，清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语调却刻意放得轻松：

“啊，终于到了。”

“什么啊？”浅夏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扣扣扣。

是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浅夏总感觉这声音好像还带着回音。

“你等一下啊，好像有人来了，我先挂了。”他没有多想，带着一点点的不舍，挂断了电话。

“嗯，拜拜。”

对方的声音好像有些激动。

“谁啊？”

浅夏问了一声，便毫不设防的开了门。

门外，那是一个看起来比浅夏大上许多的棕毛狼兽人，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看体态似乎是有些健硕的类型。围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眼睛却很亮，此刻正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看着门缝里的浅夏。

“呃，大哥你谁？”浅夏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嗨，这就认不出我来了？明明刚刚我们还在打电话呢。”对方开口，声音和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别无二致，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却又比网络上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圣诞快乐啊，浅夏。不请我进去吗？”

浅夏的大脑当场宕机。他瞪着门外的狼兽人，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机还握在手里，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刚才那通电话并非幻觉。冷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打了个寒颤，但他完全没感觉到冷，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门口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你……”浅夏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关上门，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清风？”

狼兽人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似乎觉得浅夏这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很有趣。“没错，我是清风，全名叫狼清风”

浅夏的脑子一团乱麻。清风，那个在网络上和他插科打诨、绑定所谓“情侣关系”、整天发表情包腻歪的家伙……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是了，不会错的，毕竟他们之前还看过各自的照片……眼前的这只棕狼，毋庸置疑，就是清风本人。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浅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抓着门把手。

清风看出了他的戒备和慌乱，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表现的也有些尴尬：“别紧张嘛，小浅夏，还是你上次要我给你寄礼物的来着……地址什么的可是你亲自告诉我的，还说‘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的啊！”

“……”浅夏沉默了，他是有这么说过，只是，他是开玩笑的啊！他完全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登门拜访。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又有什么好值得拜访的地方，除了会写点小众的产物以外，他的生活比死水还要平静，浑浊。

狼兽人摸了摸鼻子，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今天不是圣诞节嘛，看你一个人也怪可怜的，我又刚好……嗯，没什么事，就在这附近。脑子一热，就过来了。”

这可不是什么脑子一热就能做出来的决定！浅夏很想反驳，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和网友线下见面，没想到会这么仓促。

如果身边没有朋友，那他其实挺胆小的。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但是，第一次的紧张感完全占据了他，让他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的让过一个身位，好让对方进来。

“浅夏？”清风有些疑惑的又问了一遍，他总觉得眼前这只有些不太对劲的犬兽，不太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对象”。

“是我……抱歉，今天状态不是很好。”浅夏揉了揉自己的脸，这种情况下再继续沉默下去，别人可是会更担心的。

“看出来了，你好像哭过？”

“老天……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浅夏原本还打算去洗把脸的，现在好了，已经被看出来了。

“承认的还真是大方……看来你果然是浅夏没错了。”清风笑了，笑的十分开心。但浅夏知道，对方绝不是在笑话他，所以，清风真的是因为见到了自己而感到开心吗……

“我很早就想和你见上一面了。”

“你不失望吗？”浅夏还是没忍住问道。

“为什么？”

“我，我之前也对你们说过的吧，你看，我完全没有网上表现的那么好。”

“大家不都差不多吗？”

“是吗……”浅夏看着狼清风自然地侧身进了屋，带进一股冬夜清冷的空气。他脱下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显得肩膀宽阔。他环顾了一下浅夏的房间，房间不大，有些凌乱，但还算整洁。

“随便坐……”浅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把椅子上随意搭着的几件衣服抱起来塞进衣柜，空出位置。

清风依言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浅夏还有些发红的眼眶和鼻尖上，但没有再提哭的事情，只是笑了笑：“跟我想象的差不多，除了一点。”

“什么？”浅夏下意识地问。

“我记得，你也18岁了吧？”他仔细盯着浅夏，让浅夏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嗯，几个月前才过的生日。”

“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小一些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浅夏硬着头皮抬起脑袋，不解的看着清风。

“嗯，我想说，你看起来像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我早就能照顾好自己了。”

浅夏下意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裤的布料，网上那些插科打诨的勇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不是吓到了？”清风的声音放软了些，“怪我，应该提前打个招呼的。就是太想来见你了，刚好今天又是节日，就趁时间过来了。”

浅夏沉默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是想表达“没吓到”还是“确实吓到了”。

“算了，谢谢你，有一个人陪我聊天也挺好的。”他低声说着，带着十足的真挚，毕竟对方专门跑过来一趟，虽然啥礼物也没带，但心意至少是有的。

老实说，他有点感动。

“谢什么。”清风摆摆手，视线落在浅夏光着的脚丫上，“地板凉，去穿双袜子。”

这带着点命令又充满关怀的语气让浅夏愣了一下，随即听话地起身去找袜子。等他穿好袜子回来，看到清风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

“你……吃饭了吗？”浅夏没话找话。

“在车上吃过了。”清风抬起头，把手机放回口袋，“你呢？别告诉我你码字码得忘记吃饭了。”

“吃了点零食……”浅夏老实回答，他在这些小事上不屑于撒谎，他的早餐确实就是零食。

“吃零食……你过节就没有一点计划吗？”清风看着他，似乎有些无语。

“……没什么计划。”浅夏闷声说，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肉垫，“本来就该上学的，我请了假。”

“然后就在家自闭？”清风接话，带着点调侃，“早知道你这么惨，我该早点过来的。”

“你过来干嘛？”浅夏忍不住抬头瞪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抱怨，不过清风知道这里面大多都是演的：“吓我一跳……而且，我们又不是很熟，至少也得线下见过几次面，再这样子搞突发袭击吧……”

“线上情侣不算熟吗？”清风歪着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每天老公老婆叫着，现在见面了就说‘不熟’？小浅夏，你好无情啊。”

浅夏的脸终于红了：“那是开玩笑的而已！你自己不也说了吗？”

现实里面说这种东西真的太羞耻了！

“啊——”清风拉长了声音，故作失望地靠回沙发背，“原来我和小浅夏之间的感情只是过家家而已嘛？”

搞什么？浅夏有些懵了，同时也有些慌张，他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错了话，但他说的不就是事实吗？

“对不起。”

浅夏非常抱歉的低下了头，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反正先道歉肯定是没错的。

清风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氛围。“你性子怎么这么软呢？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浅夏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干坐着吧？你平时就这么发呆？”

“你……算了，你这个家伙就喜欢逗我。”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摆了一道，浅夏有些气脑，却又有些庆幸，“我很少发呆的，无聊都是去睡觉了，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已经睡了”

“你看起来有些寂寞？该不会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哭的吧？”清风推测道。

“那真是恭喜呢，你猜对了。”就这么聊了几句之后，浅夏终于找回了点以往的节奏，毫无形象的在沙发上一躺。

“是啦，我就是一个没人爱的哭包，过节了都没人会陪我玩，只能苦兮兮的一个人去码字更新。”

“不是还有我吗？”清风笑着坐到了浅夏身边。

浅夏扁了扁嘴，没接话，只是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得更深了些。清风的存在感太强了，温暖的体温，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了室外冷空气的味道，都清晰地萦绕在周围，让他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彻底沉溺于自己的灰色情绪里。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谁会真的喜欢emo啊？

“喂，我说真的，”清风的声音低沉了些，玩笑的意味褪去，变得认真起来，“看到你这样子，我有点放心不下。”

“什么样子？”浅夏闷声问。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呗，好颓废，完全不像是18岁的孩子，感觉好可怜。”

“我也没那么惨……”他小声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而且干嘛孩子孩子的叫我啊，说的好像你很大似的。”

“我29。”

浅夏沉默着，抬头看着清风那张年轻的面庞，“我去，原来你已经快成为老男人了吗？那感觉你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帅的，真可惜呢。”

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跟自己一口一个老公老婆的人居然是一个大他11岁的大叔……算了，叫大叔好像有点过分了。

不知道是对聊天的缓冲期到了，还是说你又学会该如何伪装自己了，他依旧是那个可以插科打诨、没心没肺的浅夏。

应该是前者吧？反正他自己没想成为可悲的家伙。

“老男人……”清风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浅夏那头柔软的白毛，“臭小鬼，会不会说话？我这叫成熟。”

浅夏下意识地想躲开，但那只大手温暖而有力，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让他僵在原地，最终还是没有动。奇怪的触感从头顶传来，并不讨厌，甚至……有点舒服。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抚摸过头了。

上次摸他的人应该还是天一。

“还真是魅魔啊你。”清风好奇的按了按浅夏头顶的那对小角，发现确实不是装饰物，可是，等到他低头一看，发现浅夏死咬着牙，眼睛里有蓄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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