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蒂和莉莲走后，辛迪简直欣喜若狂。她表现得仿佛监护权已经尘埃落定，法律文书早已签署完毕。

　　“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妈妈，”她笃定地说，“她一定会签那些文件的。”

　　她告诉我，她妈妈多次试图把她托付给别人——祖父母、姑姑，甚至邻居。“每年夏天，在爷爷奶奶车祸去世之前，她都会带我去阿拉巴马州的农场。她把我留下，直到快开学才回来接我。我太爱那个地方了，太爱他们了。吉姆，我真的以为他们是真心在乎我的——就像你一样。”

　　她声音轻柔，眼神飘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斑驳的农舍。“我和爷爷一起去钓鱼，帮奶奶照顾鸡鸭、除草、收菜。我在那儿是被需要的，是被爱的。可后来……他们以为我睡着了，会在夜里小声议论妈妈。奶奶总说，‘她不是小时候那个孩子了’，‘她是在利用我们’。我能看出来，奶奶心里很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妈妈把我送到那儿，整个夏天都不露面。第一年她说要回学校读书，爷爷奶奶高兴坏了。可后来他们发现，那只是个借口。第二年她又编了别的理由。去年夏天快结束时，爷爷终于爆发了。他和妈妈大吵一架，说他受够了被她占便宜，受够了整个夏天替她养孩子，而她却在外面喝酒、嗑药。他说，如果她真想读书，他愿意在农场给她和我腾出房间，甚至出学费——他说她成绩那么好，说不定能考上特洛伊州立大学，‘总比当妓女强’。”

　　“妈妈气疯了，骂了他一顿，然后冲进屋收拾我的东西，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辛迪低下头，眼泪无声滑落。“现在他们都死了……我知道他们恨我。可那不是我的错，是妈妈做的事情……”

　　我心头一紧，把她轻轻揽入怀中。“辛迪，听我说，”我柔声道，“爷爷说那些话，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太爱你了——也太爱你妈妈了。他希望她醒过来，重新做人。他不是故意让你听到的，他只是……太痛心了。从你描述的一切，我百分百相信，你的爷爷奶奶深爱着你。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她抬起泪眼望着我，轻轻点头：“嗯……我明白。”

　　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紧紧抱住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去洗把脸吧，”我说，“我想是凯文回来了。”

　　果然是凯文。他提着一个装满冰块的大桶，妻子贝丝和女儿辛西娅跟在他身后。等他们进屋，我领着一家人走向后院泳池。“幸亏你带了啤酒，”我半开玩笑地说，“我怀疑我家那台小冰箱里的存货，连你下班后的第一口都不够。”

　　凯文哈哈大笑。贝丝和她找到泳池边的躺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我们刚坐下，辛迪就从屋里走出来。她站在门口，略显局促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凯文第一个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她在这儿！我还在想你把昨天那位漂亮姑娘藏哪儿去了呢。”

　　辛迪听到夸奖，微微一笑，但还是害羞地走到我身边。

　　我向她介绍：“你昨天见过凯文了。记住啊，他说的话你只信一半——而且他嘴唇动的时候说的，一句都别信。”

　　辛迪忍不住笑出声，瞥了凯文一眼，然后坐进我两腿之间的空隙里。

　　贝丝立刻接话：“吉姆又在胡说了，亲爱的。凯文其实对大多数人都很认真，他只对亲近的人开玩笑。”

　　我点点头：“她说得对。辛迪，这位是卡森太太——凯文那位贤惠又聪明的妻子。她说的，你都可以信。”

　　贝丝皱眉瞪我：“吉姆，你知道我最讨厌被叫‘卡森太太’了。”

　　“抱歉，贝丝，”我吐了吐舌头，“我只是想让你多说几句。你知道，我太喜欢你的英式口音了——这恐怕是你一周里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转向辛迪：“我叫贝丝。”

　　“哦，对了，”我指了指池中泡着脚的红发少女，“这位是凯文的女儿辛西娅。今年秋天，她会和你上同一所高中。”

　　辛迪从我两腿间起身，走到泳池边坐下。两个女孩几乎瞬间熟络起来，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我们这些大人晾在一边。几分钟后，我听见辛迪说：“其实我也叫辛西娅，辛迪只是我的昵称。”

　　她们相视一笑，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我心里一阵暖意。我一直不擅交际，却始终希望辛迪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如今看来，这开头再好不过。

　　凯文从冰桶里拿出两瓶健力士黑啤——一瓶给自己，一瓶递给贝丝。我猜，这是他对妻子英国出身的一种温柔妥协。他知道我不喝这种苦味重的啤酒，所以一瓶都没给我留。

　　我起身从小冰箱里拿了瓶普通拉格，又顺手拿出两瓶柠檬水递给两位女士，然后坐回原位。我们把椅子挪到小桌旁，一边喝着，一边看着池边那对叽叽喳喳的少女。

　　凯文显然对辛迪充满好奇，却出于礼貌没多问。其实，他一家从这片社区刚建成时就住在我隔壁——算起来，也不过八年。我记得第一次见辛西娅时，她才上幼儿园，聪明又可爱，像只小鹿似的蹦跶在我家草坪上。娜奥米就是在这片泳池教会她游泳的，我的小女儿也无数次替我照看过她。我们曾比许多血缘家庭还要亲近。

　　可娜奥米走后，一切变了。疏远是我造成的——我把自己锁进悲伤，搬进了拖车公园，甚至考虑买下那个破败的营地。说到底，我是在逃避。

　　如今，看着辛西娅和辛迪并肩坐在池边，笑声清脆如铃，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正当我准备向凯文讲述辛迪的故事时，辛迪忽然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吉姆，我们能去游泳吗？”

　　辛西娅立刻附和：“求你了！我整个夏天都没下过水！”

　　我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她没游泳，而是她居然直接叫我“吉姆”。过去八年，她一直叫我“吉姆叔叔”。

　　我看着两张青春洋溢的脸，怎么忍心拒绝？“只要你爸妈同意，”我说，“我觉得没问题。”

　　她们欢呼雀跃。辛西娅望向母亲——她知道，只要贝丝点头，凯文绝不会反对。

　　但贝丝神情平静，隔着小桌看着女儿：“辛西娅，你忘了？我今天早上才说过，你那件旧泳衣得扔了，周一才给你买新的。所以你也知道你今天肯定没法去下水游泳了。”

　　辛西娅顿时垮下脸：“啊……我忘了。”她转头对辛迪，夸张地哀叹，“那你就只能一个人游了。”辛西娅和大多数年轻女孩一样，把坏消息夸大其词，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

　　辛迪却很务实：“吉姆，我能借她一套我的泳衣吗？我觉得我们身材差不多。”

　　我顿时陷入两难。我可以做个坏人，拒绝她。但另一方面，我不知道她会把哪一套给辛西娅穿——毕竟辛迪昨晚穿的那套新泳衣简直性感得让人浮想联翩。我知道凯文和贝丝都不是特别保守的人，但也知道辛西娅平时穿的都是比较保守的两件套泳衣。

我看了看辛迪，示意她把耳朵贴近我的嘴。我轻声对她说：“拜托，别穿你昨晚那身衣服吓到凯文和贝丝，好吗？”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灿烂一笑，一把拉起辛西娅的手就往屋里跑。两人一路咯咯笑着，消失在门后。

　　贝丝挑眉：“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如实相告：“她昨晚买了件……过于前卫的泳衣，差点让我当场心梗。”

　　贝丝忍不住笑出声：“她真是个漂亮的姑娘。看着她们，你几乎会以为是亲姐妹。”

　　我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我开始讲述如何与辛迪重逢——那是当天我们第二次见面。我略去了某些私密细节，但足够让她们明白我对这位“年轻女子”的感情。

　　说实话，我本以为他们会震惊、质疑，甚至愤怒。毕竟，这几天我反复拷问自己：这真的合适吗？一个中年鳏夫，和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

　　可凯文却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眼中闪着光：“吉姆，你做得很对。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

　　贝丝轻声补充：“是啊。娜奥米要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她总开玩笑说，你需要个更年轻的女人才能跟上你的节奏。”

　　原来，娜奥米在生命最后几个月，曾和他们深入谈过我的未来。她担心我失去生活的热望，希望他们鼓励我重新走出去，找到能共度余生的人。

　　贝丝擦了擦眼角——我从未见她如此动情：“吉姆，你知道吗？凯文和我一直觉得，我们更像是家人，而不只是邻居。几个月前，我们甚至告诉娜奥米……”

　　凯文接话：“我们自己的父母住得太远。搬来这儿之前，总觉得孤单。但有你和娜奥米在，这里才真正成了‘家’。你们总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娜奥米走后，我们像失去了家人——她既是母亲，也是朋友。而你……我们一直把你当亲人，只是从未说出口。后来你搬进拖车，又打算买下那个破营地，我们真的很怕……会彻底失去你。”

　　贝丝握住我的手：“所以，看到你回来，看到你眼里重新有了光，看到你对辛迪的爱——我们由衷地高兴。我希望她和辛西娅能像我和娜奥米那样，成为彼此生命中的光。”

　　“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吉姆，”她认真地说，“任何事，尽管开口。”

　　凯文刚要插话：“嘿，其实我有个主意——”，后门猛地被撞开！

　　两个女孩尖叫着跳进泳池，水花四溅，把我们浇了个透湿。

　　“看吧！”辛西娅大笑，“我就说我们能搞定他们！”她们俩哈哈大笑，好像看到我们浑身湿透的样子是她们见过的最滑稽的事。趁着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们身上，她们从水里站了起来，而且她们肯定没穿T恤。事实上，我知道第二套泳衣比辛迪前一天晚上穿的那套要保守一些。现在看出来，这套泳衣也同样没什么遮掩。

　　凯文吹了声口哨，对贝丝说：“我们的小女儿，真的长大了。”

　　贝丝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

　　我起身又拿了一瓶啤酒，回到桌边，举起酒瓶：“敬我的朋友，敬我的家人。”

　　凯文眼睛一亮：“对了！我刚想到——我知道怎么在纳瓦拉找到辛迪的妈妈。”

　　他解释说，他有个朋友叫杰夫，在埃斯坎比亚县监狱当狱警，而杰夫的父亲正是纳瓦拉的警察局长。“那里总共就两名全职警员，他爸几乎管着全镇。如果我们能提供她男友的名字，再加上那辆卡车的描述，找到他们应该不难。”

　　我们约定下周去纳瓦拉一趟。凯文当场联系了杰夫，把信息转给了他父亲。我则决定第二天再去一趟辛迪的房车，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之后，我和贝丝进屋准备烧烤。凯文留下看孩子。我们在冰箱里翻出牛排、芝士汉堡，还有小玉米棒——用锡纸包好，架在炭火上。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为朋友烤过肉了。

　　那一晚，大家吃得开心，聊得尽兴。

　　后来，贝丝提醒凯文她明早要上班，得早点休息。凯文心领神会，可当他想带辛西娅一起走时，那小姑娘像从小被训练过似的，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轻轻一撒娇，就成功留了下来。

　　我打开泳池灯，收拾好边沿，却因喝多了不敢下水，只坐在池边，静静看着水中那两个青春洋溢的身影嬉戏玩闹——像月光下的两尾银鱼。

　　夜色渐深，她们终于累了，一左一右走到我身边。

　　辛迪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梦：“我知道我才住了一天……但辛西娅今晚能留宿吗？拜托了？”

　　“这得问她妈妈，”我说，“但就我而言——求之不得。”

　　她们欢呼雀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辛迪在很多方面更像个渴望归属的小女孩，而非成熟的成年女性。可奇怪的是，我并不为此困扰——或许是因为，她眼中的信任与依赖，恰好填补了我心中某个空了很久的角落。

　　她俯身，在我唇上轻轻一吻：“谢谢你，吉姆。”

　　令我更加惊讶的是，辛西娅也俯身过来——她的小乳房垂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又给了我一个吻，这次是正对着我的嘴唇，她说：“谢谢你，吉姆。”

　　然后她们跑去问贝丝。得到许可后，两人又跑回辛西娅家拿行李。

　　那一刻，孤独感悄然袭来。我走进办公室，处理了几封邮件，又给两个女儿打了电话，只简单问候。

　　本以为今晚会独自度过。可刚打开娜奥米生前订购的《国家地理》纪录片，两个女孩就抱着毯子溜进来，一左一右依偎在我身边，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我张开双臂，将她们轻轻揽住。屏幕上，非洲草原的狮群在暮色中漫步，而我们三人，沉浸在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与满足之中。

　　后来，她们都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她们抱进辛迪的房间，并排放好，设好防盗警报，才回自己卧室。

　　一觉睡到天亮——直到被清晨窗边传来的咯咯笑声唤醒。

　　多么美妙的晨光，多么美妙的唤醒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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