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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M鲸落于干涸泳池,第3小节

小说:女M 2026-01-11 17:48 5hhhhh 1690 ℃

那里应该有一片蓝。

那不是普通的蓝。那应该是一种能够吞噬灵魂的深邃,一种混合了鲸鱼临死前长鸣的悲怆、初生婴儿眼膜的清澈,以及深夜里无人接听电话时那种电流盲音的幽蓝。它应该是流动的,是活的,是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感觉到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的真实。

林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在调色盘里捕捉那个颜色。

然而,当她的视线聚焦在色轮上的瞬间,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怖顺着视神经爬进了大脑皮层。

那一刻,世界在她的视网膜上坍缩了。

没有蓝色。根本不存在什么蓝色。

她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肮脏的灰尘,那是她刚刚吞下去的半片“艾司西酞普兰”化作的粉尘。原本应该敏锐捕捉光影极其细微差别的视锥细胞,此刻像是一群被麻醉剂毒死的昆虫,僵硬地蜷缩着。无论她如何绝望地拖动色标,无论她如何疯狂地在色域里打转,屏幕上那片本该波澜壮阔的海,始终是一滩死水,是一块正在腐烂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水泥地。

所有的色彩都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只剩下不同深浅的灰度在嘲笑她。

医生温和而职业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这叫‘情感钝化’,是药物起效的标志。林小姐,你要知道,为了压制你过分活跃的神经递质,让你不再因为一片落叶的掉落而崩溃大哭,这是必要的代价。”

但他没说,代价是剜掉她的双眼,让她再也看不见彩虹。

“首付的尾款我已经转过去了。”

顾城的声音突然刺破了死寂的空气,伴随着笔记本键盘清脆、笃定的敲击声。*哒、哒、哒*。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枚精准射出的钉子,将那些名为“现实”的木板,一块块地钉死在林希那个原本漏风的名为“梦想”的窗户上。

“是个复式,虽然离你以前喜欢的那个湿地公园有点远,但是学区评分是全市前三。而且离我公司只有五站地铁,以后通勤能省下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我可以用来健身,或者回家早点做饭。”

林希没有回头。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坨灰色的色块,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湿棉花,那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再次上涌。

曾经,她的大脑是一座随时喷发的活火山,岩浆是滚烫的故事,烟尘是绚烂的画面;而现在,那里是一口干涸枯竭的深井,连扔下一块石头都听不到回声。所有的灵感都在药物构筑的这道“理智堤坝”前撞得粉碎。

脚步声靠近了。

顾城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今天的第二顿“饲料”——一颗抗抑郁剂,两颗维生素。他在她身后的地毯上站定,那种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味沐浴露气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林希。

“你看一下这个户型图,”他把药片放在数位板旁边的桌面上,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撑在了林希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将林希完全圈禁在了他和桌子之间。这是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像是一个耐心的驯兽师在审视被关在笼子里渐渐温顺的野兽。

“虽然书房比现在的稍微小了点,采光只有北向,但反正你以后也不用画那些大幅的油画了,味道太大,对身体也不好,对吧?数位板不占地方,有一张桌子就够了。”

林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书房小了。油画没了。没关系,反正她已经是个瞎子了。

顾城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屏幕上那张灰暗的画稿上。

“还在纠结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容的疲惫,就像看着一个玩泥巴弄脏了衣服却还不肯回家的顽童,“还没结局吗?出版方那边不是已经催了?”

“……我想给海涂上颜色。”林希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听起来完全不属于她自己,“但是……顾城,我不记得海是什么颜色了。我想不起来了。”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个正在接管她人生的男人,企图从他那里得到一丝共情,哪怕是一丁点的怜悯。

但顾城只是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头发,顺着她的后颈慢慢抚摸。那是他最喜欢的动作,带着安抚,更带着一种确认所有权的占有欲。

“傻瓜。海就是蓝色的啊。这有什么好想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后颈处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纠正一只猫的坐姿。

“你需要学会用逻辑去工作,希希,而不是靠那些虚无缥缈、神经质的感觉。感觉会骗人,感觉会让你生病,但数据不会。”

他俯下身,握住了林希握着笔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有力,强行包裹住她颤抖的手,带着她移动光标,直到停在了色板上一个极其标准的色值上。

“就这个。标准蓝。CMYK数值最稳定,不论是印刷还是电子屏显示都很安全,绝对不会有色差。”

**安全。**

这个词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来回地锯着林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在这个瞬间,这不仅仅是一个颜色。这是一种暴力。一种用“正确”抹杀“真实”的暴力。一种用“工业标准”强奸“艺术直觉”的暴力。

顾城并没有等待她的回应,他松开手,直起身,在这个已经被他清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多余杂物的房间里踱步,开始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描绘那张宏伟的蓝图。

“等拿到房本,我们就去领证。婚礼不用太复杂,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会紧张,所以就叫几个重要的亲戚和我的领导就行。明年你可以开始备孕,医生说只要你的情绪稳定指标达标,就可以停药了。到时候你在家带带孩子,接一点轻松的商业插画,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昼夜颠倒地折磨自己,也不用去思考那些让你痛苦的哲学问题……”

他的声音温和、理性、充满希望,描述着每一个中产阶级梦寐以求的“完美生活”。

阳光,落地窗,扫地机器人的嗡嗡声,大房子,懂事的妻子,健康的孩子,稳定的现金流。

林希听着,那些词汇在她那被药物漂白过的大脑里自动生成画面。

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那个画面里全都是灰色的。

在那个宽敞明亮的复式公寓里,她看到了顾城意气风发的脸,看到了那个未来孩子模糊的脸。唯独没有看到“林希”。

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穿着得体莫兰迪色家居服、正在给孩子泡奶粉的女人,只是一个名为“林希”的生物学空壳。

真正的林希,那个会因为雨滴落在琴键上的声音而战栗的林希,那个坚信路灯是城市守夜人的林希,那个因为一只死去的麻雀而绝食两天的林希——已经死在了这间出租屋里,死在了那些白色的药片里,死在了顾城那句“这就对了”的夸奖里。

顾城此刻深情描述的不是未来,而是她的墓志铭。

“希希?你在听吗?”

顾城的手再次搭上了她的肩膀,这一次,力度稍微重了一些。他的拇指按压着她的斜方肌,带来一种酸痛的快感。这种力度,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是主人在提醒走神的宠物:*看着我,听从我。*

林希感觉自己的脖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那种令人窒息的濒死感让她想要尖叫,想要抓起桌上的数位板狠狠砸向墙壁,想要大声嘶吼:*那是你的未来!不是我的!你杀了我!你正在一点一点地杀了我!你把我的灵魂掏空了,塞进了你的水泥和数据!*

但是,她的身体彻底背叛了她。

药物带来的肌肉松弛作用,让她的四肢沉重如铅。镇静剂让她的心跳维持在那个令人绝望的、平稳的“正常”频率——每分钟72次,不多不少,像个死人。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温柔的、不可抗拒的乏力。

反抗是没有意义的。在这个只有逻辑、效率和优生优育的世界里,她的痛苦是矫情,她的挣扎是病态,她的灵魂是需要被切除的肿瘤。

只有顺从,只有被同化,才能停止痛苦。

林希慢慢地拿起了压感笔,手腕机械地移动着,如同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在《寻找海的孩子》的最后一页。

那个一直在寻找大海的孩子,并没有找到那片梦幻的蓝。

孩子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灰暗的、虚无的深渊,脸上挂着僵硬的、得体的、符合社会规范的笑容,走向了岸边等待着的大人。

林希选中了顾城指的那个“安全”的标准蓝色——那个塑料般的、毫无生气的、工业油漆般的蓝色。

她选中了油漆桶工具。

*点击。*

一瞬间,屏幕上那片原本应该承载着鲸鱼悲鸣和婴儿泪水的海洋,被填满了一层平整、光滑、死寂的油漆。没有波纹,没有深浅,没有生命。

完美。标准。安全。

“在听。”

她听到自己乖顺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带着气泡破碎的微响。

“那个户型……挺好的。我也喜欢。”

身后的压迫感消失了。顾城满意地笑了,那种笑声发自肺腑,充满了成就感——他终于治好了这个疯女人,他终于把这只野鸟剪断了翅膀,养成了家禽。

他俯身,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那吻干燥、现实,带着不可置疑的奖赏意味。

“这就对了,乖女孩。快点画完,把稿子交了,我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去看家具,得选一套配得上新房的沙发。”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得像是在云端跳舞。

林希依旧盯着屏幕。

那个寻找大海的孩子死了。

屏幕上的线条规整而流畅,颜色标准而正确,符合一切商业出版的要求。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画过最完美、最挑不出毛病、最“正常”的一幅画。

也是这世界上最绝望的一幅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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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瓶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塑料圆柱体,在正午过分理性的阳光下,它不像是一个容器,更像是一座微缩的、洁白无瑕的墓碑。

林希已经停药二十四小时了。

在这之前的无数个日夜里,那些药片像是一把把微小的化学扫帚,不知疲倦地清扫着她大脑皮层里的“灰尘”。现在,扫帚停了。她原本以为,只要切断那些抑制神经递质的化学物质,那些被放逐的“朋友们”就会回来。

她赤裸着双脚踩在地板上,脚心感受到的不是木纹的呼吸,而是死板的硬度。她走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捏住窗帘的一角,猛地拉开——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期待着窗外的路灯像往常一样,绅士地弯下腰向她脱帽致敬;期待着空气中的尘埃重新排列成发光的座头鲸,摆动着巨大的尾鳍游过这间逼仄的出租屋;她甚至渴望再次听到那个总是喋喋不休的布偶熊对她尖叫,哪怕是恶毒的咒骂也好。

但是,只有阳光。

那阳光刺眼得近乎暴力,像是一把刚刚消毒过的、毫无感情的手术刀,精准而冷漠地剖开了城市的内脏。柏油路不再是黑色的河流,它是灰黑色的僵死尸体;高楼不再是巨人的脊骨,它是钢筋水泥浇筑的牢笼;楼下穿行的行人不再是流动的色彩,他们是面目模糊的工蚁,遵循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机械逻辑在爬行。

没有色彩的暴动,没有光影的低语。世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清——坚硬,冰冷,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这就是……顾城眼中的世界吗?”林希喃喃自语。她的声音干涩,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皮肤,不再有那种灵魂溢出毛孔的温热感,只有冰凉的、属于物质层面的触感。这种触感让她感到恶心,却又引发了一股战栗的快感。

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是一个长期在深海中憋气的人,终于放弃了求生的挣扎,张开嘴,任由冰冷的海水灌入肺叶,炸裂肺泡。幻想没有回来,她彻底“痊愈”了。

一种异样的电流窜过脊背,顺着脊椎骨一路烧到后脑。那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近乎变态的、自我毁灭式的兴奋。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掏空,内脏、情感、记忆被一把勺子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名为“林希”的皮囊。

这层皮囊正在硬化,变成陶瓷,变成硅胶。她正在穿上这层名为“完美的成年人”的伪装,这层皮严丝合缝,紧紧包裹着她空洞的血肉。她要进行一场最伟大的表演,唯一的观众是她死去的灵魂。

她转身走进厨房,动作僵硬而精准,像是一个刚刚被输入了新指令的充气娃娃。

以前她做饭总是灾难。她会因为盯着沸腾的水泡发呆而烧干锅底,或者因为觉得胡萝卜在尖叫而下不去刀,甚至会因为同情一块即将下锅的豆腐而哭泣。

但今天,一切都截然不同。

她拿起那把锋利的不锈钢厨刀。刀刃切开西红柿的表皮,汁液流出。那是红色的液体,富含番茄红素和水分。不是血,不是眼泪,只是植物的体液。不论是触感还是声音,都只是物理现象。

笃、笃、笃。

刀锋撞击砧板的声音,节奏均匀,冷酷无情。每一片西红柿的厚度都控制在完美的五毫米。没有痛感,没有隐喻。

起锅,烧油。油温七成热。牛肉滑入,变色,捞出。

滋啦——

油烟腾起,带着死寂的肉香。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精密仪器在运行。林希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經握着画笔颤抖的手,现在正稳如磐石地操纵着铲子。她仿佛在操纵一具精致的傀儡,她在心里为自己鼓掌,那是带着恶意的嘲弄:

*看啊,林希,你做得多好。你终于杀死了那个矫情的疯子。现在的你,是一个多么合格的、令人满意的家庭主妇。你是一台造粪机器的维护者,你是这个庸俗世界的完美配件。*

门锁转动,咔哒一声。现实的入侵准时到来。

顾城推门而入。他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黑色公文包,那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灵魂的棺材。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惫和尚未卸下的职场面具,眉心挤出一个川字,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满屋子的颜料味,或者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哭泣的废人。

然而,迎接他的是整洁明亮的客厅,地板擦得反光,空气中没有松节油的味道,只有完美的、教科书般的黑椒牛柳的香气。

“你回来了。”

林希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她的动作轻柔,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标准得像是一等舱里的空乘人员,又像是橱窗里不会眨眼的人体模特。没有阴郁,没有躲闪,眼神清澈得像是一眼见底的死水,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生命。

顾城愣住了。他站在玄关,公文包滑落在地。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希希?”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随后,眼中的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掠夺者的狂喜。他连鞋都忘记换,大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拥抱用力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那是拥有者对失而复得的所有物的确认。

“天哪,你看上去……你看上去太棒了。真的,太正常了。”他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属于“正常人”的油烟味,“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那些……奇怪的想法?那些鲸鱼?那些说话的玩具?”

林希任由他抱着,身体柔软得像是一滩烂泥。

“没有。”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像是在朗读一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我觉得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世界很安静,顾城,真的很安静。”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医生是对的,坚持治疗是有效果的!”顾城激动地捧起她的脸,在他的嘴唇压在她额头上的那一刻,林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廉价咖啡和焦虑汗水的味道。

那是现实的味道。干燥,粗糙,带着颗粒感。她没有躲避,反而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像是一个等待被烙印的牲口。

晚餐进行得无比顺畅。

餐桌上只有咀嚼声和顾城的声音。他一边大口咀嚼着咸淡适中的牛肉,一边滔滔不绝。肉汁沾在他的嘴角,随着他的说话声一张一合。

他谈论着公司的并购案,谈论着这一季度财报的增长,谈论着城南新开盘的楼盘房价走势,谈论着理财产品的年化回报率。每一个词汇都像是一块沉闷的砖头,以前的林希听到这些会感到窒息,会觉得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会想要尖叫着逃离。

但现在,她听得津津有味。

她像是一个最称职的捧哏,适时地点头,在每一个停顿处发出赞同的“嗯”声。她的灵魂漂浮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名为“林希”的肉体,看着那具肉体微笑着,甚至顺着顾城的逻辑补上一句: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买东边那套确实升值空间更大,毕竟地铁线规划已经批下来了。”

顾城停下了咀嚼。他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看着林希,眼神中充满了某种类似于审视货物合格后的满意,那是造物主对自己最成功作品的欣赏,也是一个男人对自己驯化成果的炫耀。

“希希,”顾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他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那是深海的颜色,却是林希现在最恐惧的颜色。

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其实,我准备这个很久了。之前一直觉得你状态不稳定,怕刺激到你,怕你又发病。但是今天……我觉得是时候了。你已经准备好了,对吗?”

盒子打开。

一枚钻戒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那光芒尖锐、刺眼,不带任何温度。它不像是一颗宝石,更像是一个微型的枷锁,一个闪闪发光的圈套。

“嫁给我吧。”顾城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欲,“既然你已经好了,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会照顾你,我们要个孩子——不,我们要两个。我们可以过上所有人都羡慕的日子,没有疯癫,没有药物,只有幸福。”

林希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在这一瞬间,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脑海深处传来的一声脆响。

那是她心里那个负责哭泣、负责做梦、负责画画的小女孩颈骨被折断的声音。那是她亲手扼死的。尸体被迅速地、草草地用水泥封在大脑的沟回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一种极致的荒谬感让她想要大笑,想要掀翻桌子,想要把这盘完美的黑椒牛柳扣在顾城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不,是这具被改造好的身体完美地执行了“感动”的指令。

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下,睫毛轻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羞涩的线。一切都精准得令人战栗,这简直是奥斯卡级别的演技。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一个正常的林希?一个被阉割了灵魂的玩偶?

好吧,给你。都给你。把这具空壳拿去填充你的虚荣吧。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轻盈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最后一口气的呼出。

她伸出手指,那根曾经用来描绘星空和深海的手指,现在苍白而从容。她任由顾城抓着她的手,将那个冰冷的指环套进她的指根。

冰凉的金属箍紧了皮肉。那不是戒指,那是项圈,是囚徒的编号,是牲口的烙印,是死亡通知书上的鲜红印章。

顾城兴奋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一把将她抱起,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个圈。

“太好了!太好了希希!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我们下个月就办婚礼!蜜月你想去哪?马尔代夫怎么样?还是欧洲?我们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把行程精确到每一个小时……”

他把她放回椅子上,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查阅机票和酒店,嘴里念叨着航班时刻表、签证流程和汇率换算。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他狂热的脸。

林希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这个欣喜若狂的男人。

餐厅的吊灯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洁白的墙壁上。那个影子黑乎乎的,轮廓清晰,一动不动,像是一块被烧焦的斑点。

*马尔代夫也好,欧洲也好,都无所谓了。*

*反正去那里的,只是一具会呼吸、会微笑、会张开腿做爱、会生孩子的尸体。*

一种扭曲的快感淹没了她。她正在享受这种彻底的毁灭,享受这种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平庸”这一邪神的仪式。

她微笑着看着顾城,眼神温柔得像是看着给绝症病人送葬的神父,又像是看着一个正在给自己挖掘坟墓的傻瓜。她在心里默默地拿起了法槌,对着名为“林希”的被告,重重地敲了下去。

*被告林希,因犯有“过度敏感罪”和“不切实际罪”,被判处死刑。*

*立即执行。*

“听你的,顾城。”她温柔地说,声音甜美得像是一杯掺了砒霜的蜜糖,“只要是你安排的,我都喜欢。我是你的了,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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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那种短促、沉闷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用翅膀撞击玻璃,执着地要把顾城的意志钻进林希的脑壳里。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刺破了早晨六点晦暗的卧室。

“落地了。冰箱里的牛奶记得喝,周三保洁阿姨会去,把要洗的衣服分类放好。别总发呆。”

林希盯着那几行字。没有称呼,没有情感,只有指令。这是顾城的风格——高效、精准、不容置疑。他把你的人生看作一张Excel表格,每一个单元格都需要被正确的数据填充。以前,林希会从这些字缝里寻找爱的蛛丝马迹,会把“记得喝牛奶”翻译成“我关心你”。但现在,她看到的只是一串控制代码。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复一个乖巧的猫咪表情包。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三秒钟的凝视,像是在审视一具尸体。

“好。”

她敲下这个字,发送。然后,手指几乎是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感,迅速滑动。删除对话框,拉黑号码,关机。指甲抠进卡槽的缝隙,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力度拔出了SIM卡。那张小小的芯片跌落在地毯上,像是一只被切断了神经连接的寄生虫。

世界终于安静了。

林希赤着脚踩在地板上,那种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钻进脊髓。她环顾四周,这个家现在干净得令人发指。

顾城是对的,混乱是低效的,杂物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于是,那些形状怪异的石头被扔了,因为它们“积灰”;那些干燥的植物标本被烧了,因为它们“长虫”;那些画了一半、涂满油彩的废稿被碎纸机吞噬了,因为它们“占地方”。

现在的房子,明亮、通透、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中产阶级理性光辉。大理石台面反射着冷光,每一本书都按照高度排列,空气里只有除菌剂的味道。没有一丝灰尘,也没有一丝属于“林希”的气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租客,一个随时准备退房的过客。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了那件米色风衣。这是顾城亲自挑选的,剪裁考究,面料昂贵,符合他对“得体伴侣”的所有想象。林希穿上它,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布料很硬,紧紧裹住她的躯干,像是一层昂贵的拘束衣,又像是一层刚刚硬化的水泥外壳,将那个软弱的、会做梦的林希封死在里面。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她拿起口红,机械地涂抹。鲜红的膏体覆盖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像是在给一具精致的人偶上釉。

“要做个必须体面完成的事。”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顾城教过她,现代都市生存法则的核心是分类。垃圾分类,情感分类,价值分类。有害垃圾,可回收物,干垃圾,湿垃圾。

林希站起身,背起那个只有帆布包。里面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只有一瓶矿泉水,一本旧绘本,和一个药瓶。

她甚至把门口的垃圾袋提上了手。她把垃圾扔进分类桶,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多余的情绪,无法变现的想象力,不合时宜的敏感。

她,林希,是一袋必须被妥善处理的“有害垃圾”。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内脏仿佛轻轻上浮。这种坠落的预演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病态的轻松,仿佛地心引力正在松开那双令人窒息的手。

顶楼露台的风很大,没有了玻璃幕墙的阻挡,风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味、机油味和干燥的混凝土气息,粗暴地灌进她的鼻腔,刮擦着她裸露的脸颊。

以前,这里是她的圣所。

在还没被顾城和医生联手“治愈”之前,在她的大脑还能分泌那些绚烂的致幻剂时,这里是通往异世界的港口。生锈的水塔是巨人的灯塔,积水的凹地是通往深海的入口,云层会变成巨大的白色游鱼,风里有远古海妖的低吟浅唱。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龟裂的水泥地,暴晒下泛白的防水层,缠绕着黑色胶带的废弃管道像死蛇一样盘踞在角落。阳光赤裸裸地从头顶浇下来,没有滤镜,没有折射,把一切都照得毫发毕现、丑陋不堪。

这就对了。这才是顾城眼里的世界。粗糙、坚硬、由物质堆砌而成的荒原。没有魔法,只有物理法则。

“真丑啊。”林希轻声感叹,嘴角却勾起一丝讽刺的笑。

这种荒芜让她安心。这证明她终于“好”了。医生开的那些药片,终于杀死了她脑子里那些名为“幻想”的蝴蝶。现在的她,拥有了一双成年人的眼睛,只能看到枯燥的现实。

她走到露台中央。那里有一个长方形的凹坑,以前大概是用来蓄水或者做景观池的,现在早已干涸,底部积了一层黑色的淤泥渣滓和几具干瘪的甲虫尸体。

这就是她的归宿。一个干涸的、不再有水的泳池。

林希不管那昂贵的米色风衣会不会弄脏,直接盘腿坐在了坑底。粗粝的水泥磨着她的皮肤,透过布料传来一种真实的刺痛感。

她拿出那本《寻找海的孩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她拔开黑色签字笔的笔盖,没有犹豫,没有构思。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某种生命在倒计时。

这个世界不需要色彩,只需要黑与白,只需要线条与轮廓。

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泳池。泳池的瓷砖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钢筋。在干涸的池底,躺着一头巨大的鲸鱼。

她画得很细。鲸鱼的皮肤不再光滑,而是干瘪、起皱,像是一张被揉烂的旧报纸,又像是脱水的老树皮。它庞大的身躯被困在这个狭小的、坚硬的人造坑洞里。它没有在这个错误的地点挣扎,只是静静地躺着,巨大的尾鳍无力地垂落在尘埃中,眼睛半睁着,注视着虚无的天空。

它死于缺水,死于窒息,死于在这个充满规则和理性的水泥世界里,找不到一滴属于海洋的眼泪。

这是她的自画像。

收笔。

林希合上绘本,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孩子盖被子。她把它端正地放在膝盖旁。

接下来,是最后一道工序。

她拧开矿泉水瓶。那个透明的药瓶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她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掌心。

一大把白色的药片,堆成一座小小的坟茔。安眠药。那是她背着顾城,一颗一颗攒下来的“糖果”。

她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吞咽。她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神圣的进食仪式。

两颗,放进嘴里。舌尖尝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苦涩,那是化学制剂的味道,是死亡的底味。

喝水。喉咙因为过量的异物通过而本能地痉挛。

“呃……”她干呕了一声,胃部发出了剧烈的抗议。那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在尖叫,是千万年来进化出的生物性在对抗她求死的意志。身体不想死,身体想要呼吸,想要排斥毒素。

眼泪被生理反应逼了出来。

“嘘……”林希低下头,一只手紧紧按住痉挛的胃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喉咙,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又像是一个残忍的母亲在扼杀自己的骨肉,“别怕。听话。吃下去就不疼了。吃下去就安静了。”

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喉管被药片刮擦得生疼,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一把接着一把。苦涩在口腔里蔓延,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

直到瓶子空了。

她把空瓶子放在一边,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背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脊椎骨硌得生疼。那是现实给予她的最后一次痛击。

她闭上眼,等待着。

眩晕感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大脑,开始疯狂地搅拌。

视线重新聚焦时,天空开始融化。灰色的水泥边缘开始扭曲、拉长,变成了某种流动的胶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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