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在自己懷裏好好睡去也依然有可能被噩夢驚醒，有時候覺得她活着還是太辛苦了……無法調和也無法挽回的；她把手握得緊。少見她醒來呼吸重，——她太尖銳了，或者說，他本身也是這樣的人，逐漸相處久了就知道彼此都細微起來。每一點細微的變化都很輕易被人覺察到，於是把她輕輕抱在懷裏，問她怎麼了。一束一束纏她的發，知道她剛醒不太愛說什麼話，蓋住她蜷縮的指節。

她擡頭睜大眼睛，像瀝水的魚。夢到人的子宮是一個有毒素的流體，會把毒素傳到身體的各個部分去。於是需要把其他不會被傳染的身體器官取出來，在被感染毒素的地方接觸放置來淨化，於是她在夢裡看到了一間病房，每個人身邊都有一條傳送帶，輪流滾動一些她明明從未見過但在夢裡出現了的部件：心臟，一塊柱體狀中空的脊椎骨；一顆球狀的淚就被人放在她手心裡，她知道那是他的眼睛⋯⋯愛他會愛到什麼程度呢，是如果真的是這樣，拿來治病還是吞下去呢？

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問，彰人會有一天離開我嗎？

知道她想說什麼。說好不容易能在一起，接受她身上所有的部分，當然不捨得離開，但又爲什麼夢到這些。於是笑着回覆說，你不常夢到我吧，就夢到這些嗎？

她說：夢到再也牽不到你的手了。於是也笑着回覆她說那你現在多牽牽，這不是一伸手就能牽到嗎。也不等她回覆，就把她的手覆好，輕輕拍她的手背，掌心貼着她凸起的指關節，把她的手牽到自己心臟的位置放好，她繃緊的腕骨內側很細瘦。然後說，其實他也無法保證太多的東西，但是至少現在可以，想做什麼就要抓緊時間去做。

只要她覺得安全就好。

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她精神比較微弱，不是積極的類型但也不會自傷，只是真的太容易緊張了，有認真問過她這種心理境界能改善一些嗎？她說不是成疾的程度所以沒有吃過藥，從小因爲父母不太在乎自己的原因，自己只能學着在乎身邊所有的人，一學就在乎過頭了，然後變成現在這種搖搖欲墜的性子；不影響生活就滿足了。

於是他說他不介意，只要她不難受就好。她也希望自己能這樣，難受的時候只是一個人呆着，不會做什麼，沒有力氣但是也會認真握着他的手。自己不在身邊的時候，她就安慰說等待其實是人生命裏最容易做到的事情，就像一直以來一生都在做的一樣，總有一天會等來的，可能不一定有用但是能緩過來也是好的。精神狀態對她來說負擔很重，但不會影響到任何其他人，所以這也沒有給兩個人的關係造成什麼負擔。

就這麼抱了她一會兒，她覺得緩過來一點了，和他說對不起把你吵醒了。他就說，他其實剛好那個時間也醒了，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麼，然後就意識到可能是她不太舒服。可能是命運吧。很多事情都只能用命運來解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然後聽到她很小聲地說謝謝，還是這麼客氣。但是即使如此，根本沒有辦法表達出來她全部的感謝。

於是，就揉揉她的頭髮說不用啊，我是你男朋友，能讓你感覺舒服一點也算是好事了。但其實就算他不是，他也會這麼做吧，只是程度沒有這麼深。

⋯⋯我是喜歡在悲觀裡輾轉流離的人。我一直認爲，適者生存，於是他們自然選擇滅亡；能者多勞，於是他們選擇精簡，只去做自己願意做的事。這個世界不是好人有好報的，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過得壓力小一些，沒那麼多負擔。

可是彰人就算知道這一點，他還是選擇做一個好人。他一直順從了適者生存和能者多勞，在自己認爲值得追求的領域裡努力做自己，直到能逐漸帶動身邊的人，卻彷彿自己並不是偉大的人一樣，只是做了件小事罷了。

這個世界有不好的那一面。生命一向很艱難，我們都是這麼認爲的，——但是有彰人在的地方會稍微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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