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昏暗的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出我狼狈的倒影。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裤腿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冷气吹过，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一点四十。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客户两点半到。我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

推开工作室的门，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去的。鞋子里灌满的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我顾不上清理，直奔衣柜。

必须找件能穿的衣服。任何衣服都行。

我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的——全是拍摄用的道具服装。今天上午那个戒备重重的女客户准备的那些，现在还安安静静地挂在这里，仿佛在嘲笑我的狼狈。

淡粉色的吊带睡衣、雪纺的碎花长裙、白色的蕾丝衬衫、米色的针织开衫...

女装。全是女装。

我呆呆地站在柜门前，脑子一片空白。对，我是个摄影师，工作室里放的当然是给客户拍摄用的服装道具。我的备用衣物都在公寓那边，谁会想到要在工作室准备男装？

可现在...

我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一点四十五。

取消拍摄？我掏出手机，打开和客户的聊天记录。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好期待呀"的表情符号上，三个笑脸像是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这是朋友介绍的高价单，讲定的价格是平时的两倍。如果现在取消，不仅会失去这笔收入，还会得罪介绍人，损坏口碑。在这个靠口碑传播的圈子里，一次失约可能意味着之后连锁的客户流失。

可是穿着湿透的衣服接待客户？那会显得多么不专业，多么荒唐。

我的目光又落回到衣柜上。

如果...如果穿这些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疯了吗？我怎么可能——

但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脑海里突然闪过上午那个女客户的眼神——戒备、不安、如临大敌。如果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男摄影师，而是一个女摄影师，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我又看了眼手机。一点五十。

算了。豁出去了。

***

我从衣柜里抽出那件白色蕾丝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高腰长裤。至少这套看起来相对保守，不至于太过分。手指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紧张感涌了上来。

先把湿衣服脱掉。

我背对着镜子，飞快地解开扣子，把湿透的衬衫和裤子扔到一旁，又用毛巾擦干身上的雨水。冷气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蕾丝衬衫，布料轻柔得让人不太适应，完全不像男装那样厚实。

裤子...怎么拉链在侧面？我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怎么穿，提上去的时候发现腰线高得有些奇怪，布料紧紧裹住腰身和臀部。我低头看着自己，衬衫宽松地垂下来，勉强遮住了平坦的胸部，裤子倒是修身得刚刚好——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瘦。

但这样绝对不行。

我转过身，终于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女装，留着男性的短发，眉毛浓重，没有化妆的脸庞棱角分明。这副样子怎么看都是...一个穿着女装的男人。

荒谬。可笑。

心跳得很快，我能感觉到胸口的震动。怎么办？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我可以打电话给客户，编个理由——

不。已经没时间了。

我快步走到化妆台前，那里摆着给客户补妆准备的化妆品，粉底、眉笔、眼影、口红...琳琅满目。为了简单给客户补妆，跟姐姐学了点化妆的皮毛，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二点零五分。

我的手有些发抖。

先从粉底开始。我记得姐姐说过，粉底要选和肤色接近的，轻轻拍开，不能涂得太厚。我挤出一点在手背上，小心翼翼地抹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又是一颤，粉底液在皮肤上晕开，一点点覆盖住原本的肤色。

镜子里的脸逐渐变得光滑、白皙，毛孔似乎都消失了。

接着是眉毛。我的眉毛太浓太粗，一看就是男性的眉形。我拿起眉笔，想起姐姐教的动作，试着把眉毛描得细一些、柔和一些。第一笔下去，歪了。擦掉重来。第二笔还是不太对。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时间在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都像是在催促。

眼影...算了，太复杂了，我不会。腮红呢？我拿起腮红刷，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在颧骨上扫了两下。粉色在脸上晕开，看起来有了一点血色。

最后是口红。我挑了支浅粉色的，涂在嘴唇上。唇膏滑过的触感很奇怪，带着淡淡的香味。

二点十八分。

我放下口红，终于敢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

五官还是我的五官，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粉底让轮廓变得柔和，眉毛的修饰削弱了英气,腮红和口红增添了几分女性的温婉。短发是个问题，但我翻出一顶假发——栗色的中长发,微微卷曲。我笨拙地把假发戴上，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固定好。

再看镜子。

栗色长发垂在肩上，白色蕾丝衬衫，黑色长裤，淡妆...

如果不仔细看，如果光线不太亮，如果保持距离...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

但我还是心虚。化妆技术太生疏了，近看一定有破绽。我在化妆台上翻找，找到一个黑色口罩和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眼镜遮挡眉眼的同时又不会影响拍摄——这样应该更保险。

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穿着女装，戴着口罩和黑框眼镜，栗色长发，身材纤细。

看起来...看起来像个戴着口罩的文艺女摄影师。

手机突然震动，我几乎是弹起来的。

"李老师，我到楼下啦！马上上来~"

二点二十五分。

她提前了。

***

门铃响的时候，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打开。最后一次机会反悔——我可以装作不在,可以说突然有急事,可以——

"您好？李老师在吗？"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

我闭上眼睛，打开了门。

"你好，我是李...李羽。"这个名字是我在开门前一秒临时想出来的，和"李响"只差一个字，不容易叫错。声音刻意放轻放柔，听起来有些发虚。

门外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扎着高马尾，穿着白T恤配牛仔裤，背着帆布包，清清爽爽的样子。她看到我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

"李老师您好！"她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礼貌地微微鞠躬，"我之前在微信上还以为是男摄影师呢，紧张了好一阵。看到是您，我就放心了！"

我的心脏狠狠一跳，手指在门把上收紧。

"啊...是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侧身让她进来。

"好的羽姐姐！谢谢您！"她礼貌地脱了鞋才走进工作室，环顾四周，"工作室布置得真好，那边是换衣服的地方吗？"

"嗯，一会儿你可以在那边换。"我关上门,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先坐一会儿，我们聊聊拍摄方案？"

"好的，麻烦您了。"她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朋友介绍来的，说您拍得特别好。我想拍一组私房写真，作为礼物送给男朋友，他快过生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眼镜后面，我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完全没有怀疑。眼神里没有上午那个客户的戒备，没有审视,没有不安。她看着我的目光是轻松的、信任的，就像在和一个同性朋友聊天。

"那...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自然，但自己都能听出来有多僵硬。

"我想要那种...甜美又带点小性感的感觉。"她有些害羞地说，脸微微红了，"就是那种不会太暴露但又好看的...羽姐姐，您觉得怎么样比较好？"

如果是我说这些话题，她大概会当场夺门而出吧。

"我准备了几套服装，你可以先去看看喜欢哪套。"我站起来，带她走到换衣区。那些上午没用上的服装还挂在架子上——吊带睡衣、薄纱长裙、蕾丝内衣...

"哇，这些都好好看！"她有些惊喜地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件淡粉色的吊带睡衣，"羽姐姐，我可以试试这件吗？"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

她拿起睡衣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这件好像挺合适的。"

"很适合你。"我说，然后意识到应该更具体一些，"粉色衬你的肤色，吊带可以露出锁骨线条，下摆的蕾丝能增加层次感。"

"那我就穿这件了。"她礼貌地说，抱着衣服准备去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我，"羽姐姐，您最近感冒了吗？怎么一直戴着口罩呀？"

我的心一紧。

"嗯...有点轻微感冒，怕传染给你。"我尽量平静地说。

"啊，那您要多注意休息呀。"她关切地说，完全没有怀疑，"那我去换衣服了！"

她转身进了更衣间，拉上了帘子。

我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难道真的可行？

她完全没有起疑。没有戒备，没有防备，就像在面对一个普通的女性摄影师。

"羽姐姐，我换好了。"更衣间的帘子拉开，她穿着那件粉色吊带睡衣走出来，双手有些不自然地交叠在身前，"会不会...会不会太暴露了？"

睡衣吊带很细，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下摆勉强遮住大腿。如果是男摄影师在场，她大概根本不会穿这么暴露的衣服出来。

"不会，很好看。"我走过去，保持着距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我们先从坐姿开始拍，你觉得怎么样？"

"好的，听羽姐姐的！"她明显放松了一些。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拍摄进行得出奇顺利。

客户完全放松，没有了上午那种紧绷感。她愿意尝试各种姿势，侧躺、回眸、微笑、撩发...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表情也很生动。

这才是我想要的拍摄状态。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伪装，专注地调整着光线、构图、角度。

"羽姐姐，这样可以吗？"她轻声问我，眼神里是信任和期待。

"很好，保持这个角度。"我透过取景器看着她，按下快门。咔嚓。光线、构图、神态，一切都刚刚好。这张照片一定很漂亮。

"要不要试试这个姿势？"我走过去，保持着距离，用手势示意，"左手可以放在这里，头稍微偏一点，对,就这样。"

她顺从地调整姿势。我退回相机后，透过取景器看着完美的构图，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

"羽姐姐，您人好好呀。"拍摄间隙，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之前...其实挺担心的，怕遇到那种...就是听说有些男摄影师拍私房照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还好您是女老师，我就完全放心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每个摄影师都应该让客户觉得舒服。"我轻声说，"这样拍出来的照片才会好看。"

"对呀！"她笑了起来，"所以我觉得今天拍得特别好，自己都能感觉到状态很放松。"

"好了，我们继续拍吧。"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她的笑容。

***

四点半，拍摄终于结束。

客户换回自己的衣服，满脸笑容地走出更衣间："羽姐姐，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拍得特别开心。"

"不用客气。"我尽量保持微笑，虽然她看不到口罩后面的表情。

"照片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呢？"

"三个工作日，我会发到你邮箱。"

"好的，谢谢您！"她付了钱，有些犹豫地问，"羽姐姐，你有小红书账号吗？我想把您推荐给我的室友们，她们也想拍私房照。"

推荐...

我的手又在发抖了。

"当然可以。"我拿出手机，但瞬间意识到小红书上的账号名是“摄影李响”，于是赶紧找补，“我手机有点卡，回头微信上推给你”。

"好的！那我先走了，羽姐姐您要注意休息哦"她礼貌地挥挥手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墙上。

工作室重归寂静。

我走到电脑前，打开刚才拍摄的照片。

屏幕上，客户的笑容真实而自然。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粉色睡衣的蕾丝边泛着柔和的光晕。这就是我想拍出的效果，这才是私房照该有的样子。

今天的拍摄很成功。照片质量比上午那场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我摘下眼镜和口罩，看着镜子里有点奇怪的妆容。

如果她知道我是男的...

算了，不去想了。我摇摇头，开始收拾设备。

相机还放在三脚架上，屏幕上显示着最后拍摄的那张照片——她坐在窗边，侧脸对着镜头，阳光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线。

这是我拍过的最好的私房照之一。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那种拍到满意作品的成就感。

或许...就这一次？先解决眼前的困境再说。

我看着手机上的消息记录，客户说要推荐给室友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刚才那个客户发来的消息。

"羽姐姐，我到家啦！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期待成片~"

我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我打开小红书，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昵称：李羽。

简介：用镜头记录你的美。

头像...我对着镜子，举起手机，戴上眼镜，拍了一张侧面照。栗色长发垂在肩上，白色蕾丝衬衫，只露出半张脸。看起来还挺有感觉的。

我把账号通过微信发给了客户。

"已经关注啦！羽姐姐晚安，您也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开始卸妆。

就这一次。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应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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