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大人驾到！」

随着门口侍者一声高亢的通报，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们的身上。

「欢迎，欢迎！远道而来的勇者大人，以及您美丽的同伴们！」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我们看到，一位身穿华丽城主制服、头发已近半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朝我们走来。他应该就是这座边境之城的统治者，诺留斯城主，巴莱特·冯·诺留斯。

「城主大人，晚上好。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昂放开了我的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向城主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勇者大人。」巴莱特城主爽朗地大笑着，他重重地拍了拍昂的肩膀，那力道让昂的身形都晃了一下，「你可是我们人类的希望！快，我来为你介绍一下城里的各位将领和贵族！」

城主的热情超乎我们的想象，他拉着昂，几乎是强行地把他带进了贵族的人群中，开始为他一一引荐。

昂很快就被那些热情的将军、殷勤的贵族和眼神崇拜的名媛们包围了，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我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的背影，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但我知道这是必要的应酬。于是，我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果汁，安静地退到宴会厅一个不那么起眼的角落里，打算先观察一下情况。

「怎么？看着自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围着，心里不舒服了？」

凌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红色的、看起来像是葡萄酒的液体。

「才、才没有。」我小声地反驳。

「嘴硬。」凌影轻哼了一声，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在宴会厅里那些衣着暴露、眼神大胆的贵族小姐身上扫了一圈，「这里的女人，可比王都的那些名媛们直接多了。你看那个，胸口都快开到肚脐眼了，眼睛就没离开过昂的身体。」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我果然看到一位穿着极其大胆的红发贵妇，正用一种近乎露骨的眼神盯着昂，还故意将自己丰满的胸部往昂的手臂上蹭。

我的心猛地一紧，握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别担心。」凌影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的声音很轻，「就凭昂那个木头脑袋，就算有女人脱光了躺在他床上，他都未必知道该干什么。」

她的话虽然是在安慰我，但听起来怎么那么刺耳呢？什么叫脱光了躺在床上？

「倒是你，」凌影话锋一转，她靠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着危险的光，「准备什么时候把我们‘共同的秘密’，也变成你独占他的筹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错开她的视线。

「是吗？」凌影轻笑一声，她伸出带着秘银戒指的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背，那里也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她的动作很轻，却让我感觉像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别忘了，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灵溪。」她的声音如同耳语，「如果我掉下去了，你也别想一个人飞。」

「这个宴会，小心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便端着酒杯，转身融入了人群，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手脚冰冷。

就在我因为凌影的话而心神不宁时，崔莉端着一个堆积成小山的餐盘，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灵溪！灵溪！你快看！我找到了什么！」

她献宝似的把餐盘递到我面前，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我见都没见过的精致点心。

「这个！这个是诺留斯特产的熔岩巧克力蛋糕！我跟你说，超——级好吃！」她一边说，一边用叉子叉起一小块，不由分说地就往我嘴里塞。

「唔……」

浓郁的可可味混合着微苦的酒心在口腔里爆开，甜腻的味道让我有些反胃，但看到崔莉那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我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

「……嗯，好吃。」我挤出一个笑容。

「是吧是吧！」崔莉得到了我的肯定，更加来劲了，「那边还有烤全羊和龙虾！我们快去！晚了就被别人抢光了！」

她说着，就想拉着我去食物区进行新一轮的“扫荡”。

「我……我就不去了，崔莉，你帮我拿一点就好。」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崔莉把她那个“样品”盘子塞给我，然后就跟一阵风似的，又冲进了食物区。

我端着崔莉塞给我的那个沉甸甸的点心盘子，看着她像一只快乐的花栗鼠，又一次一头扎进了食物的海洋。另一边，凌影手持酒杯，身姿摇曳，已经游刃有余地穿梭在那些衣冠楚楚的贵族之间，她那张扬又妩媚的笑容总能轻易成为视线的焦点，几个年轻的贵族已经像苍蝇一样围在了她身边。

而昂……他被城主大人牢牢地牵制着，正在和一群看上去军衔很高的将领们相谈甚欢，根本无暇朝我这边看一眼。

整个宴会厅，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是多余的。

我月白色的长裙圣洁而典雅，我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安静地站在大理石柱的阴影里。我这副模样，就像神殿里供奉的雕像，完美、易碎，充满了距离感。路过的贵族和仕女们会向我投来惊艳的目光，然后又匆匆移开，带着一丝敬畏，不敢上前打扰。

原来扮演得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他们把我当成了真正的“圣女”，一个不应被凡俗打扰的存在。

手中的点心盘子开始变得碍事起来，我将它随手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就在这时，那位侍者微微躬身，将托盘里另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递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杯加了冰块的烈酒，在水晶吊灯下折射着金色的光芒。我本不该喝酒的，作为一名牧师，我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和理智。

可是……我真的很想喝一点。

或许是酒精能暂时麻痹神经，让我忘记那些不堪的记忆；又或许，只是因为这杯酒的颜色，像极了那个恶魔的眼眸，让我产生了一种自虐般的冲动。

我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杯酒。冰凉的杯壁贴着我发烫的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我学着凌影的样子，轻轻晃了晃酒杯，然后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呛得我差点咳出来。这酒的后劲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才一杯下肚，我的脸颊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眼前璀璨的水晶灯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分裂成一圈圈绚烂的光晕。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昏昏沉沉的。许多被我刻意压抑下去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前世，我还叫“溪”，是个默默无闻的男人的时候，我曾在网上看过很多关于“恋爱技巧”的文章。其中有一条我记得很清楚：永远不要让男人觉得你非他不可，适当的危机感，是感情最好的催化剂。男人是狩猎者，他们享受追逐和征服的快感，对于已经到手的猎物，热情总是会慢慢消退。只有让他意识到，他的“所有物”随时可能被别人抢走，他才会重新绷紧神经，更加珍视你。

如果是在清醒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用这种肮脏的、充满算计的手段去对待昂。我对他的感情是那么纯粹，不应该被任何东西玷污。这种利用男性嫉妒心来巩固地位的手段，简直就像前世那些专门给女人看的狗血电视剧里的剧情，俗套又上不了台面。甚至可以成为“作”。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谈什么纯粹了。

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完美的祭品，我唯一的优势，就只剩下昂对我的爱。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怕他总有一天会厌倦我，怕他会被凌影那种更加耀眼的女人吸引过去，怕他会发现我身上的瑕疵……然后，毫不留情地抛弃我。

我不能失去他。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就一点点，制造一点小小的误会，让他吃一点小小的醋，让他知道，我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让他更紧张我一点……

「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跳一支舞？」

一个温和而有磁性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抬起有些迷蒙的眼，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正站在我的面前，对我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英俊笑容。他很高，穿着一身笔挺的诺留斯高级军官制服，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深邃的蓝色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

他是宴会开始后，第一个敢主动上前来跟我搭话的人。

「我……」

我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显然成了一种默许。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向我伸出手，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姿势。

我犹豫了。

不远处，凌影正靠在一个老伯爵身边，不知在说什么，逗得老头哈哈大笑。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灵溪这边的情况，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玩味。‘这只小猫终于要开始伸爪子了吗？’

另一边，崔莉总算从食物堆里抬起了头，嘴里还塞着半只烤鸡腿，看到灵溪和一个陌生的英俊军官站在一起，疑惑地歪了歪头：‘灵溪在干嘛？那个男人是谁？难道是不喜欢昂了？那我岂不是……算了，这块鸡腿要凉了。’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和她的美食奋斗。

我最终还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位军官温暖的掌心里。

当他的手指包裹住我的手时，我的身体还是忍不住轻颤了一下。除了昂，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手交给另一个男人。

年轻的军官扶着我的手，引领着我滑入舞池。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在耳边响起，我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拍，笨拙地旋转，移动。

我的舞步很生疏，有好几次都差点踩到他的脚。但我前世毕竟看过太多相关的电影和资料，那些关于如何在跳舞时展现女性魅力的“技巧”，像是刻在DNA里一样，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无师自通地浮现了出来。

我微微低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最优美的脖颈弧度，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营造出一种不胜娇羞的姿态。当他扶着我的腰，引领我旋转时，我会“不经意”地，让微敞的裙摆飞扬起来，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小腿。目光交汇的瞬间，我会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地垂下眼帘，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引人遐想的微笑。

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动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姐的舞步虽然有些生疏，但却……充满了独特的魅力。」

军官在我耳边低语，他的呼吸温热，带着一丝和那杯酒很像的醇香，喷洒在我的耳廓上，让我感觉痒痒的。

他扶在我腰间的手，似乎也收紧了一点。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非常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蓝色眼眸中倒映出的、我那张因酒精而泛起红晕的脸。

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们此刻的姿态，在旁人眼中，是何等的亲密与暧昧。

而这一幕，也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人群中那个人的眼中。

昂正端着酒杯，礼貌地应付着一位喋喋不休的胖伯爵。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宴会厅里搜寻着我的身影，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我，他的灵溪，他纯洁如白莲的珍宝，此刻正和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英俊高大的男人在舞池中央共舞。

那个男人的手，正放在我纤细的腰上。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们靠得很近，那个男人低着头，几乎要吻上我的头发。而我，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迷离又慵懒的表情。

“咔。”

昂手中那只做工精良的水晶酒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的脆响。一道裂痕，从杯口悄然蔓延。

他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闷闷的痛感。

他们在干什么？

一股暴戾的、原始的占有欲，像失控的野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甚至没有跟身边的伯爵打一声招呼，就拨开人群，迈着沉重的、带着怒气的步伐，径直朝舞池走来。

但当他走近时，那股滔天的怒火，却在看到我状态的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看到了我通红的脸颊，迷离涣散的眼神，以及那因为站不稳而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对方身上的姿态。

灵溪她……喝酒了？

而且，看样子，是喝醉了。

就在昂走到我们身边的瞬间，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正好落下。

那位年轻的军官扶着我站稳，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醉人的温柔。他微微躬身，抬起我的手，想要在我的手背上印下一个礼节性的吻。

但他的嘴唇，还没能碰到我的皮肤。

一只更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粗暴地，将我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走，然后，不容置疑地，将我整个人都拉进了一个熟悉的、带着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怀抱里。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惊呼一声，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那熟悉的、让我安心的气息包裹了我，但和平时的温柔不同，此刻这个怀抱，充满了强势的、不容反抗的意味。

「昂？」

我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年轻的军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他看着突然出现的昂，又看看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我，脸上露出了惊讶而又不解的神情。

「抱歉，这位先生。」

昂没有看我，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军官。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意。

「我的未婚妻，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有肢体接触。」

他抓着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宴会厅里炸开，舞池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投向了我们这个小小的漩涡中心。

那位年轻英俊的军官——罗兰少将，我刚刚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自我介绍中得知他的名字和职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歉意和些许尴尬的微笑上。

「原来是勇者大人的未婚妻，失敬了。」

他彬彬有礼地向昂微微颔首，然后又转向我，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遗憾。

「能与您共舞，是我的荣幸，灵溪小姐。」

他的举止无可挑剔，进退有据，展现出了极高的贵族风范。

如果我是清醒的，我应该立刻向对方表示歉意，然后顺从地待在昂的怀里，让这场小小的风波平息下去。

但酒精和那份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属于男性的劣根性，却让我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我体内的血液在酒精的作用下兴奋地奔腾着，看到昂那张因为嫉妒而绷紧的英俊脸庞，听到他用那种充满占有欲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向全世界宣告“她是我的”，我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病态的、刺激的快感。

我赢了。

你看，凌影。就算你再怎么有手段，他最在意的，还是我。

这个念头让我头脑发热，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他怀抱里那压抑着的、危险的怒火。我只知道，我还想看更多。我想看到他为我更失控的样子，想看他因为我而展露出更多平时绝不会有的表情。

我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像一只正在撒娇的猫咪。我的声音因为隔着衣料而显得闷闷的，还带着一丝因被打断而产生的不满和委屈。

「昂……你把我弄疼了……」

我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那件考究的礼服上，无意识地、轻轻地画着圈。

「而且……刚才那支舞，我还没有跳完呢。」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能感觉到，圈在我腰间的那条手臂瞬间收得更紧了，像一条钢铁的臂箍，勒得我骨头都有些发疼。头顶上方，昂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起来，那喷洒在我发顶的温热气息里，混合着风雨欲来的危险。

完了。好像……玩得有点过火了。

一丝清明和后怕终于穿透了酒精的迷雾，爬上我的心头。

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真是非常抱歉，罗兰少将。」昂没有理会我，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黑眸依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情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未婚妻她……喝醉了，有些胡言乱语，给您添麻烦了。」

他说着“抱歉”，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歉意，反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罗兰少将显然也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他看了一眼我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又看了看昂的表情，明智地选择了退让。

「是我唐突了。既然灵溪小姐身体不适，那就不打扰二位了。」

他再次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退回了人群之中。

随着他的离开，周围那些围观的贵族们也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纷纷散开，重新投入到各自的交谈中去，只是那一道道或好奇、或玩味、或嫉妒的目光，依旧像针一样，若有若无地刺在我的身上。

一场小小的风暴，看似平息了。但我知道，真正席卷向我的那一场，才刚刚开始。

「我们也走。」

昂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拉着我就要往宴会厅外走。

「去哪儿啊？」

酒精带来的迟钝感让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反而因为他粗暴的动作而感到不满。我甩了甩手，试图挣脱他的桎梏，嘴里还小声地嘟囔着。

「宴会还没结束呢，我还要吃那个熔岩巧克力蛋糕……」

我的反抗，无疑是火上浇油。

「灵溪！」

昂低吼出我的名字，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翻腾着我从未见过的、狂暴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眼中的怒火是如此真实，如此灼热，瞬间烧毁了我所有因为酒精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终于意识到，我这次是真的玩脱了。

我被他的气势吓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嘴里却还在酒精的壮胆下，小声地、毫无底气地辩解着。

「你、你干嘛这么凶……」

我的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昂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光，他不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一弯腰，我只感觉身体一轻，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他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打横抱了起来！

「啊！」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以防止自己掉下去。

「昂！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呢！」

我的脸“轰”的一下烧得通红，酒精带来的醉意在这一刻全被羞耻和惊慌所取代。我拼命地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下来。

但他就像一尊无法撼动的雕像，铁铸般的手臂将我牢牢地禁锢在他的怀里，对我的挣扎和抗议置若罔闻。

他抱着我，无视了整个宴会厅投来的、齐刷刷的惊愕目光，也无视了正从食物区端着两个盘子心满意足走回来的崔莉那呆滞的表情，以及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的凌影。

他的眼中只有我。

他就这样抱着我，大步流星地，穿过整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走向那扇通往外面走廊的侧门。

「放开我！昂！你这个笨蛋！你听到没有！」

我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越是挣扎，他抱得就越紧。

我能听到周围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我能想象到那些贵族和小姐们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我，传说中纯洁无瑕、端庄高贵的圣女候补，此刻正像一个撒泼的普通女孩一样，被她的“未婚夫”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强行从一场盛大的宴会中抱走。

我的名声，我的形象……在这一刻，被摔得粉碎。

我的心里充满了羞愤，可是在这悲愤的深处，竟然又有一丝异样的、不合时宜的窃喜在悄悄滋生。

你看，他果然是在意我的。

他是在为了我而失控。

昂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他抱着我穿过长长的、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一脚踹开一间看上去无人居住的客房房门，然后反身用脚将门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洒下几道惨白的光带。

昂将我重重地扔在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然后欺身而上，用他高大的身躯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的双手撑在我的头两侧，将我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的月光下，近在咫尺地对视着。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酒气和怒气的男性荷尔蒙味道，那味道让我感到窒息，也让我心跳失速。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里那如星辰般温柔沉静的光，而是两簇燃烧着嫉妒、占有欲、以及……情欲的黑色火焰。

「灵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一把断弦的贝斯，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压抑和痛苦。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我。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来吧。

就这样占有我。

撕碎我。

让我彻底变成你的人。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认命，又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他的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惩罚性的力道，重重地压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一个充满了掠夺和宣泄意味的、野兽般的啃噬。

他的舌头粗暴地撬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疯狂地追逐、纠缠着我无处可逃的软舌。他贪婪地吮吸着，掠夺着我口中所有的空气和津液，那力道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一并吸走。

「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酒精的麻痹和这个吻带来的强烈冲击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软，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那个吻充满了风暴般的掠夺性，既像是惩罚，又像是宣泄。我的嘴唇被他粗暴地啃咬，舌头被他霸道地纠缠，口中的津液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他的、充满侵略性的味道，被他尽数吞下。我感觉自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会被他掀起的狂潮所吞没。窒息感和被完全压制的无力感让我感到一阵恐慌。但我没有推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稍稍离开我的唇，但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锁着我。我们剧烈地喘息着，灼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一缕银丝，从我们分开的唇角间暧昧地牵引出来，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他看着那缕银丝，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而我，在酒精和刚刚那个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吻的共同作用下，理智已经彻底断线。

不知怎么的，一股奇异的、扭曲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压过了酒精带来的迷蒙和身体本能的恐惧。他越是粗暴，越是愤怒，就越证明他有多在乎我，多害怕失去我。

他强烈的占有欲，是我此刻最想要看到的、最能让我感到安心的东西。

我伸出舌尖，当着他的面，缓缓地，将那缕连接着我们彼此的银丝，舔舐干净。然后，我对上他那双喷火的眼睛，露出了一个迷离而慵懒的笑容。

「好痛……」

我没有理会他眼神中的警告，反而像一只被弄疼了的猫，皱了皱鼻子，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抱怨着。我的身体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但这细微的摩擦，却让他的身体瞬间变得更加僵硬。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隔着几层衣料，有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正死死地抵着我的小腹。那东西充满了惊人的热度和力量感，和那个恶魔冰冷狰狞的凶器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属于人类男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勃发。

「灵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黑眸，死死地盯着我。

「为什么？」

我的不安分彻底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他低吼一声，抓住我的双肩，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让别的男人碰你？为什么要在他的面前，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或者说，酒精让我此刻的反应变得格外迟钝和大胆。我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被他吻得红肿发烫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我的眼神因为醉意而有些涣散，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痛苦和愤怒的脸，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伸出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好奇地，落在了他紧抿着的薄唇上。

「你的嘴唇……好烫……」

我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含糊不清的鼻音，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灵溪！」

我的动作，无疑是再一次点燃了他刚刚才压下去一点的怒火。他一把抓住我作乱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手腕捏碎。

「回答我！」

他的质问像一盆冰水，将我从那种病态的兴奋中浇醒了片刻。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英俊脸庞，心中那丝后知后觉的恐惧终于占据了上风。

但我依旧嘴硬地，用最后的醉意作为掩护，小声地嘟囔着。

「我没有……是他自己要邀请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昂的咆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失望和痛心。他看着我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燃尽的痛苦。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吗？」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愤怒而紧绷起来。他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然而，在这狂暴的怒火之下，我却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痛苦，是受伤，是害怕。

他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睛里，此刻竟闪动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水光。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猛地一颤。

「昂……」我下意识地轻唤他的名字。

他仿佛被我的声音刺痛了，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怒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痛苦。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灵溪……」

他松开了钳制我的手，颓然地将头埋在了我的颈窝里，像一头走投无路、寻求庇护的野兽。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浑身一颤。

他在哭。

我的勇者大人，那个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魔物都未曾退缩过的英雄，此刻却在我的怀里，无声地落泪。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溪……」

他叫了我的本名。那个被我埋藏在记忆深处，只属于他的名字。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从在村子后面的巷子里，第一次看到你被欺负，看到你那双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哭出来的眼睛时，我就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沙哑，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

「那时候的你，又瘦又小，总是被别的孩子欺负。可是，你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就算被按在泥地里，那双眼睛也倔强得不肯认输。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保护这个人，一辈子都保护她。」

「我看着你从一个又瘦又小、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小女孩，一点点出落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着你被选为圣女预备役，去了圣城成为那样耀眼的孩子，我为你高兴，真的……但我也……很害怕。」

「你变得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完美，离我好像也越来越远。我总是在想，我这样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真的配得上你吗？你就像天上的月亮，纯洁无瑕，而我只是地上的一块石头。我怕我的靠近会玷污你，我怕你会嫌弃我……我甚至不敢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每一次抱你，每一次牵你的手，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内心那点肮脏的、想要把你揉进身体里的欲望。我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想让自己变强，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成为配得上你的勇者，能名正言顺地把你接到我身边。」

「我一直忍着，我怕我太冲动会吓到你，怕你觉得我亵渎了你，一直告诉自己要等你，等到我们讨伐了魔王，等到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我一直觉得，像你这么美好的女孩，应该被小心翼翼地珍藏，不应该被我这样的人过早地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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