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尔有些后悔。

　　如果直到山神发怒，说什么他也不会独自离开族群出来捕猎的。泡狐龙有些懊恼的站在山坡的高处，昨晚铺天盖地的雷鸣和席卷整个山峰的狂风到了现在余韵都还未散去。原本和缓的溪流被古龙种的伟力所影响，海量水汽挪移至云端，再黑压压的冲刷而下，山洪就在猝不及防间爆发了。即使身为善水的海龙种，面对如此情景也只能无计可施。年轻的泡狐龙看着浑浊的水流还心有余悸，如果不是运气够好找到了高地，现在的他恐怕也会在水流中逐渐 力竭而死吧。

　　真讽刺啊，善水的龙却被溺死什么的。艾尔有些嫌弃的看了眼身上灰扑扑的泥浆，平日里精心整理过的鳞片和毛发都被打脏了。但现在不是收拾的时候，天边的大日仍旧被灰蒙蒙的雨雾所笼罩，看起来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了。艾尔看着脚底拍打上岸沿的潮水，决定还是再往更高处一些为妙。

　　事发突然，年轻的泡狐龙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今所在何处。毕竟只能勉强在水流中随着方向移动，直到岚龙的怒火结束水流放缓，泡狐龙才找到机会脱离洪水。身上的鳞片还出现了不少细碎的裂口，泡狐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陌生的丛林里移动起来。身为海龙种，他的脚爪和身形都更适合在水下移动而非路上。潮湿的水汽让泥土松散而泥泞，艾尔勉强的向上爬行了一小段路就因为体力不支而不得不暂时停下动作。

　　饥饿如丝如缕的爬上泡狐龙的胃部，像是有火在烧，努力催动虚弱不堪的野兽摄取能量。一开始因为骇人恶景而短暂被压制下的痛苦在艾尔最虚弱的时候开始落井下石。泡狐龙这才发现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艾尔摇晃着头，现在去水中捕食鱼类无异于天方夜谭，至于陆地上的猎物——且不说一场大洪水后还剩下多少活物，单是他现在虚弱不堪的状态和陆地上的移动方式想要抓到猎物更是妄想吧。

　　泡狐龙调整了一下身体，还有个好消息是他现在的胃里水囊还没空，这样的话或许能蓄力喷射水枪击晕一些小型猎物。就算有些嫌弃，但现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艾尔喘了一会气，一边往更高处移动一边观察周围，还有少被雨水卷起的小动物，只是从天而下抛洒到地上，现在已经有些不太新鲜了。泡狐龙叹了口气，以往做为最大型的猎食者，他吃鱼都只吃最肥嫩的鱼腩部位的，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呢。艾尔嗅了嗅面前的几只小鱼，挑了其中死的时间最短的吞了下去，好歹也让胃里有些食物消化。

　　周围与之前龙群生活的地方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大相径庭。相比于原本丰饶繁茂的树林，艾尔流落到的这块沼泽地区显得更“脏”，有些浑浊的泥地，大量适应了这里的榕树构造，高大的木质藤蔓取代了绿意盎然的森林。泡狐龙填饱了肚子，借着地上还算干净的，少的可怜的草地擦了擦身体，不让泥点子在鳞片上多留。做完这些的他找了个树丛趴了下来，一天一夜没睡觉了，疲惫如山倾倒。艾尔不顾自己身体各处肌肉传来的酸痛，沉沉进入了梦乡。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将破晓的时候了。身上的细碎伤口已经结痂，泡狐龙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动作过大，扯得各处的小伤口裂开，直接让年轻的艾尔龇牙咧嘴起来。天生的雨还未停下，靠着洪流觅食还是别想了，不过如果找到没有被洪水污染的原生河流的话，起码不至于让一只有手有脚的泡狐龙饿死。艾尔挪了挪身体，空气里很湿润，让他很舒服。他不由得幸灾乐祸的想着，如果是家乡旁边住着的那一群雷狼龙现在可就惨了吧，毛都得被全打湿贴到鳞片上，完全是一群落水狗。

　　乐了一下后又变成了担心，那群家伙可不会游泳，要是碰巧被卷进洪水里，还能活下来吗。泡狐龙叹了口气，不过也只有像自己这样的倒霉蛋才会被岚龙降下的暴雨惩罚吧。艾尔嘟囔了几下，迎着天光走出了这个暂时的小窝。最大的主流如他所预料的一般仍旧泥泞不堪，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够高，不会再有被淹没的风险了。泡狐龙尾巴一卷，扁着肚子在这座山头巡视起来。

　　好消息是这里确实有支流，坏消息是支流里的鱼所剩不多。不过没关系，只要撑过这段时间鱼就会游回来的。艾尔在水潭中补足了自己的水囊，而后精准的对准水下活动的仅存的鱼儿射出！

　　高压水流精准打中最大的鱼的头部，惊得剩下的鱼作鸟兽散。艾尔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自己捕猎的功夫还没下去嘛。他伸出手爪插入鱼腹，像是串串儿一样把鱼挑起到了岸上，撕开鱼腹，甘美的味道让艾尔再也忍不住，将这条还算肥美的鱼儿吃干抹净。至于剩下的那点痕迹嘛，泡狐龙懒得管。毕竟现在这一小座山恐怕就自己一条龙，还要费心收拾血迹做什么呢？

　　填饱肚子，艾尔又借着支流水潭中的净水清洗起身子。他可是忍了很久，轻微洁癖的泡狐龙能容忍皮毛脏污到这个时候也是不容易了。水流滑过鳞片，露出下面粉紫色的毛发。艾尔发出愉悦的鸣叫声，比起一般的年轻泡狐龙他的身体要大上半圈，连带着鳍也要更加华美。这才是他总不听族群长辈命令的底气，当然现在沦落荒地也是他自找苦吃罢了……

　　虽然是白天，雨中的小山仍然是灰蒙蒙的，借着雨水，泡狐龙打算给自己找个好些的睡觉的地方。想要找机会回到族群至少也得等雨停了吧，泡狐龙继续在山间探索着。盘算起来，他昨天看到的一个小山洞就不错，只不过当时不确信里面会不会有其他猛兽，泡狐龙只是粗略的观察了一下便离开了。现在他已经吃饱喝足，就算是有其他龙也该乖乖给艾尔大人让出休息的地方了！

　　山洞整体比周围略高出一截，阳光勉勉强强的打进洞里，这让艾尔更满意了——毕竟谁也不希望睡觉的时候被太阳光打扰。泡狐龙小心翼翼的向内移动着，里面显然而然有着龙类活动的痕迹。看起来留下的时间还不长，脚印都还新鲜着呢。艾尔有些犹豫，泡狐龙生性平和，不愿与其他龙类发生冲突。他甩了甩柔软的大尾巴，或许原本的主人已经被洪水冲走了呢。他不无侥幸心理的想着，试探性的轻吼了几声，除却洞穴的回声，空无一物。

　　没人回应就是没人住咯，艾尔欢天喜地的窜了进来，准备迎接自己的新家。但是出乎他意料，在洞穴的最深处，蜷缩着一个瘦小的，黑色的身影。

　　原来有龙在这里啊，但是为什么不回话呢。泡狐龙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黑色龙影泛起了嘀咕。他在远处仔细端详着，对方绝对是自己家乡从未见到过的龙种。浑身都被雨水所浸透，黑色的鳞甲间夹杂着紫色的纹路，看起来不是好惹的龙类。但是按照体型来看对方恐怕还处于幼崽的阶段吧，最多不超过青年龙。艾尔的眼神放缓，或许是和父母在洪水中散开了。望着对方，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族群了，兔死狐悲的感觉让他叹了口气，泡狐龙转过身去，这个洞穴还是让给对方好了。

　　然而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外面风雨大作。泡狐龙不由得缩了缩头，这让他想起了自己被山洪冲走的那天。他转头看向仍然蜷缩成一团的幼龙，既然对方没有反应，那这一小段时间自己在这里躲个雨总可以吧。他示好的发出呜咽声，然而那幼龙却仍自顾自待在原地。

　　总不会是已经……泡狐龙一阵恶寒，他尝试性的往对方身边靠了靠，看起来胸口还在喘息的样子。这个距离泡狐龙已经能轻而易举的发起袭击了，但是幼龙仍旧没什么反应。难道是父母还没来得及教他警惕就分开了吗，艾尔叹了口气，他在两人的边界试探性的吹起了一个泡泡。

　　透明的水泡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在接近幼龙大概两米左右的时候，对方突然爆起，受惊一样做出了威胁的姿势，又在发现只是一个水泡后感觉到格外的疑惑。艾尔终于有机会打量起这个幼龙其他的部位：除却全身都是黑色的鳞片外，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本应该是视觉器官的位置却被鳞甲尽数覆盖。视觉有缺陷吗，艾尔回想起自己在洞穴口的招呼，难不成也听不见吗？

　　这样的幼龙，比起是和父母走散更像是被主动抛弃吧。但是看他还不算格外瘦弱的样子，又似乎能自己捕猎了。只不过几天的大暴雨让黑色幼龙的肚子干瘪了不少，就在泡狐龙观察和思考的时候，黑色的幼龙终于发现了前面的大家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威胁式的吼叫。

　　“你是谁？”黑色幼龙的吼声嘶哑，艾尔仔细分辨才听懂对方的意思。

　　“我叫艾尔，想在这里躲个雨。”泡狐龙的叫声就要婉转不少，艾尔尽量放缓语气，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的见，但既然没有主动攻击，那自己必然也得以礼相待。

“”

　　感觉到对方的叫声中没有敌意，黑色的幼龙趴下了身体。方便发力的姿势维持久了只会徒劳消耗能量。外面还下着他最讨厌的大雨。这样的天气里，自己感知的鳞粉都被打散了。既然这个什么泡狐龙没有打自己，那就暂时和平相处好了。

　　我叫塔克，应该是黑蚀龙。塔克的叫声就像是个聋子学会了说话，磕磕巴巴的，泡狐龙废了好大劲才能分辨他的意思。只不过黑蚀龙是什么龙种，泡狐龙在家乡完全没听过，他好奇的绕着塔克转着圈吐出泡泡。果然，直到塔克周围两三米的样子才被他发现戳破，他平常是靠什么感觉周围的？

　　泡狐龙尾巴摇摇，想了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你平常都看不见，怎么捕猎的呀。”他问塔克。

　　黑蚀龙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把脑袋别了过去。“你好像有点太靠近了，别忘了这里是我家，等雨停了你就赶紧走。”塔克不太想回答。

　　泡狐龙咕噜咕噜的又吐了几个泡泡吹向塔克，黑蚀龙幼崽感觉对方更加好奇了。塔克叹了口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帮我抓点吃的怎么样？我已经饿了一天多了，下雨的时候我不好捕猎。”

　　围绕在他旁边的泡泡顿了一下，塔克感觉到那只泡狐龙似乎回应了些什么，然后便离开了。

　　塔克是一只黑蚀龙。身为罕见的，古龙的幼体，他出生就带着不详。

　　像是食肉蜂向毛虫体内注入病毒一样，当黑色的鳞粉降落到普通龙类的身上，会慢慢侵吞龙裔的肉体与心灵。若说毛虫那样贫瘠的感官还无法察觉，只知道茫茫然生存着沦为活体胎盘，被不知不觉从内部吃干抹净。而大型怪物沾染了特殊鳞粉后首先被攫夺的便是思维，体内的营养被快速消耗诱发狂暴，最后在无尽的战斗中力竭而死，变成新生的黑蚀龙的第一顿养料。

　　塔克的命运却发生了一点转折，他所谓的生父，那只天廻龙性情平和，甚至于极少主动散发生殖鳞粉，塔克的诞生源自于意外，或许只是从天上经过洒落的少许普通鳞粉间混杂了那么一两点生命力特别顽强的生殖鳞粉。塔克只记得自己从那只被寄生的龙裔身上诞生的时候，周围空无一龙。

　　再这之后，他凭借血脉中本能的对鳞粉的操纵能力独自活了下来，毕竟是古龙的幼体，能力如同天灾一样不讲道理。塔克在小窝里抬起头，黑蚀龙的头朝着光源的位置晃了晃。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视觉，起码勉强感知到光亮是能做到的，但是也仅此而已了。他骗了那只龙，被不知名的大水冲到这里以后他暂时没办法再散播出鳞粉了，在这里也不止是饿了一天。但是他没那么想活下来，毕竟就算是活着也不过是永远的孤独一龙。

　　萌发了更高智力的古龙种小心思就像是热衷自毁的青年一样，塔克又把头低下。那只大龙不会真的出去捕猎了吧，黑蚀龙将信将疑。他也听不见声音，只是能借着自己释放的鳞粉来感受一些周围的波动。那些若有若无的水滴拍打地面的声音减弱了，然后是某种大型生物进来的声音，但是塔克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威胁了。自己的诞生就夺走了他人的生命，既然是这样被吃掉也是应该的结局吧，塔克想。

　　才刚刚熟悉过的吼声在耳边响起，然后是诱人的血的味道。某种小型生物被抛在了塔克面前，对方的话语很兴奋，催促着面前的幼龙吃下食物。塔克本想开口拒绝的，但是张开嘴流下的却是止不住的口涎。丰腴的脂肪伴随着淡淡的咸腥味在口腔里炸裂开，比起曾经捕食到的小型陆生动物要鲜美十倍，甚至于比某次黑蚀龙偷偷捡食的大型怪物留下的残渣还要美味。然而一条鱼小小的，再怎么珍惜也不过几口罢了。黑蚀龙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肚子却又叽咕叫了起来，一条鱼没法填饱他，反而让他更饿了。

　　简直就和开胃一样，现在的黑蚀龙又有了一点活下去的欲望。而对面的泡狐龙看起来也是大丰收，又是一条鱼被他抛了过来，塔克再次狼吞虎咽吃了进去。大概三、四条鱼之后，黑蚀龙已经吃不下了，泡狐龙才信泱泱收起了手里剩下的鱼。虽然他不爱吃，但是找上几条被暴风雨甩过来的死掉的鱼还是不难的。艾尔有点心虚的看着对面的黑蚀龙，还好对方看不见，而且看起来对这些鱼挺满意的。

　　等到黑蚀龙打起饱嗝儿，泡狐龙才贴了上去，轻轻用鼻子碰了碰黑蚀龙幼崽。淡淡的灼烧感从鼻尖传来，黑蚀龙却像是被吓了一跳，一蹦往后几米远，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扬起一片灰尘。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塔克安静下来以后就赶忙道歉。

　　“对不起，我只是没有和其他龙类接触过的经验。”塔克的声音依然沙哑难听，泡狐龙必须很努力才能拼凑出对方的意思。

　　艾尔揉了揉鼻子，他感觉有一点闻不见了，连连打了两个喷嚏。他看着又蜷缩起来的幼龙，总算想起来了正事。再加上他体表好像有不得了的东西呢，这让艾尔更加好奇了。

　　泡狐龙再次发问，这一次，黑蚀龙没多做隐瞒。他抖动了一下身体，极淡的黑色的鳞粉从缝隙里往外溢出，他挥舞着这些鳞粉向对方的方向轻微扇动。

　　“这些，我就是靠这些。”吃下东西后黑蚀龙的状态恢复了很多，操作着鳞粉在泡狐龙的周围绕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一直下雨，我的鳞粉不好使了。”

　　泡狐龙应和着发出了呜咽声，他想要稍微安慰一下面前的幼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静谧了下来，黑蚀龙吃饱后有些犯困了，刚刚还是这只泡狐龙投喂的自己，就这样睡一会的话也不会有事吧。黑蚀龙咕嘟着，再次缩成了一团。

　　等醒来的时候，黑蚀龙感觉旁边那个大家伙还在。泡狐龙的身体凉丝丝的，正靠在自己身上。黑蚀龙以往从来没有和别的龙类这样肌肤相贴，他总是独来独往的。从出生起就带来灾祸的他怎么会有同伴呢？塔克想着，但现在和艾尔的接触又让他无比安心。相比体型，泡狐龙的睡姿实在不安慰，他就像是梦中想到了什么好吃的一样，在黑蚀龙身边扭来扭去，最后把塔克整个抱住了，自己则像是蛇一样把黑蚀龙盘了起来。

　　用鳞粉接触和直接身体碰到，原来差别这么大。塔克感受着，泡狐龙冰凉的鳞片下面又透出大型魔物的热力。好吧，就当是他给自己喂食的报酬了。

　　一晚上睡的还算安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泡狐龙已经先行离去了，起码黑蚀龙是这样想的。他操控着恢复了一些的鳞粉在自己的窝里活动着，一丝不落的感受对方的痕迹。似乎早上起的很早就离开了，这样吗……初次感受到长辈一样温暖的黑蚀龙怅然若失，他重新回最里面坐下节省力气，外面还下着恼人的大雨。无休无止的雨幕让他赖以维持感官的鳞粉削弱了太多，就这样降低消耗还能维持更久。凭借着泡狐龙的好意，说不定自己能撑过这场大雨呢。

　　塔克百无聊赖的想着，顺便借着昨天和对方的接触，开始在大脑里缓缓勾画泡狐龙的样貌。这是他的一个小小爱好，以往的猎物，像是小狗龙，食草兽，他都有画过，至于大型魔物他都是绕的远远的走，完全没有机会接触。而像这样，不用鳞粉而用自己的身体感知，更是全新的体验。黑蚀龙努力勾画着泡狐龙的样子，鼻子凉凉的，肚子有很大的软滑的毛，手爪很细长，背上和头顶也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就在黑蚀龙自娱自乐的时候，早上捕猎回来的艾尔叼着一大条鱼回到了洞穴。

　　“你回来了！呃，你怎么回来了！”黑蚀龙赶快把自己的话语调整成质问，但那份惊喜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尤其是对方还带了猎物回来。塔克赶紧低下头，“你还回来干什么，明明说好了躲躲雨就走的。”

　　“因为有个小笨蛋，我不抓鱼就要饿死了呀。”艾尔滑到黑蚀龙身边，打趣的说着。离得更近，塔克应该就能听的更清楚了吧，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好像他用鳞粉和我对话很幸苦的样子。泡狐龙心情不错，今天运气很好，有许多鱼回游到了干净的支流里，轻轻松松就抓到了一只大肥鱼。他看着还在成长的黑蚀龙，“我把鱼先放这里了，这是你的，我自己的还没抓呢。”

　　黑蚀龙嗅了嗅眼前的鱼，其实他也闻不出什么，只是学着偷窥到的别的大型魔物的动作。既然抓来了那我不吃就浪费了，塔克想着。“好吧，那你赶紧去，我等你回来了再吃。”

　　“哎呀，这样的小朋友才乖嘛。”泡狐龙又是哧溜一下滑了出去。留下塔克趴在洞穴里，他用鼻子碰了碰对方留下的猎物。冰凉，带点黏滑，和泡狐龙的鼻子有点像。他不禁开始想着，泡狐龙也是一条大的鱼吗？

　　他伸出舌头，仔细的舔舐起鱼，尝试用触感更进一步的了解这个事物。虽然用鳞粉也能感知，但是用自己的感官总会记得更深刻一点。黑蚀龙没有嗅觉，连带着味觉也削弱了很多。舌头滑过头部的弯弧，触碰到了一个凸起，那应该是名叫眼睛的部位。塔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角的下面是被鳞片所覆盖的光滑的一片，看来他应该不会有这个部位。但黑蚀龙又能稍微感知一点光亮，塔克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笼罩在一个膜里，就在此时，一种渴望破壳的蜕变欲望悄然埋在了黑蚀龙的内心。

　　从眼睛往后，鳞片的触感又有所不同。鱼还活着，能感觉到一大块的鳞片正在翕张着。往后的腹部和背上的鳞片都要细密许多，最后是扁扁的尾巴。黑蚀龙的嘴巴上沾上了许多鱼的粘液，他走到洞穴口，用雨水清理的时候就听到了泡狐龙的呼喊声。

　　“喂，怎么跑出来了。”泡狐龙的叫声急促，这是在担心自己吗？

　　黑蚀龙用沙哑的声音做回应，“没什么，我在里面待得有点闷了，出来透透气。”

　　鳞粉的回馈告诉他，泡狐龙又打到了猎物。艾尔趾高气昂的叼着自己抓到的大鱼回到了洞里，一眼就看到了被舔了个遍的鱼。他的眼睛眯住了，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声音。

　　“明明已经饿的受不了了吧，把鱼都舔了一遍还不吃下去，真是个乖孩子呢。”泡狐龙把自己的那份食物放下，好啦，一起吃饭吧。

　　黑蚀龙其实想说自己不是饿了才去舔的……但好像也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他闷下头，将鱼肉吃的一干二净。

　　“好吃吗，今天我抓的是大旗鱼哦，没想到这里也有呢。”泡狐龙吐出泡泡，悠哉游哉的清理起身体。说起来，“你以前都是吃的什么啊，看起来你好像不讨厌鱼类呢。”

　　我吗？塔克想了想，有的时候会抓到一些小的血是热的动物，更多的时候是跟在别的大型怪物后面。这里的猎物很多，大型怪物们只会挑最好吃的部位，剩下的部位足够我吃了。黑蚀龙规规矩矩的回答着泡狐龙的问题，有的时候还会碰到别的跑的很快动作灵活的小型怪物和我抢吃的，如果是一两只的话我会用鳞粉把他们赶跑，但是如果是龙群规模的我就只能逃跑了。

泡狐龙敏锐的捕捉到一个信息，塔克从小就是一条龙生活的吗？好像完全没有父母的经历呢，他的心沉了下来，赶紧转向别的方面打趣。“哈哈，好像你很爱吃鱼呢，不像我老家同辈的雷狼龙小子，嘴特别挑，只爱吃丸鸟，我抓了鱼他还要嫌弃腥。”

　　腥是什么？塔克的头摇晃一下。“我闻不到味道，大部分肉吃在嘴里是一样的。今天的鱼肉很肥，我很喜欢吃。”

　　黑蚀龙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他一句。“你为什么要照顾我，明明安心等我死掉的话，这个洞也是你的吧。”

　　泡狐龙有些奇怪，“可是你快要饿死了啊，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黑蚀龙噎住了，但是我们都不是同族啊。

　　艾尔呼的一下把尾巴甩到了黑蚀龙身上，“还是个幼崽，既然我看到了那就不会让你饿死的啦。呵呵，不过你以后都只能跟我吃鱼了，是不是很绝望？他打趣着，对了，你家在哪里，等洪水过去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住的地方？”

　　黑蚀龙有些茫然，他看不见周围，也记不清自己的家乡了。或者说，他从一出生就在不停的流浪。塔克不语，泡狐龙还在兀自喋喋不休，显然是将面前这只还未成年的古龙幼崽划归到了需要自己照顾的地步。黑蚀龙叹了口气，心里却浮出了一点点的喜悦。或许就这样跟他一起生活，也不错呢？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一段时间，外面的雨水绵绵，持续了半个月之久，因为雨水会淋湿鳞粉，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艾尔出去抓鱼。跟着泡狐龙，黑蚀龙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品味出了各种不一样的鱼肉的味道。爆裂龙鱼的肉口感弹脆，鲣鱼的肉有独特的风味。泡狐龙还会绕着他吹各种不一样的泡泡，而当塔克去抓到泡泡的时候就会激起对方的一阵惊呼。塔克有时候会嘀咕艾尔的幼稚，但接下来还是乐此不疲的戳破了一个又一个泡泡。

　　直到某一天，雨势减弱终于停下，黑蚀龙踏出了山洞。他仰着头，感受着头上传来的暖意——天放晴了。

第二章

　　丽羊兽慢悠悠的在草甸上进食着。将青草啃下，在嘴里粗浅咀嚼后就咽入胃里，等待着有空了再反刍出来细细品味，不过它显然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黑压压的鳞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死了它的生路，黑蚀龙无声无息的一击之下，丽羊兽就没了性命。

　　塔克咬开丽羊兽的颈部，贪婪的吸吮着温热的血液。他可算明白什么叫整天吃鱼了！那只泡狐龙带着他生活了三个月，只有鱼可以吃！黑蚀龙趁着泡狐龙出去不知道到那里混了，这才偷偷自己跑出来狩猎一只丽羊兽。他抖落鳞粉，在周围暂时布置了一个警戒区。尽管现在自己也算是有倚靠了，但是独自一人生活时的经历还是让他谨慎一些为妙。

　　温热的血肉入腹，再次填饱了黑蚀龙的肚子。他打了个饱嗝儿，将吃完的丽羊兽草草掩盖住以后重新往自己家那里赶。原本只是用来避雨草草了事的地方在经过泡狐龙一番打扮以后现在总算有了个巢穴的模样。尽管黑蚀龙看不见，但是听着泡狐龙布置时哼唱的声音，他的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回到家里，迎面而来的就是咋咋呼呼的泡狐龙，艾尔绕着塔克转了一圈，用自己细长的身体把黑蚀龙盘在中间。“老实说，干什么去了！”艾尔嗅闻了一下黑蚀龙身上，“好哇，你小子背着我出去偷吃！”

　　泡狐龙戳了一下黑蚀龙的角，“你这家伙，出去偷吃了怎么不想着我呢？”

　　黑蚀龙嘟囔了一下，“我以为你只吃鱼的。”

　　泡狐龙被噎了一下，不行，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这样对长辈说话呢！“你这家伙，我只抓鱼不是因为你爱吃吗。唉……男大不中留了……”

　　那场巨大的洪水永久改变了周围的环境。如果说来到这里的时候泡狐龙还能勉强分辨自己在哪条支流的话，再经历连续半个月的超大暴雨直接让回去的希望变得渺茫无比。如果只是他单独一条龙还算好说，毕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沿着水脉一路往源头去总能找到回家的路。但是现在身边跟了一条小黑蚀龙以后，那就麻烦很多了。

　　黑蚀龙幼崽根据自述特别讨厌水，而且艾尔隐隐觉得，自己回家以后或许不是所有族人都能接受这一条黑蚀龙的存在。他有时也会想起自己最开始和对方接触的时候，若有若无的灼烧感始终在他心底最难受的地方瘙痒着。然而鳞粉是黑蚀龙倚靠感知世界的工具，如果因为自己的预感就让他从此不再使用的话，对塔克也太过不公平了一些。

　　既然如此，那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没什么。等到塔克能够独自生活了，自己也好和他告别回到家里。除去给黑蚀龙幼崽捕猎的时间，艾尔也去密林内拜访了居住的几个邻居。火龙夫妇平日里居住在树冠处，生性平和的泡狐龙邻居不会引起他们的方案。爱好睡大觉的棘龙则是找到了岩洞，艾尔去了几次都没有见到他醒来时的样子，只能作罢。而唯有一只很特殊的，似乎也是因为暴雨而被迫在此的冰狼龙和他多说了两句。

　　对方自称是城寨高地的贵族之一，只因为探寻岚龙发怒的原因而来到这里，泡狐龙见到他的时候对方正准备踏上回栖居地的道路。当他听到泡狐龙打算抚养一只黑蚀龙的时候，对方露出了惊讶而担心的神色。

　　“黑蚀龙…听我的主君说过，他们是不幸的集合体。如果你不想卷入其中的话，早早离开吧。古龙的幼崽即使没有成体照顾也绝对不会轻易夭折的。他们死去往往是因为血脉中的诅咒……”冰狼龙的话仍旧在他耳边环绕着，而现在自己面前塔克像只小猫一样偷偷舔着自己爪子的样子又让艾尔如此不忍心。

　　命运吗，命运啊。泡狐龙回想着他们最初见面的时候，黑蚀龙瘦骨嶙峋的浑身湿透蜷缩在山洞的最内侧。他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才开始以抚养者的身份自居的呢，泡狐龙看着周围自己收集来装饰巢穴的贝壳和闪着光的矿物。虽然因为塔克看不见所以自己的小装饰每每会被不小心踩坏，但是他知道对方也会自己跑到海边去收集回来。当然，因为没有视力，黑蚀龙找来的贝壳大部分都是丑丑的。但是没关系，泡狐龙很喜欢。

　　这次黑蚀龙偷溜出去艾尔当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发现黑蚀龙独自一龙也能轻易狩猎的时候，犹豫的天平逐渐倾斜。或许是时候该离开了，泡狐龙摩挲着自己的爪尖。洞穴里窒息一样的安静突然让黑蚀龙感觉到不安，涌动的鳞粉如实回报着对方身上的情绪，塔克感觉到了不舍，还有被隐藏的很好的恐惧。

　　原来自己做错了很多吗……只是因为一时嘴馋就要被赶出去，塔克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洞穴实际上是自己的。黑蚀龙重新蜷缩起来，把鳞粉也收缩回体内，接着可怜巴巴的“望”向对方。

　　泡狐龙最吃不住这套了。他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下次你再捕猎到的话，带着点回来给我知道不。哼哼，我给你抓了那么多鱼，你也该给我带吃的了！就从，就从明天开始好了！”

　　“现在我要睡觉了！”泡狐龙大呼小叫的，今天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把黑蚀龙围在中间睡，而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对此艾尔的理由是儿子大了就该和爸爸分床睡。但是为什么呢，黑蚀龙用鳞粉构成的触手轻轻的碰着月色下抽泣的泡狐龙，为什么你会流泪呢？

　　没有眼睛的黑蚀龙是不会流泪的。但是他们依旧能感觉到难过，塔克的心底像是有石头一样压住了。他想了很多，却想不到泡狐龙难受的理由。自己现在学说话已经很好了，也会捕猎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没吃到丽羊兽吗。黑蚀龙摇了摇头，他本能的觉得不是这样的，却没有头绪。塔克朝泡狐龙旁贴近了一点，感觉对方没有拒绝，塔克就维持了背靠背的姿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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