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索恩，在利潤面前，你的正義毫無價值。」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審判室內盤旋，像是一道無法上訴的死刑宣判。

艾德里安被死死鎖在特製的合金椅上，幽藍色的磁力鎖深深地陷進他手腕與腳踝的皮肉裡，發出低頻的嗡鳴。他赤裸著上身，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堅毅的臉廓滑落，在慘白的無影燈下反射著刺眼的微光。儘管身陷囹圄，那身厚實寬闊的骨架依然給人一種沈重的壓迫感，蜜色飽滿的肌肉在繃緊中展示著他身為頂尖特搜軍人的強大武力，彷彿只要他體內的爆發力瞬間傾瀉，這張束縛椅就會像玩具一樣崩解。

「正義？你們這群雜種，管這種滅絕行為叫資產安全？」

艾德里安沙啞地冷笑著，那琥珀色的瞳孔像是一頭受困的獅子，死死盯著全息投影中那些面無表情的法官。

「在執行程序前，董事會想給你最後一個提問。」法官的雙眼冷漠如機械，毫無波瀾，「艾德里安，你後悔嗎？如果你願意公開收回證據並宣誓效忠企業，你還能重回特搜官的位置，享受原本屬於你的榮譽與特權。你，想回來嗎？」

審判室內陷入了死寂。艾德里安感覺到心臟在胸腔內沈重而緩慢地跳動。他想起那些被企業引爆的資源星球，想起那些在火光中無聲消失的生命。如果這就是回歸文明的代價，那這文明簡直比最深邃的黑洞還要骯髒。

「反悔？」他緩緩抬起頭，笑容帶著一絲決裂的狂氣，「重回你們那個充滿銅臭味的臭水溝，還是被你們改造成只會聽命搖尾巴的狗？聽好了，想要我跪下，你們做夢比較快！」

「……看來對話已經結束了。」

法官的影像隨著最後一個音節瞬間消失。隨即，幾名全副武裝的警衛上前，粗暴地解開了他身上的磁力鎖，但在他試圖反抗前，迅速給他的頸部注射了強效的高效鎮定劑。

當艾德里安再次意識模糊、感官混亂時，他發現自己被平放在一張冰冷的、如同停屍床般的金屬平台上。四周瀰漫著刺鼻的化學消毒水與液態氮的氣息，冷凍霧氣在平台邊緣蔓延。這場景像極了最冷酷的停屍房，而他就是那具僅剩餘溫、等待入櫃的屍體。

「流放程序啟動，預設軌道：深空太空。」

隨著機械軸承沉悶的滑軌聲，他身下的平台緩緩移動，將他那具充滿生命力的軀體一點一點地推入了一個圓柱形的鋼鐵狹間——「先行者五號」。

那是真正的鋼鐵棺材。

當平台完全沒入艙體，圓形艙門重重鎖上的那一刻，艾德里安聽見了自己的骨骼在狹窄空間內發出的抗議。他的全身被固定在冷硬的平台上，寬闊的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圓弧內壁，那對原本引以為傲的闊背肌在擠壓下隱隱作痛。這個空間對他來說太過吝嗇，小到連稍微深呼吸，隆起的厚實胸口都會緊緊貼到冰冷的艙門，乳頭在平滑鐵板上的摩擦引起一陣陣不舒服的顫抖。

「操！那群混帳……真的打算把我葬在這裡……」

這不是在執行任務，也不是在星際航行。這是將他當成一具尚有呼吸的廢棄物，塞進了宇宙的夾縫裡，徹底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抹除、棄置。

流放的第十二天。

艾德里安早已徹底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黑暗中，唯有幾顆損壞的指示燈在規律而機械地閃爍著，那微弱的紅光像是一顆瀕死的心臟，在死寂且充滿壓抑感的艙內投射出令人焦躁的殘影。

因為長期被迫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他那引以為傲、曾在無數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強健體魄，如今卻成了最為沉重且無解的負擔。發達而厚實的肌肉在極度窄小的空間內不斷爆發出陣陣痙攣，原本護衛他的力量此刻卻在互相擠壓、磨蹭，肌肉纖維在金屬壁的強行壓迫下發出痠澀的悲鳴。汗水根本無法揮發，只能在高濕度的空氣中冷凝，化作一滴滴冰冷的水珠順著他赤裸的脊椎緩緩爬行，在那身飽滿的皮肉間散發出揮之不去的苦澀與腐敗氣息。

他在清醒與沈睡的崩潰邊緣痛苦地徘徊。短暫清醒時，他必須面對艙外那足以吞噬靈魂的永恆虛無；而沈入噩夢時，則會反覆夢見自己還在那片熟悉的星域，於揮汗如雨的訓練場上大口攫取著新鮮且乾淨的空氣。然而現實的感官卻迅速將他拽回地獄——狹窄的艙內充斥著排泄物無法排解而產生的惡臭，那種汙濁而溫熱的氣味與汗水混合在一起，變得濃稠且具有腐蝕性。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為缺氧而陷入昏迷，還是被這股由自己身體排出的骯髒氣息給生生臭暈。英雄的尊嚴與軍人的自尊，早就在這灘黏膩的狼藉中磨滅殆盡。

「警告……氧氣剩餘……8%……能源消耗達臨界值……」

系統那毫無溫度的提示聲，微弱得像是某種臨終的幻聽。他看著艙外，那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連恆星的餘暉都無法到達這裡。他不再是一個受人景仰的軍人，也不再是那個意志堅定的英雄，而是一個蜷縮在鋼鐵廢墟中、只想要逃離這場慢性窒息的，最為脆弱且絕望的男人。

直到第十八天，一場驚天動地的劇烈震動撕裂了這種死寂般的停滯。

艾德里安從混亂的昏睡中驚醒，背部狠狠撞在發燙的艙壁上。螢幕上沒有任何企業的慈悲訊息，只有導航系統崩潰後的滿屏亂碼，以及一個巨大的、不在任何官方星圖上的紅灰色陰影。

那是一顆被厚重灰燼籠罩的星球。表面流淌著暗紅色的熾熱岩漿，宛如一道道正在滲血的乾涸傷口，在大地上縱橫交錯。它死寂、荒蕪，在大氣層的折射下顯得猙獰無比，看起來沒有任何生機存在的餘地。

「這是……哪裡？是地獄嗎……？」

他破碎的低喃被震耳欲聾的金屬尖嘯聲徹底掩蓋。噴射口噴出最後一股不甘的殘煙後完全熄滅。緊接著，一股巨大的、來自地表深處的強大吸力死死扣住了艙體，牽引著這具鋼鐵棺材開始朝著那片紅灰色的荒原瘋狂墜落。

在高速穿過大氣層的極端混亂中，艙體因與稠密的大氣劇烈摩擦生熱而發生瘋狂的顫抖，金屬外殼爆發出刺耳的尖叫，彷彿隨時會徹底解體。艾德里安明顯感覺到，原本必死無疑、直衝地表岩漿河流而去的軌道，被某種神祕而強大的力量強行撥動了。那股力量並不溫柔，它帶著一種沉重且令人不安的意圖感，像是天空突然出現一大片翻湧著、沒有盡頭的烏雲，帶著令人窒息的視覺衝擊力與精神壓迫感，強行籠罩了這具鋼鐵棺材。這股無形的意志強迫流放艙在空中不斷翻滾、修正，艾德里安那具飽滿強健的肉體在狹窄的空間內被甩得七零八落，隆起的寬闊肩膀反覆撞擊著發燙的艙壁。

它以一種強硬的態度，生生避開了下方那些足以將一切熔為灰燼的致命岩漿河流，精準地將流放艙導向生機。最後，隨著一聲足以震碎耳膜的巨響，流放艙重重地撞擊在遠離熱源、被厚重塵埃掩蓋的紅灰色灰原上。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金屬撕裂聲，這具囚禁他多日的鋼鐵棺材在撞擊下徹底解體、四分五裂。艾德里安那具被壓抑已久、早已麻木的肉體，如同斷線木偶般從四散的殘骸中猛烈甩飛而出。他在布滿厚重灰燼的焦土上狼狽翻滾，每一吋皮肉都在磨蹭中承受著火辣的劇痛，滑行了數十公尺才在漫天灰煙中停下。

「哈啊……哈啊……」

他赤裸著全身，仰躺在微熱的灰燼中。

除了大面積的皮肉擦傷，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骨頭竟然一根都沒斷。

艾德里安看著上方混濁的紅灰色天空，死裡逃生的慶幸感還未升起，一種被某種巨大意志「捕獲」的惡寒，便已經悄然籠罩了他的全身。他就這樣赤裸裸地躺在灰燼裡，全然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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