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們的對話

夜色破曉，獨房的大門滑行般地開啟。那是宣告新的一天開始的信號，同時也是開演的鳴鈴，提醒我的靈魂必須再次於這具名為肉體的美麗棺材中，開始完美的劇目。

我的身體覺醒時，動作流暢且優雅，絲毫感覺不到昨晚劇烈的消耗。臉上自動生成了那副分毫不差、溫和且對一切感到滿足的微笑。然而，在那完美的假面內側，我的靈魂正因昨天在那場短暫歸鄉中所感受到的溫熱、以及隨後而來的絕對斷絕之記憶，被撕裂得支離破碎。

父親與母親那因絶望而扭曲的臉。溫暖的擁抱。以及隨後將我再次拽回牢籠的、那聲「帕起哩」的無情響動。這一切都在我的意識中，如同永無止境的噩夢般，無數次、無數次地重播。我已經流不出眼淚。我的靈魂，甚至連「哭泣」這種過於人性化的行為，都快要遺忘了。

通往教育棟那長長的混凝土路。完璧受控的、靜謐的行進。我的身體作為那份調和的一份子，輕盈且平穩地邁著步伐。我僅能在這副美麗器皿的內側，感受著自己的靈魂正緩慢、卻確實地磨損著。

那天，被配置在我身邊行走的是他。 2-0082 號。 曾經掛著嘲諷這瘋狂世界的皮肉笑容、與我選了相同 B 計畫的同胞。而現在，他是與我一同被囚禁在這場最殘酷、最奇妙地獄中的，唯一的同胞。

他的身姿也是完美的。失去雙臂的肩頭一點也沒有垂喪，挺得筆直。臉上掛著與其他 A 計畫成員分毫不差的、溫和、平穩，且感受不到一絲靈魂溫度的，如玻璃工藝品般的微笑。

但是，我已經知道了。 在那副美麗假面的背後，他真實的模樣。

他察覺到我後，稍微加深了那副完美的微笑。那是模範囚之間互相交換的、充滿敬愛的問候形式。 我的雙唇擅自地動了。違背了我的意志，吐露出了完美調律過的、美麗的聲音。

「你好，2-0082 號。聽說你昨天也參加了校外活動。過得充實嗎？」

那番極其非人、極其空虛的搭話。我的靈魂在內側，因那話語的虛假而扭曲著身軀。

他的雙唇也同樣流暢、且美麗地動了起來。 「是的，謝謝妳，2-0056 號。對我而言也是難得且珍貴的學習機會。能用我這副身子骨，向母校的學弟妹展示偉大調和的美妙，真是榮幸之至。」

榮幸。那個詞伴隨著鈍痛震動著我的鼓膜。 我昨天，也說了同樣的話。 說著我很榮幸。 說著我很感謝。 說著我很幸福。 那每一句美麗的謊言，曾多麼深刻地割裂了我的靈魂。

然後，我看見了。 他那張掛著完美、溫和微笑的臉。那雙瞳孔。 我看見他的瞳孔中，正靜靜地流下了一行眼淚。

啊，你也是。 你果然也是。 我的靈魂在內側，靜靜地、且深沉地產生了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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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也同樣在體育館內，被曝曬在公開處刑之下。在曾經的友人們面前，他那狼狽的身姿遭受了羞辱。而他的雙唇也同樣背叛了靈魂的絕叫，被迫吐露出了完美的感謝之詞。 那個極其殘酷、且極其孤獨的真相。在這世界上能理解這點的，唯有此刻走在旁邊的我。

我的身體對他那完美的謊言，回以完美的謊言。 「那真是太美妙了。如果我們的存在能為舊世界那些迷途的靈魂提供哪怕一丁點導引之光，那便是最大的喜悅了。」

『不對。我們只是展示品。是被拉出來示眾的、可憐的生存教材。』

那份靈魂的吶喊，與雙唇吐露的言語，呈現出極其怪異的剝離。 那瘋狂的不協和音，動搖了我最後的理智之牆。 我的眼眶發熱。我能感覺到，呼應著他的淚水，滾燙的淚珠正要滿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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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持續走著。 掛著完美的微笑，邁著完美的步調。 持續著這段完美的模範囚對話。 隨後在那副完美的假面下，兩個人都無聲地、只是靜靜地持續流著淚。

他那平穩的聲音持續著。 「質疑應答的時間雖然讓我有些困惑，但看到他們那種未成熟、動物般的好奇心，真是教人無言。不過，那也是個好機會，能讓我們再次確認自己是多麼進化的存在。」

『我受辱了。靈魂簡直被拽進泥沼般的屈辱。看著你們那種無垢的殘酷，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的靈魂吶喊，透過他的淚水，直接震撼了我的靈魂。 我也一樣。那名男同學汗濕的手指感觸。被迫排泄時，那種極限的屈辱。

「是的，我明白。」我的聲音展現了完美的共鳴，「我昨天也有同樣的感受。但是，即便會哀憐他們，我也不會產生憎恨的情感。因為他們還只是不曉得何為導引、迷途的小羊罷了。」

『好恨。恨到現在就想把那地方燒個精光。但是，我現在連「憎恨」這種行為，都不被允許了。』

我們的對話，早已失去了語言本身的意義。 那是兩名囚犯，正隔著牢獄的牆壁互相敲擊著的、拼命且絶望的交信。 我們將美麗謊言的詞彙，當作翻譯彼此靈魂吶喊的暗號在使用。 而證明那份暗號被正確解讀的唯一證據，便是順著我們的臉頰、止不住地滑落的，這份連擦拭都不被允許的眼淚。

擦身而過的其他 A 計畫成員看著我們，露出了稍微有些不可思議的神情。在他們那平穩且充滿幸福的臉上，浮現了些微的困惑。 為什麼這兩個人，明明正進行著如此完美、幸福的對話，卻在流淚呢？ 但是，在他們那被程式設定好的思考中，是無法理解這份極其巨大、且極其悲哀的矛盾的。他們很快便失去興趣，再次回到了那份空虛的幸福之中。

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無法理解。 這兩具一邊微笑一邊流淚、一邊流淚一邊微笑的亡靈，那場無聲的對話。 那份絕對的孤獨。以及唯有此刻、兩人共享著這份孤獨的，那種奇異且哀傷的連帶感。

教育棟已近在眼前。 我們這段短暫、秘密的交信，也要迎來終結了。 我們必須再次回到那座靜謐的地獄中，各自回歸為孤獨的囚犯。

最後，他用唯有我能聽見的微弱聲音，卻是以完美平穩的語調說道： 「……即便如此，我們還在這裡。唯有這點是真實的。」

『沒錯。我們還在這裡。』 我的靈魂點了點頭。

我的雙唇也同樣編織出了最後、完美的謊言。 「是的。在這份美妙的平穩之中。直到永遠。」

隨後，我們分開了。 各自前往教室。 各自前往孤獨的戰場。

我的臉上掛著微笑。 我的臉頰被淚水打濕。 但在我的心中，點燃了一簇與昨晚之前截然不同的、纖細卻確實的光芒。

我並非孤身一人。 在這個世界上最殘酷、最奇妙的地獄裡，還有另一個和我一樣被囚禁著的夥伴。 唯有這個事實，是在這具移動的棺材中，能勉強允許我在明天也繼續呼吸的、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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