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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素】东京森林,第1小节

小说: 2026-01-12 12:37 5hhhhh 4860 ℃

爱素都市AU,一个湿哒哒的故事。

————

从我的出租屋到她的一户建,直线距离是7432米。如果我不等红绿灯,那就是4440秒。

————

旧东京的阳光在柜台上缓缓移动,带出了一条明亮的分界线。

我凝视着光晕里浮动的灰尘,它们比我更了解这家店的年岁。

2005年1月。

我手里CD盒上的日期比我大四个月。

十八年了。

它一直躺在架子里,和我一样。

父亲走得很早。只留下了相片里的剪影,和一屋子卖不出去的录像带和唱片。

母亲说,父亲留下的债比记忆更长久,那些数字会跟着我们进入坟墓。

“毕业了就守着店吧。”

她说这话时,给了我一颗水果糖。

于是我就留下来了,和发霉的录像带一起。

不过,我并不讨厌这里。

我有时会放坂本龙一的钢琴曲,让音符填补沉默的空隙。

偶尔会有客人推门而入,带着上世纪的气味,谈论着已经不存在的乐队和电影。

我只会安静地收钱,看他们抱着塑料壳子离去。

坂本龙一的曲子放完了。于是我取下那张比我年长的CD。

播放机里,平成的女声唱着黄昏下的失恋。

我没在听。

我在等2分40秒。

“滋——”

声音卡住了。

歌手像被掐住了喉咙。

我抬起头,发现窗外的云也停在那里。

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里,只有它拒绝前进。

我闭上眼睛。再放一次吧。

但当唱片第七次卡在副歌时,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女人。

“打扰了!”

我睁开眼,那个女人举着滴水的透明雨伞。

她的粉发湿漉漉的。外面什么时候下雨了?

“这里有旧CD吗?”

“这里只有旧的。”我回答。

她没有去看货架,反而指着我身后的播放机。

“那是什么动静?”

“卡住了。”

“为什么不弄好?”

她伸出食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或者拍一下?”

“无所谓。听久了就习惯了。”

她歪着头看我,笑了。

“你这人真奇怪。”

“明明可以听完的歌,偏要让它卡在同一个地方。”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门口的水洼里,什么也没买。

“雨停了我再来。”

她推开门走了,消失在了雨里。

“滋——”的声音还在响。

十八年来第一次。这个让我安心的故障声,突然变得很吵。

————

我隔壁住着个尼泊尔人。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太长了,所以我叫他阿星。

阿星没有身份,护照在三年前某条河边丢了。

他平时最多说这几句日语:“你好”、“谢谢”、“警察来了”。

我们之间很少交流。

大部分时候,我们只是隔着几厘米厚的墙壁,听对方那边的动静。

他那边有时会飘来咖喱味,把我的坂本龙一染上黄昏的颜色。

一个月前,他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们一起下楼,他的手指划破夜色,指向发光的新东京塔。

“上去。”他说,“上面,空气好。”

那天晚上,没有护照的人教没有未来的人怎么翻墙。

踩牢生锈的空调外机,扒住松动的砖。

动作要轻,呼吸要慢。

“要像猫。没人抓得住猫。”

我们坐在屋顶上。

脚下是发黑的旧街区,远处是别人的城市。

他递来一瓶啤酒,指了指脚下的房顶。

“这里,以后——”

“Boom。”他拍了一掌。

我喝了一口啤酒,很难喝。

“那你去哪?”我问他。

他笑了,亮出一口很白的牙齿,指着比北方更北的地方。

“风去哪。我去哪。”

我很羡慕他。

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哪里都能去。

而我守着这家店,像在守灵。

我下来的时候还差点踩空,他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里有粗粝的月光。

“掉下去。会痛。”

盯着他的侧脸,我发觉原来只要爬高几米。那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店,就会变得像火柴盒一样小。

晚风路过2023年的屋顶,让我尝到一丝甜味。

这种感觉真好。

————

雨停的时候,那个女人又来了,手里提着个袋子。

她穿着像锡纸一样的银色外套。在新东京,这叫未来感。

但在我这家店里,她只是旧录像带里老气的特摄演员。

播放机还在响。

“滋——”

“还没修好啊?”她问。

“没坏。只是卡住了。”我回答。

“卡住了不就是坏掉了吗。”

“你也该换个新的了吧?现在谁还听这东西。”

“还能用。新机器读不出旧碟片。”

“哈哈——现在是哪一年啊?”

“2023年。”我回答。

“你也知道啊。”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无奈地笑着说:

“现在的正常人,谁还听CD啊?大家都在用蓝牙音箱。就这么大一个小方块,连上手机,想听什么就有什么。”

“我有CD,为什么不听CD?”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里有几百张CD,每一张都在这儿。”

她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知道,这个人肯定分不清楚什么是首版和再版。

但我没想到,她接下来会这样说:

“可是……这里的CD,应该都不太行了吧?”

“我看这里总是冷冷清清的,也没见几个人来买。”

“如果真的是好东西,早就被抢光了吧?”

“品相应该都很差吧?”

“……”

我想反驳,想告诉她我左手边那一排有很多的绝版货。

但我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甚至是对的。

东京的雨季太长了。这里的防潮做得并不好。

哪怕是绝版的唱片,封套边缘也确实起了黄斑。

有些碟片放进机器里,确实会跳帧。

她看着我无言以对的样子,反而露出了一点没意思的表情。

“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出新歌,每天都有新的流行。那些东西,你的CD机里没有。”

“难道你就打算一辈子守着这些品相不好的老歌吗?”

“算了。”她耸耸肩,转过身去,“反正你也听不进去。”

“既然这么顽固……你为什么不去那边看看?”

“哪怕只是去学学怎么像个现代人一样听歌也好啊。”

“你知道吗?我看过那边的照片。”

我说。

“我觉得那里像一个森林。”

“森林?是说绿化很好吗?那边确实种了好多……”

“不。是白色的森林。”

“白色的?”

“那些大楼太白了。光线都是直进直出的,连一点阴影都找不到。”

“就像一片白色的森林。”

“在那边,如果你想哭,根本没地方躲。”

“全是玻璃。你还没来得及擦眼泪,对面楼里的人就已经在看你了,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发到网上。”

“我不喜欢那样。像是没穿衣服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你想哭就在家里哭啊,把窗帘拉上不就行了?”

“你不懂。”

怎么解释呢?

我没法向生活在阳光下的人解释这些。

她以为悲伤是可以被关进门里的。但总有一天,它会化为冲破房间的洪水。

旧东京很黑,黑得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眼泪。

大家都忙得要死要活,没人有空去偷看别人是不是在哭。

在这里,就算发大水了,你也只是湿了鞋子而已。没人会在意。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说我矫情,但还是没出声。

“好啦,不说这个了!”

似乎是为了转移这个奇怪的话题,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票根。

【《LG》·全感官沉浸式6D体验厅】

“你看这个,最近出的6D电影!”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

“不仅椅子会动,还会喷水、吹风!甚至还能闻到烧焦的橡胶味,真的很真实!”

“所以呢?”

“什么所以?”

“D越多,电影就越厉害吗?”

我认真地问:

“3D不够,要4D。现在还要6D。是不是以后还要有10D?直接在脑子上插管子来看电影吗?”

“可是……那是为了更沉浸啊。”

“沉浸?那都是用机器做出来的。非要别人拿莫名其妙的东西往你们脸上喷水、往你们鼻子里灌气,你们才觉得真实吗?”

“就像那个白色的森林一样,看起来很刺激——其实还是很无聊。”

我按掉了播放器。她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很久,她从袋子里拿出了两个汉堡。

“你说得对。”

她突然笑了。

“那个橡胶味……确实挺臭的。”

她把一个汉堡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买一送一的。

“在那里面坐着的时候,明明是赛车电影,我却觉得有点恶心。”

她皱了皱鼻子,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我都快吐了,所以我才跑到你这里来。”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虽然这里只有1D……只有声音。”

“但总感觉这里的空气比电影院还清新,明明很陈旧啊。”

“可能是因为我经常打扫吧。”

我们扯开包装纸,开始吃汉堡。

但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

她好奇地问:“店长小姐……”

“我觉得挺奇怪的。你明明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说话文绉绉的,像我奶奶。什么白色的森林……好奇怪的比喻,你到底几岁啊?是不是三十岁了,保养的很好嘛。”

“十八。”

“啊?!”

“你也高中毕业了吧,现在是大学前的暑假诶!大家都忙着去玩……”

“我高中读完就不上了。”

“为什么?是没钱吗?还是……”

“我不聪明。”

我打断了她。

“我的成绩一直不好。肯定连个三流大学都考不上。”

我指了指收银台下面的那些旧书。

“我只是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而已,所以才能想出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沉默了。我们都是十八岁,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却已经跑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小:

“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大概吧。只要这房子还没塌。”

我们没再说话,慢慢地把汉堡吃完了。

她走的时候,在柜台上留下了一张餐巾纸。

上面写着一串号码,旁边画了一只很丑的兔子,左眼比右眼大。

她说她叫千早爱音。我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夏日里突然飘过的一小节钢琴曲。

————

从她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七百三十天。

如果把这七百三十天折叠起来,大概能塞满我装闲书的旧抽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盯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爱音”。

这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联系人。

我有时候会问自己,长崎素世,你留着它干什么?

难道你以为有一天,你会突然按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问她:

“喂,两年前的那个汉堡,其实挺好吃的?”

别傻了。

我现在打过去,她一定会当成骚扰电话挂掉的。

对于她那样的人来说,记忆是有保质期的。

一旦过了日期,以前再甜的东西也会变成酸的,最后让人拉肚子。

而我是个收过期破烂的。

包括过期的号码——

我开始和号码说话。

“喂,你知道吗?阿星上个月走了。被移民局抓走的。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跟我说再见。”

“喂,你知道吗?我这里对面的餐厅现在改成了一家抓娃娃机店。现在的人好像更喜欢那种虽然抓不到、但看起来很热闹的游戏。”

“喂,你知道吗?我昨天又听了一遍那张CD,在第2分40秒的时候,它竟然顺畅地过去了……”

“滋——” 的声音也没有了。

连让我安心的故障都被时间自动修复了。

可是,如果连故障都能被修复,那我呢?

我是不是也该把自己修复一下?

比如删掉这串根本打不通的数字?

我想,删掉这个号码只需要0.01秒。

这是一个很快的动作,比阿星被警察带走的速度还要快。

但只要我的手指按下去,那个穿着银色外套的特摄演员就会彻底消失在2023年的雨季里。

有时候我会想,记忆的保质期是多少?是一万年,还是等到下一次东京发大水的那一天?

昨晚我又梦见东京发大水了。

那些白色的新塔全都被淹没在深蓝色的海里,所有人都忙着往高处跑,只有我在等。

我在等一条还没游过来的鱼,或者是等一个湿淋淋的粉色影子。

如果她真的跑回来了,又站在门口送我热乎乎的汉堡,而我却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那该多尴尬。

所以我没按下去。我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毕竟在这个连划痕都会被自动修复的世界里,能让我记住名字的人,其实也不过就那么两三个。

留着它吧,万一呢?

————

彻底运走一片遗迹的时间只需要1.67小时。

母亲握着一份合同,分给我一叠没数过的钞票,告诉我那边的月亮比较圆,去看看吧。

于是我拖着行李箱走了,里面塞着播放器和一沓最喜欢的CD。

我在新东京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高级法餐厅的后厨洗碗。

那里确实和照片一样白,厨师的帽子、墙壁、制服,没有一丝褶皱的白。

每天下午五点,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碟子,声音盖过客人高雅的谈笑。

我的手开始脱皮,五指浸满了洗洁精的味道。

洗碗池里浮着扇贝的碎壳。擦干盘子时,反光照出我的脸——

栗色的发丝垂落在脖颈,眼睛是两粒浮动的黑点。

那天洗碗机坏了,经理破例让我提前走。

涩谷的街道正上演惯常的骚乱。警笛在嘶叫,警察在追赶一个小偷。

人们先是散开,又在安全距离外停下来,伸长脖子,举起手机。

我却在一片白晃晃的手机镜头里,看到了她。

粉色头发,甚至还是银色外套。

她没有拍照,只是看着被按倒的小偷。

我忘了路口还有40秒的红灯,我穿过那些举着镜头的手臂,走到了她身后。

“千早爱音。”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两秒,然后说:

“是你?”

看着她一眨不眨的灰色眸子,我突然说:

“请我吃饭吧。我饿了。”

于是,她带我去了一家吉野家。

里面的灯光是橘色的,能清晰地闻到肥牛熟透了的香味。

我们并排坐在柜台前,我问她为什么两年了还在穿这件外套,她说:

“这是我爸妈给我的生日礼物。”

“她们说在新东京就该穿得体面。其实……我妈在服装店上班,我爸在五金厂。”

“这衣服贵得要死,我平时都不舍得穿,今天是因为社团有演出。”

她低头搅拌着碗里的牛丼饭,红姜的汁液染红了一片白米。

“大二的生活真的很无聊啊。坐在教学楼里,大家也只是在讨论兼职的时薪和怎么修出好看的照片。”

“我以为你会很喜欢在这里。”

“也就那样啦。你怎么样?”

“店转让了,我现在在洗碗。”

“手疼吗?”

“不疼,习惯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宣传单。

“‘24小时自习室’……现在连自律都要花钱买。大家都在一个个发光的小盒子里。互相不说话,只听得见敲键盘和翻书的声音。”

“那可真沉浸啊。”

“是啊,这不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白色森林吗?”

我笑了一声,她叹了口气。

旁边的大叔吃的很快,离开时在我身边带起一阵冷风,留下一个空碗。

“爱音,你以后会去哪?”

她犹豫着说:

“我不知道。运气好的话应该就能在写字楼里上班了。”

见我不接话,她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话说,再过几年,你还认得出我吗?”

“不知道,但我会记得我以前向别人讨过饭吃。”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很好了。”

走出吉野家的时候,爱音把银色外套的项链拉高了。

“走了啊。那台CD机修好了吗?”

“还没修好。”

我说。

“那就别修了。”

她朝我挥挥手,消失在了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

我站在原地,手机显示步行至出租屋需要1.2小时。

在这1.2小时内,我会穿过三片白色森林、五个穿制服的巡警、移动的斑马线,还有正在变白的路人。

我的口袋里有一颗2025年产的水果糖。那是影像店转让的那天,母亲塞进我手心的。

不过我没有吃它。

把它握在手里时,我能感到甜味穿过包装纸,黏在我的指纹里。

人们说这个城市新陈代谢很快。

好在,我的保质期比糖更长。

————

三个月后,我决定请爱音吃饭,还她一个人情。

2160个小时,对我来说只是不停刷盘子的时间。

我数了一下,这九十天里,我洗碎了三个盘子,被扣了一千日元。

但我还是给她发了消息。

“今晚十点四十五,旧东京高架桥下面。请你吃点热的。”

我没有说吃什么,只是把手机扔在床上,让屏幕的亮光见证了整个日落。

……

爱音穿着件黑色T恤,蹦蹦跳跳地踩着水洼过来了。

“这地方也太难找了吧!导航都导不到!”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里真的有吃的吗?”

我拉起她的手,绕过了一堆施工的垃圾,来到了一片荒地。

这里停着辆白色小卡车,红色的塑料椅子和折叠桌摆在车位的空位上。

巨大的火苗从卡车后斗的灶台上窜起来,一个厨师正在那里居高临下地颠勺。

“哇!这是什么!”

“港片看过吗,就是……”

不等我说完话,她就对着冒着烟的小卡车拍了一张照。

我们找了一张离车尾不远的桌子坐下。塑料椅子很硬,而且有点晃。

“老板!点菜!”我喊了一声。

那个炒菜的胖男人探出头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带朋友来了?”

他的日语口音很浓。

“这是周老板。”我给爱音介绍,“他是中国人。”

“你好你好!”

爱音立刻挥手,还用中文回了一句:

“你……你好?”

周老板哈哈大笑,抓起一把辣椒扔进锅里。

“你好!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再加一瓶啤酒。”

“好!爆炒田螺,干炒牛河,马上来!”

火光再次窜起,把周老板的脸照得通红。

但爱音似乎有点怀疑这里的卫生,用纸巾擦了擦筷子。

“素世,这样把车停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警察不管吗?”

“周老板说,车就是用来跑的。”我说。

“跑?”

“对。警察来了,他关上车门就开走。我们抱着椅子跟在后面跑。”

这时候,周老板正好从车上跳下来,给我们上了菜。

他开了两瓶啤酒,泡沫顺着瓶口流了下来。

“别担心!”

周老板抹掉了额头的汗。

“你看那边的大楼,规规矩矩的。”

他指了指这几张摇摇晃晃的桌子。

“在我这里,这辆车,这是‘江湖’。”

“江湖?”

爱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甚至不是日语,是中文的拼音。

“对,江湖。”

周老板笑得很大声。

“江湖就是……轮子转到哪,家就在哪。大家都没地方去了,就凑到我车边吃顿热的。”

“吃饱了就散,不问出处,不问归期。警察来了我就踩油门。只要还有油,江湖就在。”

他说完,拍了拍爱音的肩膀,转身又跳回了车斗。

爱音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举起那瓶啤酒,大声说:

“帅!老板,为了江湖,干杯!”

我也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不过这啤酒还是很难喝,很苦,冲得我鼻子发酸。

但我看到爱音一口气喝了一大半,然后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田螺好辣!你这么重口的吗?”

“这就是中国的口味。”

她一边吸气,一边又伸出筷子去夹。

“虽然辣……但是好爽啊!”

她靠在椅背上,电灯泡的暖光下衬得她的皮肤更细腻了。

……

这顿饭吃了很久,爱音一直在说话。

或者是酒精的作用,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爱音说大学生活真的很无聊。

“我们有个职业规划课,老师居然让我们写十年后的自己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周游世界,老师说这不切实际,要我们写具体的职位。”

“什么职位啊?高级社畜吗?谁稀罕。”

“我们班有个当了小网红的女生,大家都说她的脸是纯天然的,其实我知道,她大一暑假就去整了鼻子。”

“……”

她抓了一把头发,粉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上。

“素世,这里挺好的。”

“虽然有点脏,但没人在装。”

她说完,拿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

我没怎么说话。

我一直在看着她。

其实,从两年前,我就觉得她的脸很耐看。

新东京太干净了,连汗水都是尴尬的。

但在这里,在灯泡暖黄的光线里,她的汗水像是珍珠一样。

在这样的气氛里,我突然想说点什么:

“今天这顿饭,会让你很难忘吗?”

“当然会啊!这么辣,我想忘都忘不掉吧?”

“是吗……”

我盯着她握着筷子的手,比我的白嫩多了。

“那……你一个人住,会不会怕?”

“怕什么?怕鬼吗?”

“新东京哪来的鬼啊,全是大灯泡,鬼都被照死了。”

“也是。”

我又想不到能说的话了。

我拿起酒杯,但我没喝,而是透过黄色的酒液看着她。

白色的泡沫在她的眼皮上浮浮沉沉。

她的脸从鼻子到下巴,都浸在金黄且扭曲的世界里。

我想,这里大概很暖吧。

如果你被关在我的酒杯里,也挺好的。

不要回那个地方了,陪我一起发霉吧。

我还是在盯着她。

一直盯着。

盯了快两分半钟。

足够周老板在车上炒完一盘空心菜。

爱音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的表情拧成了新东京人该有的样子。

“素世,虽然这里氛围是很特别啦,你也一直不说话装深沉。”

“但是你刚刚看我的样子,怎么说呢……”

“有点阴湿诶。”

“你是女同吧?”

“哈?”

“我不是……”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她笑嘻嘻地看着我:

“好啦,我就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

她重新端起酒杯。

“不过先说好哦,我可是直女。”

“虽然我不介意有个女同朋友,也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但你别想对我下手。”

“我们是闺蜜,对吧?”

“嗯……”

我低下头,直到老板收摊、爱音离开,都没有说话。

十二点的夜风扑到我身上,凉飕飕的。不过我穿得多,不冷。

————

我们开始在Line上聊天。

这一年里,她给我发了3245条消息。

平均每天11条。

其中有1542条是关于那个叫《Starry Prince》的手游。

【23:42】

爱音: [图片:SSR卡面截图]

爱音: 时雨君出了,整整五十连。下个月没饭吃了。

素世: 恭喜。少吃方便面。

爱音: 知道啦,你好像我妈啊(笑)。

爱音: [贴图:熊猫比心]

我看着屏幕上长发男人的脸。

银发,泪痣。

听说这次活动的台词是“今晚只看着我”。

我不嫉妒。

我只是觉得好笑。

她宁愿每天只吃一顿泡面,也要去听一句虚拟的“你看着我”。

而我就在屏幕这头看着她,看了整整两年。

我试着去下载了那个游戏,但只玩了半小时就卸载了。

比起屏幕里柔声细语的男人,我更喜欢听她的语音条。

“啊~又是雨天。”

能听到雨幕里滴答的细碎噪音。

哪怕只有两秒。

【1:20】

爱音: [链接:Vaundy - 怪獣の花唄]

爱音: 这首歌适合在KTV喊。

素世: 还没睡?

爱音: 睡不着。

爱音: 她们都拿到Offer了。

爱音: 就我还在投简历。

素世: 慢慢来,不会没人要的。

爱音: 是吗?

素世: 如果实在找不到,我也能养你。

(对方正在输入…)

爱音: 哈哈!还是闺蜜靠谱。

爱音: 晚安。

那个“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十五秒。

我不知道她删掉了什么。

是“真的吗?”,还是“别开玩笑了”?

最后发过来的,却只有干巴巴的“闺蜜靠谱”。

我把手机扣在温热的胸口。

我没开玩笑。

我好像真的爱上她了?

不知道。

比起陪她去看烟花,我更想看她在雨天淋湿,问我要一把伞或者毛巾。

只有那时候,她是属于我的。

好在,直到2026年的毕业季,她还是没找到男女朋友。

我去过一次她的学校。

远远地,我看见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从讲堂里涌出来。

她就混在这里面。

如果不仔细看,我甚至认不出那是爱音。

她看起来很累,背也有些驼。

如果周老板的车还在的话,我就能载着你逃走了。

哪怕是去旧东京的二手店躲一躲也好。

现在,我们只能在Line上假装很熟。

熟到可以互发没化妆的自拍,却不敢说一句“我想见你”。

————

一年后。

爱音答应我和她同居了,因为房租涨了,够她多吃十顿牛丼饭。

“搬过来吧。”

“我的公寓虽然小,但租金还没涨。两个人分摊的话,你能省下两万。”

我想用两万日元买下她的夜晚。

“真的可以吗?”

她隔着那碗牛丼饭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抽开。

因为,只要你进来了,我就不会让你轻易出去。

……

我的房间只有十八平米。

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后,剩下的空间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

但我不觉得挤。

因为我看到了她把自己的粉色牙刷插了进我的漱口杯。

她的外套也挂在我的大衣旁边。

“以后请多指教啦,室友!”

她把最后一件T恤扔进衣柜,然后瘫倒在我的床上。

那是我的床。

我看着她陷进我的被子里,粉色的头发散落在我的枕头上。

我想,这就是我也能拥有的婚后生活吗?

虽然没有盛大的婚礼和指间的戒指,但她可以安稳地睡在这里。

真好。

……

床实在是太小了,只有一米二宽。

第一天晚上,我们试着挤在一起。

但我能感觉到她睡得不舒服,几乎要贴在墙上。我不敢乱动,怕自己的手脚碰到她。

一个小时后,她坐了起来,告诉我轮流睡地板吧。

规矩是:单号我睡床,双号她睡床。

今天是单号。

爱音裹着被子,在地板上的瑜伽垫上睡着了。

那是她的瑜伽垫。爱音睡得很快。

而我躺在床上,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枕套上残留着一股香味,应该是她头发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

我把脸在枕头上蹭了又蹭。

“爱音。”

我对着黑暗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

“千早爱音。”

如果你现在睁开眼,你会看到什么?

你会看到你的“好闺蜜”在床上发情。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床单的褶皱。那是你身体压出来的形状。

我把手放上去,想象那是你的腰。

地板硬吗?你会冷吗?

我想下去抱你。

我想把你从地上捞起来,塞进我的被子里,用手脚缠住你,让你哪也去不了。

但我不敢。

我只能在这里,对着一团空气发疯。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

这几句话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地搅动。

我翻了个身。地上的爱音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梦话。

“那个方案不行……”

她在梦里都在工作。

我看着她在地上的背影,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你看,我们离得这么近。

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五十厘米。

但这五十厘米,隔着所谓的“正常”。

我把手伸出床沿,在影子里,我的手抚摸着她的轮廓。

晚安,爱音。

今晚,我在梦里强暴了你一百次。

……

同居的第十五天。

爱音坐在地板上,戴着降噪耳机,眉头紧锁。

“素世,能不能把那个关了?”

我正放着坂本龙一的曲子,音量其实不大。

“我在写报告,明天就要交了。”

“这个钢琴声听得我心慌。”

“好。”

我按下了停止键。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是新东京的节奏。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黑色的CD机。

在旧东京的影像店里,音乐是空气里的氮气。

但在这里,在爱音的世界里,音乐是噪音。

我默默地戴上了耳机。

坂本龙一的声音在我的耳道里回响,但我却觉得更孤独了。

为了找点共同话题,我们在周末去逛了花鸟市场。

“哇!好可爱!”

爱音趴在一个水族箱前,指着里面游动的小鱼。

“素世,我们养鱼吧!”

“养点活物,家里也有生气一点。”

我不忍心拒绝那双眼睛。

于是我们买了一个圆形的玻璃鱼缸,还有三条红色的金鱼。

“这条叫‘芽’,这条叫‘素世’,这条叫‘爱音’!”

她指着那条最胖的鱼说是她自己。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把鱼缸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我们的孩子。

那几天,她确实很上心。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喂鱼,对着鱼缸碎碎念,拍视频发推特。

“看!我们家的新成员!”

在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们是一家三口。

但我想错了。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热情只是碳酸饮料里的气泡,开盖的那一瞬间气很足,但放久了,不过是甜到发腻的糖水而已。

第二周,她的加班变多了。

“素世,你帮我喂一下。”

“素世,该换水了吧?我好累,明天再换行不行?”

“素世……”

渐渐地,那个鱼缸成了我的责任。

我看着水一点点变浑浊。

我不换水。

我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这个鱼缸在她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同居的第二十八天。

那条叫“芽”的鱼翻了肚皮。

它漂在水面上,眼睛也是白色的,死死盯着天花板。

爱音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便当。

她看了一眼鱼缸。

“啊,死了。”

“好可惜哦。可能是这几天太热了吧。”

她放下包,脱掉外套。

“扔了吧,太臭了。下次我们买个乌龟吧,乌龟好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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