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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川琉璃,第5小节

小说: 2026-01-12 12:39 5hhhhh 9320 ℃

而且不止一个。

足足摆了三个。就像是一道白色的城墙,彻底把她的领空和我这边的“污染区”隔绝开来。

而在那堵墙后面,栖川琉璃正端正地坐着。

她戴着那个巨大的降噪耳机,一头黛紫色的长发被精心地编成了一条侧马尾,垂在肩膀上。

最离谱的是她的脸。

她戴着口罩。

如果只是普通的医用口罩也就算了。

她戴的是那种专业的、带着呼吸阀的、把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包进去的N95口罩。而在那个口罩外面,为了美观(或者是为了双重保险),她居然又戴了一层印着可爱小猫图案的丝绸口罩。

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那一层层的防护,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正摇摇晃晃走进来的丧尸。

我吸了吸那个已经完全不通气的鼻子,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

“滋啦——”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栖川琉璃的肩膀立刻缩了一下。她迅速拿起桌上的喷雾瓶,对着那是三个小型净化器上方的空气狂喷了几下,仿佛要在那道“空气墙”上再加固一层化学防御。

「……早。」

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简直难听到了极点。

栖川琉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甚至还戴着那种透明的、像是做手术用的一次性指套——指了指桌面上贴着的一张新便签。

淡蓝色的便签纸,上面是她那种娟秀却又带着锋芒的字迹:

【警告:检测到该区域生物危害等级已上升至红色。请保持呼吸频率低于每分钟12次,禁止朝向东侧(即本人方位)喷射任何飞沫。违者后果自负。】

「……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酸痛。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只是个感冒而已,又不是埃博拉病毒。」

栖川琉璃似乎听见了我那含糊不清的抱怨。

她隔着那两层口罩,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冷哼。如果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她在用鼻子吹气球。

「愚蠢。」

她的声音因为被重重阻隔,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清脆的质感,反而有点像是在水下说话。

「明明昨天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免疫系统崩溃前兆,却不采取任何阻断措施。居然还敢把它带进这种封闭的公共空间。」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那个昂贵的保温杯往里挪了挪,生怕沾上我呼出来的“毒气”。

「你这种行为,在古代是要被流放到荒岛上去的。」

「我也想流放啊……」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哪怕是裹成了个粽子,这家伙依然漂亮得有点过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在早晨的阳光下像是两颗透亮的琉璃珠子。

只是现在这颗珠子里满是嫌弃。

「……但是如果不来上课,老班肯定会打电话轰炸我妈。为了世界和平,我只能带病坚持了。」

我又吸了一下鼻子,感觉鼻涕快要流出来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还是昨天她给的那包,虽然外包装有点皱了,但里面的纸巾还算完好。

看到那包纸巾,栖川琉璃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只戴着指套的手指不自觉地扣了扣桌面。

「……用完立刻扔掉。」

她转过头,不再看我,而是盯着黑板。

「别把那种充满了病原体的废纸……堆在桌子上。看着反胃。」

早读铃声响了。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力气读书,只能摊开书本装装样子。脑袋晕得厉害,周围同学的读书声听在耳朵里也是嗡嗡的一片。

我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趴着。

旁边的那位“全副武装”的大小姐似乎也没怎么读书。

她虽然手里拿着语文书,但眼神却总是往那三个小型净化器上飘。每当我这边有点动静——比如吸鼻子或者是轻轻咳嗽一下,她就会立刻紧张地调整坐姿,甚至屏住呼吸。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我发现有点不对劲。

栖川琉璃的呼吸似乎变得越来越急促了。

哪怕隔着那个看起来就很厚重的双层口罩,我也能看到她胸口的起伏幅度明显变大了。她那只原本拿书的手现在正紧紧地抓着桌角,指节都有点发白。

而且,她露在外面的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粉色,现在已经变成了那种像是被开水烫过的深红。

「喂……」

我有些虚弱地叫了她一声。

「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栖川琉璃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一瞪本来应该是很有杀伤力的,但因为她现在的状态,反而显得有些……狼狈。

她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把那几缕刘海黏在了一起。

「……闭……嘴。」

她从那两层口罩后面挤出这两个字,听起来异常艰难,甚至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管好……你自己。」

「不是,你那样真的不闷吗?」

我指了指她脸上的那个“防毒面具”。

「N95本来通气性就差,你外面还套个丝绸的。这教室里又开了暖气……你这是在练高原反应耐受训练?」

「这是……必要的……防护。」

她倔强地不肯摘下来,甚至还抬手按了按鼻梁上的金属条,把它压得更紧了。

「与其吸入你呼出来的那些……充满了病毒的废气……我宁愿……缺氧。」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

她感觉自己呼出来的热气全都被堵在口罩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团滚烫的湿气。那种窒息感让她的脑子开始发晕,视线都有点模糊了。

加上她本来就有点低血糖体质。

就在她准备再次深吸一口气来维持大脑供氧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

不是我。

是她。

因为吸气太急,加上缺氧,她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那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但在那种窒息的状态下,她居然还不肯摘下口罩,依然死死地捂着嘴,试图把咳嗽声压回去。

结果就是脸憋得更红了,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哎我去……」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大小姐为了防我这个病号,要把自己给送走了。

「快摘下来透透气啊!你要把自己憋死在这儿吗?」

我伸手想要去帮她,但刚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我要是碰了她,估计她真的会当场暴走。

栖川琉璃一边咳,一边用那种充满了水汽的眼睛怒视着我,同时拼命摇头。

*(不行……绝对不能摘。只要摘下来……那些病毒就会趁虚而入。他的那些飞沫……那些细菌……就会钻进我的鼻子里,顺着气管爬进我的肺叶。好恶心。那种被污染的感觉……比窒息还要可怕一百倍。可是……好难受。肺要炸了。头好晕……)*

但这显然已经不是毅力能解决的问题了。

在那一瞬间的缺氧眩晕中,她的手终于还是软了下来。

那种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洁癖。

她颤抖着手指,一把扯下了外面那层丝绸口罩,然后又把里面的N95拉到了下巴处。

「呼——哈——!」

那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时的第一口呼吸。

新鲜的空气(虽然混杂着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和我的感冒病毒味)涌进她的肺里。

那张一直被遮住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红。

通红。

整张脸像是熟透的番茄,连带着脖子和锁骨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嘴唇因为缺氧而微微张着,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息。几缕乱发贴在脸上,让她看起来既狼狈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我正盯着她看的那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羞耻感瞬间爆炸。

「……看什么……看!」

她一边喘,一边有些慌乱地抓起桌上的语文书,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声音虽然还在抖,但那股子凶狠劲儿已经回来了。

「转过去!不然我就……咳咳……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消毒!」

我无奈地把头转回去,重新趴在桌子上。

「行行行,我不看。你赶紧把气喘匀了吧。」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是她在整理头发,或者是重新把那个并不管用的净化器开到最大档。

过了一会儿。

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不疼,但是有点硬。

我摸索着把它拿下来。

是一个很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深棕色玻璃瓶。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德文标签,但这玩意儿我认识,以前在那种进口药店见过。

这一小瓶好像就得好几百块。

强效复合维生素滴剂,据说能瞬间提神醒脑增强免疫力那种。

「……这是啥?」

我明知故问,转过头晃了晃那个小瓶子。

栖川琉璃已经恢复了那种高冷的坐姿。

虽然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口罩也没再戴回去(大概是怕真的憋死),但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风的动作还是表明了立场。

「那个快过期的垃圾。」

她头也不抬地看着书,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

「刚好要清理库存。扔进垃圾桶太麻烦,还要分类。」

「既然你要在那边制造噪音……不如喝了它。至少能让你那种……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稍微安静一点。」

她翻了一页书,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钢琴。

「别误会。这只是为了维护我个人的听觉环境卫生。仅此而已。」

我看着手里那个还有一年才过期的“快过期垃圾”。

拧开盖子,一股很浓的草药味飘了出来。

虽然味道有点怪,但喝下去之后,那种喉咙里像是着火一样的感觉确实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谢了啊,同桌。」

我趴在桌子上,感觉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下次清理库存这种好事儿记得再找我。」

栖川琉璃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个对着我狂喷水雾的加湿器,稍微把出风口往旁边拨了那么几毫米。

不在直吹我的脸,而是形成了一道更柔和的屏障。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

虽然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但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草药味和她身上那种淡淡薄荷霜味道的角落里,感觉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37: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觉得我的魂已经飘到天花板上去了。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那是几百个饥肠辘辘的高中生同时推开椅子、抓起饭盒冲向食堂或者聚集在一起吃饭的声音。这巨大的噪音浪潮对我这个正发着低烧的脑袋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声波恐怖袭击。

我趴在桌子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欠奉。

胃里空荡荡的,但是一点食欲都没有。那种因为发烧而产生的恶心感堵在嗓子眼,光是闻到教室里弥漫开来的各种饭菜味——红烧排骨、韭菜盒子、康师傅牛肉面——我就想吐。

「……」

我侧过脸,把头枕在臂弯里,正好对着同桌的方向。

栖川琉璃正在进食。

没错,进食。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午餐过程最贴切不过了。

她面前铺着一块洁白的、看起来像是医用无菌布一样的餐垫。上面放着一个造型极简的银色保温杯,还有一个被她拆开的小包装袋。

她正用一把细长的不锈钢勺子,从保温杯里舀起一种白色的、质地浓稠的流质物体,送进嘴里。

没有咀嚼声。

没有吞咽声。

甚至连勺子碰到杯壁的声音都没有。

她就像是在给一台精密仪器添加润滑油,动作优雅、精准,且毫无感情色彩。

那股淡淡的、并不甜腻的奶香味飘过来,混杂着她身上的薄荷霜气味,居然成了这个混浊教室里唯一能让我觉得不那么恶心的味道。

大概是我的视线太直白了,或者是我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是太碍眼。

栖川琉璃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刘海的缝隙,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如果你打算一直扮演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她把勺子放回杯子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处理易碎品。

「请务必把你的脸转过去。你的脸色苍白程度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食欲。看着你,就像是在看着一块过期发霉的面包。」

「……抱歉啊。」

我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实在没胃口。你自己吃吧,别管我。」

我说着,伸手把那个摆在桌角的、早上我妈特意给我装的豪华双层便当盒往远处推了推。

里面应该装满了油滋滋的鸡腿和煎蛋,平时我会很开心,但现在光是想想那个油腻的画面,我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栖川琉璃盯着我那个被推开的便当盒看了两秒。

又把视线移回到我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是那种平时对我智商感到绝望的皱眉,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程序出现严重BUG的、带有强迫症性质的不悦。

「……不摄入能量,你的免疫系统就没有燃料。」

她重新拿起勺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诵生物课本。

「没有燃料,白细胞就无法工作。病毒就会在你体内开派对。然后你会发烧更高,咳嗽更响,最终变成一个会行走的超级病毒散播源。」

她搅动了一下杯子里的白色流食。

「这不符合我的利益。我不想我的同桌在下午第一节课就因为高热惊厥而口吐白沫,导致我需要再次叫救护车,并且还要被老师安排去清理现场。」

「我也想吃啊……」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说话都费劲。

「但是咽不下去。喉咙肿了,一咽东西就疼得要命。」

栖川琉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种“笃、笃”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似乎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是关于“维护个人领地纯洁性”和“防止身边这个生物炸弹彻底爆炸”之间的权衡。

过了大概半分钟。

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轻,带着一种对自己妥协的无奈和烦躁。

她放下勺子,伸手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一个银白色的、只有巴掌大的软包装袋被她扔到了我的桌子上。

“啪嗒。”

声音很轻。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高级的吸吸冻包装,上面印着全是外文的成分表,连个中文贴纸都没有。整体设计冷淡得就像是某种医疗用品。

「喝了。」

她甚至懒得看我,重新端起自己的保温杯。

「这是什么?生化试剂?」

我拿起那个冰凉的袋子,捏了捏。软软的,里面也是流质。

「高效能营养凝胶。」

栖川琉璃头也不抬,继续着她的精密进食作业。

「专为术后恢复期病人或者……某些因为智商缺陷导致无法正常进食的生物准备的。无菌灌装,不需要咀嚼,不仅不会刺激你那个娇气的喉咙,还能在一小时内提供你苟延残喘所需的所有基础热量和维生素。」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还需要补充说明一下,以撇清某种嫌疑。

「别多想。这只是因为昨天买多了一袋,塞在包里占地方,还会增加我的负重。纯粹是为了给书包减负。」

我看着手里这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减负垃圾”。

拧开盖子。

一股很清新的、像是青苹果和薄荷混合的味道飘了出来。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种难喝的药味,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精神一振的凉意。

我试着吸了一口。

冰凉的凝胶顺着肿痛的喉咙滑下去,居然一点都不疼,反而像是一股清泉浇灭了那里的火。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唤醒了我麻木的味蕾。

「……好喝。」

我忍不住又吸了一大口,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大小姐平时吃的东西吗?感觉我在喝人民币。」

「闭嘴。喝你的。」

栖川琉璃冷冷地打断了我的感叹。

她用餐巾纸——依然是那种带着香味的高级货——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尽管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残留。

「喝完了把袋子洗干净再扔。别让里面残留的糖分招引蚂蚁。如果让我看到一只蚂蚁爬过分界线……」

她转过头,那双如同琥珀般晶莹剔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就把自己打包进那个袋子里,一起滚出去。」

说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开始仔仔细细地给双手消毒,仿佛刚才跟我说话都弄脏了她的空气。

阳光照在她那件浅咖色的羊绒开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看起来软乎乎的,一点都不像她说出来的话那么冰冷刺骨。

而我手里那个被她嫌弃为“占地方”的银色袋子,正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种微妙的温度。

#39:最后那堂物理课到底讲了些什么,我是一概不知。

我就像是一块被扔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分钟的黄油,整个人都化在了课桌上。只记得物理老师那跟催眠曲没区别的念经声,还有粉笔敲在黑板上那种“笃笃笃”的、像是直接敲在我天灵盖上的噪音。

「铃铃铃——!!!」

放学铃声终于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响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那种熟悉的、仿佛整个动物园笼子被同时打开的嘈杂声。桌椅拖动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还有那帮精力过剩的男生约球的大喊大叫,瞬间把教室变成了菜市场。

「呃……」

我试图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结果发现脖子像是锈住了一样,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

而且,重。

脑袋重得像是个灌了铅的保龄球。眼前的景象晃晃悠悠的,黑板、讲台、还有那个正抱着书往外走的老师,全都带着重影,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机画面。

这就是发烧三十九度的世界么。

「……还不走?」

一个冷得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我费劲地把那个还在晃荡的脑袋转向右边。

栖川琉璃已经收拾好了。

真的,看她收拾书包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课本按照大小厚度排列得整整齐齐,笔袋拉链拉到正中间,那个银色的保温杯被擦得锃亮,连那三个桌面净化器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专用的防尘袋里。

此刻,她正背着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深蓝色双肩包,站在过道里。

夕阳那橘红色的光线从窗户里泼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她那一头黛紫色的长发被染成了那种很梦幻的暖金色,连带着那个虽然看不见表情但肯定写满了“嫌弃”的口罩,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只不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毫无温度。

「我也想走啊……」

我撑着桌沿,试图站起来。

结果腿一软,膝盖直接磕在了桌腿上。

“哐当”一声巨响。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好悬没直接给前面的同学拜个早年。

「啧。」

栖川琉璃迅速后退半步,动作敏捷得像只受惊的猫。她那只戴着一次性透明手套的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防御性的弧线。

「如果你的小脑平衡功能已经彻底下线了,麻烦你在摔倒之前先喊一声。我会及时避让,以免被你这种……自带病毒的大型障碍物砸伤。」

「抱歉抱歉,起猛了……」

我扶着桌子,感觉天旋地转,胃里那袋还没消化完的营养凝胶都在跟着晃荡。

这回是真栽了。

别说挤公交回家,我甚至怀疑我能不能走出这个校门。

周围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稍微空了一点。

栖川琉璃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我那副扶着桌子喘气的死狗样,眼神在“直接走人”和“留下来处理这坨麻烦”之间来回跳跃。

她的手指在那条百褶裙的裙摆上不自觉地捏紧松开,再捏紧。

*(烦死了。这副样子……要是放着不管,绝对会晕倒在走廊上吧?到时候又要有一堆人围观,空气流通变差,细菌浓度飙升。而且……虽然这家伙是个蠢货,但如果是因为昨天那个原因才变成这样的……要是真死在学校里,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有连带责任?啊啊啊,为什么我要思考这种低效的问题?直接不管他不就好了?可是……那个挡雨的背影……啧,烦死了!)*

「……伸手。」

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啊?」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把你的爪子伸出来。听不懂人话么?」

她不耐烦地催促道,同时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根……折叠伞?

不对,那是她平时用来阳伞的那把黑色蕾丝小伞。

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

下一秒,那把伞的伞柄就被塞进了我手里。

那是那种弯钩状的复古伞柄,上面缠着一圈凉凉的防滑胶带,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抓紧。」

栖川琉璃握着伞尖的那一头——当然,她那头包着一层看起来很厚的纸巾,仿佛那把伞已经是个污染源了。

「我不是你的拐杖,也没兴趣搀扶一个充满了汗臭味和病毒的高热物体。这把伞是你唯一能依靠的牵引绳。」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用力拽了一下伞尖。

「要是敢松手摔倒,或者试图顺着伞爬过来碰我……我就把你扔下楼梯。」

「这算什么?遛狗么?」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握紧那个伞柄。

虽然这姿势有点诡异——两个人隔着一把伞,像是在进行某种奇怪的拔河比赛——但不得不说,有个东西拽着,那种随时会倒下去的眩晕感确实好了不少。

「闭嘴。那是侮辱狗。」

她冷哼一声,迈开步子。

「跟上。我的步频会控制在平时的60%。要是这都跟不上,你就爬回去吧。」

夕阳把走廊拉得老长。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那种奇怪的“伞柄牵引”模式,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她走得很稳,但明显放慢了速度。每走几步,她就会借着看窗外风景或者整理头发的动作,偷偷用余光瞄一眼身后那个摇摇晃晃的我。

那一截露在外面、白得像是羊脂玉一样的脖颈上,因为夕阳的照射,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薄荷霜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导致嗅觉出现了幻觉,我总觉得在那股清冷的香味下面,好像还藏着一点点……很甜的奶香味。

就像是她中午喝的那种昂贵的流食。

「……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伞柄传来的力道也随之停顿。

「怎么了?」

我有些艰难地刹住车,差点撞上那把伞。

栖川琉璃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亮。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我那个因为发烧而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没什么。」

她迅速移开视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是确认一下你还没断气。要是死在楼梯上会很难清理。」

她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只不过这一次,她握着伞尖的手似乎更紧了一些。

原本那种单纯的“牵引”,变成了一种带有支撑性质的“拉扯”。

在那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牵引下,我居然真的觉得自己那双像灌了铅一样的腿,稍微轻快了那么一点点。

#41:「那个……栖川同学?」

我站在校门口,那只手还死死地抓着那根作为“牵引绳”的伞柄,看着她极其自然地无视了那个正挤满了学生、像个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站。

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那辆正在喷着黑烟靠站的公交车。

「我们……不坐车么?」

我那个被高烧烧得只剩下一半转速的大脑有点宕机。

「坐那种……仅仅是靠近就能闻到汗味、脚臭味和劣质早饭味的移动培养皿?」

栖川琉璃停下脚步,转过身。

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但她眼神里的鄙视却是零下二十度的。她抬起那只戴着透明手套的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风吹乱的鬓角。

「你是嫌自己体内的病毒不够多,想去那种地方再进货一点新的菌株么?」

「但我没钱打车啊……」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裤兜。今天的零花钱都在午饭前买了那瓶并不好喝的乌龙茶了。

「闭嘴。你的贫穷我已经充分了解了。」

她不耐烦地打断我,视线投向马路对面。

一辆绿色的空载出租车正缓缓驶来。

栖川琉璃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挥手大喊。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只握着伞尖的手极其克制地举高了五公分,动作幅度小得就像是在指挥一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交响乐。

神奇的是,那个司机居然真的看见了。

“吱——”

车子极其精准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上车。」

她松开手里那根一直拽着我的伞尖,用下巴指了指后车门。

「啊?你不坐?」

「……」

栖川琉璃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我。

「难道你想让我帮你开车门?你的手是装饰品吗?」

我赶紧伸手拉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廉价皮革清洁剂、陈旧烟草味和车载香水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

这味道对我这个本来就想吐的胃来说,简直就是绝杀。

「呕……」

我捂着嘴,脸色估计比刚才更白了。

「……脏死了。」

身后的栖川琉璃发出一声极轻的嫌弃声。

她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先从包里掏出了那个仿佛永远都用不完的喷雾瓶。

“滋——滋——”

两团细密的水雾直接喷进了车厢里,在那股混浊的空气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师傅,麻烦把窗户全关上。开内循环。空调调到22度。风量最小。」

她一边用一种命令下属的冷淡语气说着,一边从我身边绕过去,甚至为了不碰到我的衣服,身体做出了一个极其高难度的后仰动作。

她钻进了另一边的车门。

我只能硬着头皮爬进后座。

那真是一种折磨。屁股底下的仿皮座椅已经被夏天的高温烤得有点发烫,坐上去像是贴着一块热狗皮。而且那种黏糊糊的触感……

「往那边去。」

还没等我坐稳,一个冰冷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栖川琉璃正紧紧地贴着另一边的车门坐着。

她已经在自己和大腿之间垫了一层厚厚的纸巾,手里还捏着那个喷雾瓶,如临大敌。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源。请自觉保持至少三十公分的物理距离。如果车厢够大,我希望是三米。」

「我也想啊……但这车就这么宽。」

我无奈地往车门那边缩了缩,把自己挤成一团。

车子启动了。

惯性让我那个昏沉沉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磕在了头枕上。

那头枕硬邦邦的,上面还套着那种几十年前流行的白色蕾丝罩子,这玩意儿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我看了一眼都觉得上面可能住着一整个微生物文明。

栖川琉璃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盯着那个蕾丝罩子看了两秒,瞳孔地震。

然后,她默默地把卫衣的兜帽戴上了。

拉紧抽绳,只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和被口罩遮住的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了一只深紫色的蚕蛹。

「去哪儿?」

司机是个大概五十多岁的大叔,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我们这一对奇怪的组合。

「这小伙子怎么了?看着像是吸毒了似的,脸白成那样。」

「师傅,麻烦您专心驾驶。」

栖川琉璃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还有,请不要试图进行无效的社交对话。您的飞沫可能会飘到后排。我们不需要。」

司机大叔被噎了一下,尴尬地闭了嘴。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后视镜里瞟,大概是在想这又是哪家的大小姐离家出走带了个拖油瓶。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呼呼”声,还有偶尔经过减速带时的颠簸声。

这种封闭的空间让我的感冒症状成倍放大了。

热。

虽然空调开到了22度,但我还是觉得热。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燥热让我浑身难受,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意识开始有点模糊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影。

而在那些光影里,缩在角落里的栖川琉璃就像是一个发光体。

她正在看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两颗深海里的宝石。她那戴着透明指套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不知道是在查什么资料,还是单纯地为了转移注意力。

「……好渴。」

我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喉咙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那种干裂的感觉让我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片。

栖川琉璃的手指顿住了。

她没有转头,但我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一下。

过了大概五秒钟。

“啪嗒”。

那是塑料瓶盖被拧开的声音。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银色保温杯被推了过来。

不是直接递给我。

而是用一种“推炸药包”的方式,用两根手指捏着杯底边缘,极其嫌弃地把它顺着后座的真皮表面滑到了中间的分界线上。

「……喝一口。」

她的声音很小,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只能喝一口。别碰到瓶口。倒着喝。如果你敢把你的口水弄到上面……哪怕是一个分子……我就把这个杯子连同你一起扔出窗外。」

我费劲地伸手去够那个杯子。

杯身还是温热的。

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神器。

我颤颤巍巍地举起杯子,按照她的要求,仰起头,张开嘴,让杯口悬空在嘴唇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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