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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殇

小说: 2026-01-12 12:40 5hhhhh 9270 ℃

序章 飞燕

远山最先隐入这场塞外的秋雨里。原本铁灰色的、刀砍斧凿般的山脊线,在天边被雨水泡得发软、晕开,化作一团团洇湿了边角的淡墨,渐渐与低垂的铅云融为一体。视线收近些,是无垠的、焦渴了一季的褐色荒原,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天赐的甘霖。雨脚细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罩住了起伏的沙丘与稀疏的、叶子已快掉光的沙柳。风穿过这片空寂,声音湿漉漉的,带着尘土被激起又迅速摁下去的土腥气,卷过几茎枯草,将它们贴在微微泛出湿黑颜色的碎石地上。

就在这荒原的腹地,一面褪色的、被风雨扯出毛边的酒旗,突兀地闯进视野。它拴在一根歪斜的木杆顶端,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艰难地掀起一角,露出个模糊黯淡的“客”字。旗下,便是那客栈了。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一个院落,墙皮被岁月和风沙剥蚀得坑坑洼洼,雨水顺着墙脚新旧的沟壑蜿蜒而下,汇入院中一片浑浊的泥洼。泥洼里散乱地印着些深深浅浅的蹄印与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滴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院门口歪着个半旧的马槽,两三匹驮马垂首立在槽边,皮毛湿亮,偶尔不耐地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汽,旋即消散在雨幕中。空气里,潮湿的土味、马匹的腥膻,还有隐约从屋里飘出的、劣质油脂与烤面饼混合的气味,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再近些,能看清客栈门廊的景象了。屋檐下悬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撑开一小圈朦胧的暖意,照亮了不断从瓦檐垂落的雨帘。雨水顺着破旧的青瓦汇成涓流,滴答、滴答,落在廊前青石上已形成的小水凼里,那声音在空旷的背景下显得清晰而固执。门是厚重的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更亮一些的光,还有模糊的人语与碗碟碰撞的闷响。门槛下堆积着被旅人鞋底带来的泥浆,湿漉漉、黑乎乎的一片。一只不知谁遗落的旧马鞭,斜靠在门边,鞭梢已泡得发软。站在这里,秋雨的寒气便愈发真切,往骨头缝里钻,而那门内透出的、混杂着人气与炉火的气息,便成了这荒凉雨夜中最诱人的彼岸。

客栈堂内的空气凝滞而厚重,混杂着湿羊毛的膻气、劣质烟草的辛辣,以及炉火上炖煮食物那油腻腻的暖香。光线是从几盏油灯和一个烧得正旺的泥炉里挣扎出来的,昏黄、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幢幢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角落暗影里,独坐着一位客人。他裹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灰色旧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面前一碗面片汤早已没了热气,他却似乎毫不在意,只用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蘸着桌上洒落的酒水,画着些看不出形状的痕迹。他的沉默与周遭的喧嚷格格不入,像一块吸音的毡,将所有的嘈杂都隔在了身外一尺之处。

另一桌上则是全然不同的气象。几个腰挎刀剑、作江湖客打扮的汉子,正拍着桌子哄闹。酒碗碰撞,劣质的烈酒溅得到处都是。一个敞着怀的虬髯大汉,声如洪钟,正在复述某次“惊险”的遭遇,言语间少不了添油加醋。他的同伴们高声附和着,笑声粗野,试图用这虚张的声势,驱散雨夜行路的孤清与对这无边荒原的隐隐畏惧。

客栈里突然静了下来。

所有的嘈杂——碗筷碰撞声、赌徒呼喝声、醉汉呓语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崭崭切断,只因一个篮衣女子的到来。

门帘还在晃动,带着塞外风沙的凛冽。

那女子站在门口,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陈旧的门槛上溅起细小尘埃。一身靛蓝劲装紧束,腰间缠着暗红色的皮革束带,斜挎一柄乌木鞘长刀。最惹眼的是那件披风,赤红如血,在穿堂风中猎猎拂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老板。”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烛火微微一晃,“温一壶烈酒,切二斤熟肉。”

她走向最角落那张空桌,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竟未沾染半点泥泞。步履极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经过那帮围坐的彪形大汉时,其中一人借着酒意想探手去撩她披风——

寒光乍现。

没人看清她如何拔刀,只觉眼角掠过一道新月般的弧。桌上七只酒碗同时裂开,切口平滑如镜,酒液竟未泼洒分毫。

大汉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她还刀入鞘,木鞘与刀镡相叩,发出“喀”的一声轻响。摘下斗笠的瞬间,几缕湿发贴在颊边,衬得肤色愈白,眉目愈深。不是江南女子的柔美,是雪山棱线般的分明——眉峰如刃,眼眸似寒星,鼻梁挺直得近乎锐利。嘴唇紧抿着,唇角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平添三分煞气。

“你的手,”她终于看向那大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要吗?”

满堂死寂中,只有后厨传来咚咚的切肉声。掌柜的亲自捧来酒肉,托盘边缘微微发颤。她斟满一碗,仰头饮尽,喉颈拉出流畅的线条。放下碗时,目光扫过墙角那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立刻低下头,袖中隐隐露出半截铁尺的寒光。

窗外的雨更急了。

她忽然笑了。不是闺阁女儿家的巧笑,而是狼嗅到猎物时的无声咧嘴。右手重新搭上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既然都来了,”她说,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像落在铁板上的冰珠,“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烛火齐灭。

黑暗中响起刀锋破空之声、桌椅碎裂之声、闷哼倒地之声。偶尔有兵刃相交迸出火花,瞬间照亮她翻飞的红披风,像黑暗中绽开的血花。

当最后一盏油灯被重新点燃时,她正将长刀缓缓推回鞘中。脚边横七竖八倒了七八人,她靴尖一点,挑起地上一顶斗笠,稳稳接住。

“酒钱,”她将一粒碎银弹入柜台,不偏不倚落在账本中央,“赔掌柜的桌椅。”

转身欲走时,柜台后的老掌柜忽然颤声问:“女侠……留个名号?”

她在门口稍顿,侧脸被门外透入的天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飞燕。”

帘落下,人已消失在渐歇的雨中。只有柜台上那粒碎银,和满地昏厥的贼人,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梦。

角落阴影里,那个始终未出手的灰衣人缓缓展开掌心——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燕子镖,薄如柳叶,刃口还沾着新鲜的雨渍。

镖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凌”字。

他叹了口气,将镖小心收起,望向门外苍茫的雨幕。

“凌飞燕……这江湖,果然又要起风了。”

第一章 惊鸿

叶清澜的剑,名唤“惊鸿”。

此刻,惊鸿剑正吞吐着三尺寒芒,在月光下织成一片流动的光网。七名黑袍刀客围着这位“惊鸿剑”已过三十招,刀阵渐渐散乱。叶清澜的白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只有剑尖轻颤,发出细微的蜂鸣。

“七绝刀阵,不过如此。”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话音未落,惊鸿剑光暴涨。只三招,三名刀客的刀齐齐脱手,手腕上各留下一道浅浅血痕——这是警告,不是杀招。叶清澜的剑法已达“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武林中能接她十招者已寥寥无几。

余下四人连连后退,眼神中满是惊惧。叶清澜收剑入鞘,转身欲走。她本就不是为杀人而来,只是途经此地,见这七人欺凌百姓,才出手教训。

“惊鸿剑留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叶清澜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还有指教?”

“叶女侠剑法通神,我等佩服。只是……”声音忽近忽远,“侠者难免有失察之时。”

叶清澜眉头微蹙。这句话似有深意,但她不以为意。行走江湖十年,她遭遇过的暗算不下百次,哪一次不是全身而退?内力运转周身,五感全开,十丈内落叶飞花尽在掌握。

林中缓步走出一名灰衣老者,身形佝偻,手中拄着一根竹杖。叶清澜认得他——江南“铁算盘”程九,以机关暗器闻名,武功却平平。程九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衣衫褴褛,瑟瑟发抖。

“程先生有何见教?”叶清澜语气稍缓。程九在江湖上名声不坏,虽擅暗器,却从未用于邪道。

程九咳嗽几声:“不敢。老朽只是想请叶女侠看一件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清澜瞳孔微缩——那是她三年前赠予一位故人的信物。那位故人早已隐退江湖,在江南小镇开了间书院。

“李夫子何在?”叶清澜声音转冷。

程九摇头叹息:“李夫子一月前病故了。临终前托我将此物交还女侠,说……当年之恩,来世再报。”

叶清澜心中一痛。李夫子是少数几个她真心敬重的前辈,淡泊名利,只以教书育人为乐。她接过玉佩,指尖传来温凉触感,确是旧物无疑。

就在这一瞬——心神微分之际——异变陡生。

那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突然抬头,眼中哪有半分怯懦,只有冰寒冷光。他袖中滑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

尖锐笛声破空而起,却不是寻常音律,而是专门针对内家高手的“断脉魔音”。叶清澜只觉丹田一震,运转自如的内息突然滞涩。她立刻闭窍封耳,可那一刹那的破绽已经足够。

程九的竹杖裂开,射出七点寒星,分袭她七大要穴。叶清澜拔剑已迟,只得腾挪闪避,惊鸿剑勉强击落其中四点。剩余三点中,两点被她护体罡气震偏,最后一点却正中右肩“云门穴”。

右臂一麻,惊鸿剑几乎脱手。

这还不是真正的杀招。

那七名原本败退的刀客突然同时掷出腰间短刀,七刀在空中碰撞,轨迹诡变,封死她所有退路。叶清澜强提真气,左掌拍出,掌风震飞三刀,身形如柳絮般飘转,又避开两刀。

最后两刀,她本可轻易格挡,可右臂穴道被封,动作慢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一刀擦过左肋,带出一串血珠。另一刀直取后心。

叶清澜咬牙拧身,刀尖偏了三寸,深深没入左背。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程九缓步上前,脸上哪有半分病容,腰杆挺直如松:“叶女侠,得罪了。”

叶清澜咳出一口血,惨然笑道:“好算计……连李夫子的遗物都能伪造。”

“不是伪造。”程九摇头,“李夫子确实病故了,玉佩也是真品。我们只是……提前从送信人手中‘借’来了而已。”

原来如此。利用她对故人的情谊,在她心神微分的瞬间发动连环杀局。断脉魔音破她内力,淬毒暗器封她右臂,七刀绝阵逼她露出破绽。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每一环都针对她的习惯与弱点。

这些敌人研究她多久了?三个月?半年?还是从她成名之初就开始?

叶清澜感到视线开始模糊。刀上有毒,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麻痹经脉、散去功力的“软筋散”。她尝试运功逼毒,却发现内力如泥牛入海,提不起半分。

“为何……不直接杀我?”她艰难问道。

程九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雇主要你活着,不能让你这么痛快地就死去,还记得三年前的事情吗?”

三年前?叶清澜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她追查的魔教余孽、三年前那场诡异的灭门案、师父临终前含糊的遗言……太多谜团,太多线索。

“程老,我亲自来说吧。”一旁的少年收起短笛,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月光下,这张稚嫩的脸竟有几分熟悉。

“叶清澜,还记得三年前,青枫岭下的那户猎户吗?”少年眼中燃着仇恨的火焰,“你杀了我父亲,说他是‘血手人屠’的帮凶。可他只是个普通猎户,连字都不认得!”

叶清澜怔住了。青枫岭……血手人屠……她确实追剿过那魔头,也确实误伤过无辜。那是她一生最大的悔恨,为此她三年不佩惊鸿剑。

“我……道过歉,补偿过……”

“补偿?”少年冷笑,“我娘投河自尽时,你的补偿在哪里?我沦为乞丐时,你的补偿又在哪里?叶清澜,你以为你是侠女,是正义?你不过是又一个凭武功肆意判定他人生死的傲慢之徒!”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刺得比背上的伤口更痛。叶清澜张口欲辩,却发现无言以对。江湖是非,恩怨纠缠,谁又能真正厘清?

“哼,多说无益!苍天有眼,让我金青今日有机会报此大仇!”名唤金青的少年双目通红,充斥着报复的快感,“你当初害得我沦为乞丐,今天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少年飞起一脚踹在叶清澜的面门,女侠立时如断线风筝般凄惨地飞了出去,又面朝下狠狠摔在黄泥地上,那把惊鸿剑也如无主之物般掉落在地。

少年捡起惊鸿剑,如死神一般踱步走向叶清澜,他要用女侠自己的配剑给予她制裁。

叶清澜艰难地抬起头,她那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沾满了黄泥,正当她想要挣扎爬起身时,突觉双脚脚踝传来一阵剧痛、随即双腿便瘫软无力,转头望去,只看见金青正站在她身后、手里的惊鸿剑上一抹血迹。

“哼,挑了你这贱人的手筋脚筋,看你以后还拿什么耀武扬威!?”金青又抓起叶清澜的右手,剑光一闪,那皓白如雪的玉腕处瞬间溅起血花,这只平日拿剑使镖的玉手立时耷拉下来。

待金青将她的手筋脚筋尽数割断后,叶清澜——这位昔日名震江湖的惊鸿女侠,此刻万念俱灰、如同一滩烂泥一样扑在烂泥地里。

“哈哈哈哈,你这贱人武功已废,今后就好好当一个乞丐摇尾乞食吧!”金青大笑着,拎着叶清澜的惊鸿剑扬长而去,程九等人也随同离去。

第二章 鸿落

她曾是惊鸿女侠。

十五岁夜盗贪官账簿,在屋脊上奔跑时月光追不上她的影子。二十三岁独挑七煞寨,剑上挑着的不是血珠,是朝阳初升时坠落的露水。江湖人说她使剑像燕子裁云,脚尖一点便能横渡三丈寒江。如今燕子折了翅膀,埋在连野狗都不愿撒尿的泥淖里。

泥水灌进耳朵,把仇家的狂笑泡得模糊。“惊鸿女侠?”那声音像钝刀刮骨,“不如改叫爬地蛤蟆!”有人用靴尖翻过她的身体,天空便压了下来——灰得像是烧尽的纸钱灰,扑簌簌落进她尚能睁开的左眼。

真奇怪,她竟在想昨夜客栈那碗阳春面。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圈圈圆圆,跑堂少年偷看她时打翻了醋瓶。那时她的手还能握住筷子,稳稳夹起颤巍巍的面条。现在这双手像两条泡发的死鱼,筋络处暗红的裂口绽放成畸形的花。

恨意最初是滚烫的,烧得她喉头发甜。该记住每一张脸,该用牙齿咬开他们的喉咙——这个念头在舌尖转了三转,忽然漏了气。雨越下越大,冲淡了泥里的血。她闻到了泥土深处蚯蚓翻身的腥气,闻到远处稻田将熟的微甜,闻到童年时娘亲晾晒的旧棉被味道。

原来天地不仁,说的不是天道残酷,而是它根本漠不关心。惊鸿掠空也罢,蝼蚁钻泥也罢,雨照样下,泥照样软软包裹每一条跌落其中的生命。

有脚步声靠近,很轻,踩碎水洼却带着犹豫的节奏。不是仇家——那些人离开时的脚步像得胜的鼓点。叶清澜用尽全身力气转了转颈骨,瞥见一角打补丁的灰色僧衣。

“施主,”苍老的声音比雨丝更软,“还能吸气么?”

她忽然想笑。惊鸿女侠最后的体面,竟系于一个老尼是否能将她从泥里捞起。气息涌到胸腔却变成抽搐,每抽一下,断筋处就炸开一片星火。在星火坠灭的间隙里,她死死盯着老尼悬在泥地上的草鞋——鞋底磨得极薄,几乎要透出脚掌的轮廓,就像她此刻的骄傲。

“贫尼背不动你,”老尼蹲下来,枯叶般的手拂开她脸上的乱发,“但可以陪你等雨停,等你重新站起来。”

这句话比挑断手脚筋更疼。三十年纵横江湖,她等过子夜的仇杀,等过午时的决斗,等过情郎窗扉的轻响,从未等过一场雨停。原来人跌到泥里,连时间都要重新学起。

一种近乎暴戾的清明,在她颅腔内炸开。

动!

这个指令不是下达给肌肉,而是直接烙印在每一寸尚能感知存在的骨头上。右肩胛骨,那块曾经能轻易震碎敌人兵刃的坚实骨突,率先“听”懂了。它像一柄沉默的凿子,猛地向下一磕!

真实的、沉钝的撞击感并未传来。但一种更强烈的、虚构的触感替代了它——她“感觉”到身下的泥泞被顶开,坚实的、承载万物的地壳,托住了她这一记决绝的叩问。剧痛呢?那撕心裂肺、抽筋剥髓的痛楚,此刻竟被一层温吞的隔膜滤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遥远的、提醒式的闷响,仿佛隔着厚厚的棉絮听见自己的心跳。

左臂开始“移动”。不是那瘫软如死蛇的实体在动,而是她脑海中那幅完整的、曾经属于惊鸿女侠的身体蓝图,开始强制覆盖现实。蓝图里,左臂是杠杆,肘尖是支点。现实里,她的手肘果然抵住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看,我就说,总有支点。

搭建的过程变得异常“顺利”。骨盆调整角度,脊椎一节一节归位,像一串被无形之手重新穿起的玉珠(尽管有些珠子已布满裂痕)。她甚至能“内视”到那些断裂的筋络,它们不再是无意义的伤口,而像是被精心剪断的琴弦,此刻,她要用意志的能量,取代丝弦,直接拨动骨骼的琴码,奏响站立的乐章。

痛楚偶尔会尖锐地刺破那层隔膜,像水底的暗礁突然戳破平滑的水面。但此刻,这痛楚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成了最精确的导航标。每一次刺痛,都清晰地告诉她:这里,曾是一条筋络的终点;那里,是一个关节的极限。她就在这由疼痛标注出的废墟地图上,规划着不可能的通途。

她的额头,优雅地、坚定地,触向泥泞。

这不是磕碰,这是一次奠基。以智慧之根,立不屈之塔。颈项传来舒展的意念,而非压迫的实感。胸膛,那曾经容纳过江湖长风、快意恩仇的所在,轻灵地、毫不费力地,离开了泥水的拥抱。

她站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她挺直的脊背,洗净泥污,露出下面洁白如初的肌肤。破损的衣衫在幻象中复原,甚至随风微微飘动,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飘逸。她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脚——它们稳稳地站在泥地上,站姿完美,是梅花桩上苦练出的、无懈可击的松静桩功。脚踝玲珑,不肿不破。

围观的人群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们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让出一片空旷的、只属于她的泥泞舞台。

天空依然阴郁,但雨丝仿佛在她周身自动绕开,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也许只是她眼中的水汽折射)。她感到力量在回归,不是内力,而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从脚下的大地,从每一滴擦身而过的雨珠里汇聚而来,注入她重铸的躯壳。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有微弱的、剑气般的悸动。

世界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轻盈。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岁的某个清晨,在华山之巅练剑,一剑挥出,云开雾散。

她想笑,嘴角也确实牵起了一个弧度。看啊,筋骨断了又如何?只要意志不灭,这具身体,依旧是我的城池,我的山河。那些蝼蚁般的旁观与窃夺,此刻看来,多么可笑,多么微不足道。她缓缓抬起手,五指虚空一握——本该握住她的剑柄——然后,指向远方仇家离去的方向。

动作流畅,充满力量与美感。

下一个瞬间,一声尖锐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童音刺破了这一切:

“娘!那个姨姨怎么还在泥里抽抽?她好像一只蛤蟆呀!”

幻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猝然炸裂,碎片裹挟着真实的感知,山呼海啸般倒灌回来。

冰冷的、粘稠的、带着土腥和粪水气味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真实的、毫无缓冲的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爆发,像无数烧红的铁丝在她体内疯狂搅动。她不是在站立,她甚至连跪姿都不曾真正达到。她的脸依旧深深埋在泥里,只有肩膀和背部在极其微弱地、痉挛般地起伏,那是肺部本能求生,在泥浆缝隙里榨取可怜空气所带来的抽动。刚才那“优雅的抬手”,不过是她一条断臂在泥水中无意识的、幅度不到一寸的颤抖。

雨点直接砸在她的后脑、颈窝,每一滴都冰冷刺骨,沉重如石子,周围也哪里有什么好心的老尼姑,有的只是麻木围观的百姓。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把黄泥地泡成了一锅冷粥。叶清澜就俯在这锅粥里,脸半陷着,温热的鼻息在泥面上呵出一个小坑,又迅速被积水注满。手筋脚筋断裂处,痛已经钝了,只剩一种空洞的灼烧感,从四肢的尽头幽幽地往上蔓延,像有风从她这具破败的躯壳里穿过。

最先是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篮里还沾着清早的菜叶。她脚步顿住,眯起眼,隔着雨幕辨认了许久,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念了句什么,也许是佛号,也许不是。她没有上前,只是把肩上滑落的旧包袱又往上颠了颠,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片泥泞,仿佛绕开一滩不甚干净的积水。她甚至没再看第二眼。

叶清澜的左眼能看见那老妇离去时微跛的背影。她想起来了,三个月前的城隍庙前,这老妇被恶少纵马撞翻,菜撒了一地,是叶清澜掷出颗石子打在马腿上,又将颤巍巍的老人扶起,掏银子给她压惊。那时老妇攥着她的手,眼泪混着尘土,叫她“女菩萨”。

雨更急了,敲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又有脚步声,杂乱而迟疑。是几个刚从渡口下来的脚夫,短褂被雨淋得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他们聚在不远处,指指点点,声音被雨打散,只飘来几个零碎的词:“……是她么?”“惊鸿女侠……”“怎么成这样了……”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脸上带着点不忍,往前挪了半步,立刻被旁边年长的扯住胳膊拽了回去。年长的压低声,话却清晰地刺破雨帘:“别惹事!挑她筋的人咱惹不起!沾上晦气!”

年轻脚夫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头,跟着同伴匆匆离开。临走前,他飞快地朝泥地里瞥了一眼,那目光里有过一瞬的同情,但很快就被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泥水正慢慢没过叶清澜的下颌,带着土腥气和某种腐败的甜味。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不是笑他们,是笑自己。笑自己当年怎么会以为,那一锭银子、一次搀扶、或是一剑的光华,就能在这些人的生命里刻下点什么。江湖的快意恩仇,侠客的仗义疏财,在升斗小民柴米油盐、明哲保身的算计里,轻得不如一片飘过的羽毛,甚至不如今天这场能打湿他们衣衫、让他们急着避开的雨。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远远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像在看一场不甚有趣的街头杂耍。有人嗑起了瓜子,瓜子皮轻飘飘地落在泥水里。有人抱着胳膊,脸上是近乎专注的打量,仿佛在鉴定一件破损的器物。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底噪,混杂在雨声里。

“她那些金银细软……肯定被仇家拿走了吧?”

“说不定还藏了点呢,这些江湖人,狡猾。”

“手指上……那指环,看着还成色。”

终于,一个穿着油渍麻花短打的汉子,像是酒意上了头,又像是被身后无形的目光推搡着,啐了一口,大步走了过来。他在叶清澜身边蹲下,浓重的汗酸和劣酒气扑鼻而来。他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叶清澜无力垂落的左手,使劲去掳那枚已经深深嵌进浮肿皮肉里的青铜指环。那是师门留下的旧物,不值什么钱,只是刻着小小的一个“澜”字。

叶清澜没有动,也动不了。她只是睁着眼,看着那汉子因用力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混合着贪婪、兴奋和一丝虚张声势的凶狠。指环卡在指节处,汉子粗暴地拧动着,皮肤被磨破,混着泥的血丝渗了出来。

“妈的,死沉!”汉子骂骂咧咧,换了个角度,更加用力。

那细微的皮肉撕裂的痛感,隔着空洞的灼烧传来,竟然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终于从那麻木的云端跌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现实里。这不是江湖仇杀,不是阴谋暗算,甚至不是她预设过的任何一种悲壮结局。这是一场缓慢的、公开的、无声的凌迟,行刑者是她曾以为被自己羽翼庇护过的人。

又有人试探着靠近,目光在她身上仅存的、可能值点钱的衣物配饰上游移。雨浇在他们头上、身上,却浇不灭那一点点从眼神里冒出来的、卑微又炽热的火苗。那火苗的名字,或许叫“反正她不行了”,或许叫“不拿白不拿”,或许叫“大家都这样”。

叶清澜闭上了眼。

听觉却在黑暗中异常敏锐。她听见雨点敲打泥泞的噗噗声,听见远处模糊的、属于市井的喧嚣,听见近处这些粗重的呼吸和窸窣的小动作。所有的声音,连同冰冷的雨水、肮脏的泥泞、还有那些无形却如有实质的目光,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将她往更深的、更黑暗的泥潭深处摁去。

原来,比筋骨断裂更疼的,是信仰的粉碎。她曾以为仗剑在手,便能划分善恶,庇护一方。却从未想过,人心这片泥沼,比任何剑锋都更善于吞噬与湮没。惊鸿掠影,终究照不亮积沉了千年的、深不见底的浑浊。

黄泥,正一点点漫过她的嘴角。这一次,不再有老尼,也不再有“等雨停”的慈悲。只有这冰凉的、沉默的、最终将抹去一切痕迹的泥泞,和她胸腔里那团逐渐熄灭的、曾叫做“惊鸿”的余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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