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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魔劍的救贖帳單》28-完結篇,第1小节

小说:《破碎魔劍的救贖帳單》 2026-01-12 15:30 5hhhhh 5570 ℃

Part28

「瑟蕾娜——!!!」

一聲淒厲的吼叫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格雷猛地從床邊彈了起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冷汗,胸口劇烈起伏,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放大,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虛空。

罐子呢? 那個白色的、綁著黑色絲帶的罐子呢?

他的視線在黑暗的房間裡瘋狂搜索,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抓握。 沒有馬車的搖晃聲。 沒有明媚卻冰冷的陽光。 只有昏暗的燭火餘燼,和空氣中淡淡的藥草味。

他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了床上。

那裡沒有冰冷的陶瓷罐子。 只有一團隆起的被窩。 在那團被窩裡,銀色的短髮散亂在枕頭上,一張泛著潮紅的小臉正安靜地睡著,隨著呼吸,胸口微微起伏。

格雷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樣僵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現在還能感覺到指尖觸碰瓷器時那種刺骨的寒意,還能感覺到心臟被挖空的那種劇痛。

他顫抖著伸出手。 動作慢得像是一個害怕觸破肥皂泡的孩子。

指尖觸碰到了瑟蕾娜的臉頰。 滾燙的。 柔軟的。 有彈性的。

不是冷的。不是硬的。

緊接著,他的手指下滑,按在了她纖細的脖頸動脈上。 「咚、咚、咚。」 強有力在跳動。 那是生命的律動。

「哈……哈……」

格雷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癱跪在床邊。 巨大的劫後餘生的喜悅,混合著還未散去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活著……」

「還活著……太好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俯下身,連著被子一把將瑟蕾娜死死抱進懷裡。 用力之大,彷彿要把她揉碎了嵌進自己的骨頭裡。 如果不抱緊一點,她好像下一秒就會變成那個該死的罐子。

瑟蕾娜是被勒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巨熊襲擊了。 身體好痛。骨頭都要斷了。 但是……這個懷抱在發抖。

她感覺到了。 埋在她頸窩裡的那個腦袋,正在劇烈地顫抖。 有溫熱、濕潤的液體,順著她的脖子流進了睡衣裡。

(主人……在哭?)

(又哭了嗎?)

瑟蕾娜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格雷此刻的脆弱。 就像那天晚上她在地牢裡瑟瑟發抖時一樣。 現在,輪到那個無所不能的主人害怕了。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發出痛呼。 她艱難地從被子裡抽出手,輕輕地、溫柔地環住了格雷顫抖的背脊。

一下,兩下。 她學著格雷以前安撫她的樣子,輕輕拍著他的背。 喉嚨裡發出溫柔的、像哄嬰兒一樣的哼唱:

「唔……嗯……」

(沒事了……我在這……)

(我在這呢,主人。)

她用臉頰蹭著格雷滿是冷汗和淚水的臉,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告訴他這不是夢,告訴他她哪兒也不去。

良久。 格雷的顫抖終於平息了下來。 但他依然沒有鬆手,依然像個溺水的人抱著浮木一樣抱著她。

「瑟蕾娜……」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天亮就出發。」 「不管那個老法師要多少錢,不管要把這座城翻過來還是怎麼樣……」

格雷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我一定要把妳治好。」 「絕不讓妳……變成那個鬼樣子。」

瑟蕾娜雖然聽不懂「那個鬼樣子」是什麼,但她看懂了格雷眼裡的決心。 於是她笑了。 在那蒼白卻滾燙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讓格雷心碎又心安的笑容。

她湊過去,吻掉了格雷眼角的淚痕。

(嗯。我相信你。)

窗外,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穿透雲層。 這漫長而煎熬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Part29

自從那個關於骨灰罈的惡夢之後,格雷再也沒有闔眼。 他像個守著最後一點火種的瘋子,死死盯著瑟蕾娜直到天亮。當瑟蕾娜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表示睡飽了的時候,格雷二話不說,抓起她的手就往外衝。

白賢者之城的法師塔,宏偉而莊嚴。 巨大的白色尖塔直插雲霄,塔身流動著肉眼可見的魔力光輝。

「我要見薩菈嫚大師!現在!馬上!」 一樓的接待大廳裡,格雷雙手重重地拍在水晶櫃檯上,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把年輕的接待員嚇得臉色煞白。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錢袋,把裡面所有的金幣——5500 枚,像倒垃圾一樣全部倒在櫃檯上。金幣堆成的小山發出嘩啦啦的巨響,引來周圍無數驚詫的目光。

「訂金!全款!不管多少錢我都給!」 格雷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竭斯底里的顫抖。 「只要讓她看一眼……就一眼!」

接待員看著那堆金幣,嚥了口口水,但還是為難地搖頭: 「這位先生,請您冷靜。這不是錢的問題。」 「薩菈嫚大師昨天去參加城外的遺跡考察了,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回來。這是行程安排,我們也沒辦法。」

「明天?!」 格雷感覺天旋地轉。 在那個庸醫的診斷裡,瑟蕾娜的身體正在被「侵蝕」。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燃燒生命。 明天? 萬一今晚她就撐不住了呢?萬一就像夢裡那樣,明天早上起來只剩下一具屍體呢?

「不行……不能等……」 格雷抓住接待員的領子,眼神兇狠得像要殺人。 「聯繫她!用傳訊魔法!告訴她有人命關天!」

「衛、衛兵!」接待員驚恐地大叫。

瑟蕾娜站在格雷身後,看著平日裡精明冷靜的主人此刻像個瘋子一樣失態。她心痛得要命。她想拉住格雷,想告訴他不急,她現在感覺還好,但她的啞巴嘴巴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焦急的「啊啊」聲。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法師塔的魔像守衛準備動手驅逐時。

「這是怎麼了?大清早的吵什麼?」

一個慵懶、帶著磁性的女性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眾人回頭。 只見一位穿著深紫色法袍、身材高挑、戴著尖頂帽的女魔法師正緩步走下樓梯。她手裡拿著一根法杖,臉上掛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

她沒有看那一堆金幣,也沒有看發狂的格雷。 她的目光,像鷹一樣鎖定在了瑟蕾娜的小腹上。

「嗯?」 女魔法師停下腳步,發出了一聲感興趣的鼻音。 「這股魔力波動……有點意思。」

格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過身,幾乎是撲到了女魔法師面前。 「妳是魔法師?妳能看出來對不對?」 他指著瑟蕾娜,語氣卑微到了極點,哪裡還有半點商人的尊嚴。 「求求妳……救救她。那個牧師說她在被侵蝕……說她快死了……」 「我有錢!這些全給妳!」

女魔法師挑了挑眉,並沒有接過錢袋。她走到瑟蕾娜面前,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瑟蕾娜的丹田。

不同於那個庸醫牧師的聖光探查。 這位女魔法師的魔力像是一陣涼風,輕柔但精準地掃過了瑟蕾娜體內的魔力源。 沒有刺痛。 反而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

「侵蝕?」女魔法師嗤笑一聲,「哪個半吊子說的?這明明是……」 她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瑟蕾娜那雙清澈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這明明是迴路重連的徵兆)。

「怎麼樣?有辦法嗎?拜託了!」格雷的聲音都在發抖。

女魔法師看著格雷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嘆了口氣。 「死不了。放心吧,這位小哥。」

她從手腕上摘下一個銀色的手環——上面刻滿了複雜的符文。 「伸手。」

瑟蕾娜乖乖伸出左手。 女魔法師將手環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嗡——」 手環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暈。 瑟蕾娜驚訝地發現,小腹那種隱隱約約的燥熱感和異樣感,瞬間被壓制下去了。那股亂竄的熱流變得平穩溫順,就像是被堤壩攔住的洪水。

「這是『魔力穩定器』,雖然是個試作品,但足夠壓制她體內的波動了。」 女魔法師拍了拍手,轉身準備離開。

「戴著這個,至少三天內,她不會有生命危險,也不會再痛了。」 「至於徹底治療……等明天薩菈嫚那個老太婆回來,你們再去找她吧。」

格雷愣愣地看著瑟蕾娜手腕上的手環,又看著瑟蕾娜明顯放鬆下來的表情。 三天。 安全了。

巨大的喜悅和虛脫感同時襲來,他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謝……謝謝……」 他衝著女魔法師的背影大喊,「請問您是……?」

女魔法師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路過的。」

危機暫時解除。 格雷癱坐在法師塔的大廳裡,緊緊抱著瑟蕾娜的腰,把臉埋在她的肚子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Part30

法師塔的風波平息後,格雷帶著瑟蕾娜回到了旅店。 既然那個神秘女法師保證了「三天內沒事」,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暫時移開了。格雷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飢餓感。

「走,去樓下餐廳吃頓好的。」 格雷大手一揮,豪氣地說道:「今天不吃黑麵包了,點最貴的牛排,兩份!」

旅店的一樓餐廳此時正值用餐高峰,人聲鼎沸,暖黃色的燈光下瀰漫著烤肉和燉菜的香氣。 格雷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瑟蕾娜坐在他對面,手腕上戴著那個銀色的「魔力穩定器」,脖子上繫著黑色的絲絨帶。雖然看起來還是有些瘦弱,但比起剛買來時那副鬼樣子,已經漂亮太多了。

「吃吧。」 格雷切了一塊滋滋冒油的牛排放在她盤子裡。 瑟蕾娜乖巧地點點頭,拿起叉子。雖然動作還有些笨拙,但她已經能熟練地把肉送進嘴裡。 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咀嚼的樣子,格雷心裡湧上一股成就感。

然而,這份溫馨並沒有持續太久。

「哐當!」 餐廳的大門被粗魯地推開,寒風捲著幾片雪花灌了進來。

「哈哈哈!老闆!酒呢?沒看到我們『銀翼小隊』來了嗎?」

那個穿著銀色鎧甲的劍士笑得肆無忌憚。他拍著胸口那塊鋥亮的護心鏡,發出「哐哐」的金屬撞擊聲。

「老闆!把最好的酒拿出來!今天本大爺請客!」

一個洪亮的、充滿自信與傲氣的男聲響徹大廳。 餐廳裡的嘈雜聲稍微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那是一支四人的冒險者小隊。 裝備精良得令人咋舌。 領頭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劍士,穿著一身擦得鋥亮的銀色全身鎧甲,腰間掛著把散發著魔法光暈的長劍。他身後的隊友——一個拿著法杖的法師,一個把玩著匕首的盜賊,也都是一身高級貨。

他們像是戰勝歸來的英雄,昂首闊步地以此為榮,享受著周圍羨慕的目光。

「哈哈哈!這身新裝備就是好用!」 劍士拍著胸口的鎧甲,對著圍過來的酒客炫耀道: 「上次那個精神系魔物的委託可真是賺翻了!」

「不僅拿到了公會的賞金,那個『特殊的戰利品』……」劍士壓低了聲音,卻依然掩飾不住得意,「賣給那位伯爵大人,可是換了整整 50000 金幣啊!」

每一句嘲笑,都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瑟蕾娜早已癒合的傷口上反覆切割。 她低著頭,整張臉幾乎埋進了胸口。 雙手死死抓著桌布,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身體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不要再說了……)

(別過來……求求你們……)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餐廳裡人滿為患,唯獨格雷他們所在的角落還有幾張空桌子。

「那邊有位子!走!」 領頭的銀甲劍士揮了揮手,帶著那一群滿身酒氣與血腥味的隊友,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金屬戰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一步,一步,逼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瑟蕾娜的心臟上。

隨著距離的縮短,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氣息越來越濃烈。 那是背叛者的氣味。 是那個在迷宮深處,笑著對她施加封印、然後剝光她裝備的男人的氣味。

五米。 三米。 一米。

瑟蕾娜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她的視野因為恐懼而變得狹窄,只能看到那雙銀色的戰靴停在了她的桌邊。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遮住了頭頂的燈光。

她想逃。 可是雙腿軟得像麵條,根本動彈不得。 她想躲到格雷身後。 可是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她只能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縮在椅子上,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哪怕是一絲氣流的擾動,都會引起對方的注意。

(不要看我……看不見我……)

格雷正切著牛排,突然感覺光線暗了下來。

他抬起頭,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只見那個剛才還在門口大聲喧嘩的銀甲劍士,此刻正大大咧咧地站在他們的桌邊,手扶著腰間的長劍,似乎在打量著這個角落的環境,或者是單純地在尋找存在感。

格雷並不知道這群人是誰。 他只覺得這群人很沒禮貌,而且很吵。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了對面瑟蕾娜的異常。 她抖得太厲害了。 甚至比面對晶礦野豬時還要恐懼。那是一種……像是遇到了天敵,或者是最深層夢魘時的反應。

「……喂。」

格雷放下了刀叉,金屬碰撞瓷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看著那個擋住光線的銀甲劍士,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你們擋著我的光了。」 「還有,能不能安靜點?我的同伴……不喜歡太吵的環境。」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銀甲劍士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在這個邊境城市,居然還有 D 級的無名小卒敢這麼跟他說話。他慢慢低下頭,視線從格雷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縮在一旁、瑟瑟發抖的瑟蕾娜身上。

瑟蕾娜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一刻,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

那個銀甲劍士低下頭,視線掃過了瑟蕾娜。 瑟蕾娜屏住了呼吸,心臟彷彿在這一刻停止跳動。她以為下一秒就會聽到那句惡夢般的:「喲,這不是我們的廢物隊長嗎?」

然而,那道視線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像是掃過路邊的一塊石頭、一堆雜草一樣,毫無興趣地移開了。

「嘖,晦氣。這裡怎麼坐著這種陰沉的女人。」 劍士皺了皺眉,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他根本沒有認出她。 或者說,在他的認知裡,那個曾經高潔的騎士隊長已經「死」了,死在那個骯髒的地下室裡。眼前這個穿著平民衣服、縮頭縮腦的女人,根本入不了這位 B 級強者的眼。

「走開走開,別擋道。」 劍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大步從桌邊擠了過去。

「哐當。」

隨著他那寬大的金屬護肩粗魯地掃過,桌上那杯滿滿當當的廉價麥酒被撞翻了。 琥珀色的液體嘩啦一聲潑灑出來。 不偏不倚,全部澆在了瑟蕾娜的頭上和身上。

冰冷、黏膩、帶著酸臭味的酒液順著她的銀髮流下,打濕了那件格雷剛給她買的新衣服,也淋濕了那條漂亮的黑色頸帶。

「哎呀,灑了。」 劍士回頭看了一眼,毫無誠意地聳聳肩。 「算了,反正那身衣服也不值幾個錢。」

他轉過身,甚至沒有一句道歉,繼續和隊友們談笑風生地走向另一張桌子。 「老闆!再來一桶酒!那邊那個倒霉蛋的酒錢算我的,不用找了!」

瑟蕾娜僵坐在椅子上,任由酒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她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卑微與慶幸。

(沒被認出來……)

(太好了……他沒認出我……)

(只要忍耐……只要像垃圾一樣忍受著……就沒事了……)

「砰!!」

一聲巨響。 格雷猛地拍案而起,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這混蛋——!!」

格雷的雙眼瞬間充血。 他看著滿身狼藉的瑟蕾娜——她正縮在那裡,像隻被淋濕的流浪狗,渾身散發著酒臭味,新衣服毀了,甚至連那條她最寶貝的頸帶也被弄髒了。 而那個肇事者,居然連句道歉都沒有,還在那裡像施捨乞丐一樣扔錢?

不可原諒。 管他是什麼 B 級小隊,管他穿著什麼狗屁銀甲。 欺負瑟蕾娜,就是不行!

格雷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殺氣在胸腔裡翻騰。他邁出一步,就要衝上去給那個囂張的背影一劍。

「啪。」

一隻冰冷、濕漉漉的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格雷一愣,低頭看去。 瑟蕾娜正抬著頭看著他。 她的頭髮貼在臉上,酒液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看起来狼狽至極。 但她的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無盡的哀求。

她拚命地搖頭,雙手用力拉扯著格雷的手臂,試圖把他拉回座位。 喉嚨裡發出急促而破碎的氣音: 「唔……唔唔……!」

(不要……)

(別去……求求你……別去……)

如果打起來,格雷會受傷。 如果打起來,她的身份就會曝光。 她不想讓格雷為了她這種「髒掉的人」,去和那些強大的冒險者拚命。

「瑟蕾娜,妳……」 格雷看著她那副卑微求全的樣子,心裡像是被刀割一樣疼。 「他們弄髒了妳的衣服!他們在羞辱妳!」

瑟蕾娜依然搖頭。 她指了指門口,又指了指樓上,做了一個「睡覺」的手勢。 (我想回去。) (我想離開這裡。)

格雷咬緊牙關,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他看了看那邊已經坐下開始喝酒的銀翼小隊,又看了看瑟蕾娜。

理智慢慢回籠。 明天。 明天就要去見薩菈嫚大師了。 那是瑟蕾娜唯一的救命機會。 如果在今晚鬧事被衛兵抓走,或者受傷錯過了預約……那才是真正的無法挽回。

「……呼。」

格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鬆開了握劍的手。 他脫下自己的斗篷,大步走過去,一把將瑟蕾娜裹了起來,遮住了她滿身的狼藉。

「好。我們走。」

他沒有再去理會那些人渣,甚至沒有去拿桌上扔下的所謂「賠償金」。 他彎下腰,不顧瑟蕾娜身上的酒漬會弄髒自己,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我們回房間。我幫妳洗乾淨。」

在周圍食客詫異的目光中,格雷抱著瑟蕾娜,頭也不回地衝上了樓梯。 只有那沈重的腳步聲,洩漏了他心中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回到房間,格雷一腳踢上門,隔絕了樓下的嘈雜。 他把裹在瑟蕾娜身上的斗篷解下來扔到一邊,然後轉身去翻找行李箱。

「沒事了,回來了。」 格雷一邊翻找著備用的換洗衣服,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試圖讓房間裡死寂的空氣流動起來。 「先去洗個澡,把那身酒味洗掉。那群混蛋,下次別讓我看見……」

他拿出那件寬鬆的粗布睡衣。 「餓不餓?剛才那頓飯沒吃成。等妳洗完了,我再去街角的麵包店買點熱乎的……」

格雷轉過身,手裡拿著衣服,話音卻戛然而止。

瑟蕾娜站在房間中央。 她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蠟像。 她身上的衣服雖然被酒淋濕了,但經過一路的風吹和體溫烘烤,其實已經不再滴水了。

但是,在她的腳邊,那塊陳舊的木地板上,卻匯聚了一小灘明顯的水漬。 而且還在不斷擴大。

(漏水了?) (哪裡來的水?)

格雷的視線順著那灘水漬向上移。 然後,他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那不是酒,也不是雨水。 那是眼淚。

瑟蕾娜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 她的雙眼通紅,腫脹得可怕。眼淚已經不是在「流」,而是在「湧」。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決堤。淚水瘋狂地溢出眼眶,滑過蒼白的臉頰,匯聚在尖俏的下巴上,然後連成線一樣,噼裡啪啦地砸在地板上。

她沒有發出哭聲。 甚至連表情都是木然的。 只有那止不住的淚水,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極致的崩潰。

「瑟蕾娜?!」

格雷扔掉衣服,衝過去扶住她的肩膀。 「怎麼了?哪裡痛?」 他的第一反應是那個該死的「侵蝕」。 「是肚子又痛了嗎?還是那個手環失效了?」

他慌亂地想要去檢查她的手腕,想要去按她的腹部。

瑟蕾娜沒有回應。 她像是感覺不到格雷的觸碰,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那個曾經讓她敬仰、後來讓她恐懼的男人,就那樣從她身邊走過。 撞到了她,潑了她一身酒。 然後說:「晦氣。」

沒有認出她。 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嘲笑。 在他眼裡,她只是一塊擋路的石頭,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原來……是這樣啊。)

她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背叛的悲劇主角。她這半年來所有的痛苦、折磨、噩夢,都源於他們。 但在他們眼裡,她早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是換成金幣、換成裝備、然後被遺忘在角落的消耗品。

這種「無視」,比被當面羞辱、比被鞭打、比被扔進史萊姆池子裡…… 還要痛一萬倍。

它否定了她作為「人」的存在意義。 否定了她曾經受過的所有苦難。

(好痛……)

「說話啊!別嚇我!」格雷的聲音帶著驚恐,在耳邊炸響。

瑟蕾娜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得了帕金森症的老人。 她沒有去捂肚子。 兩隻手互相交疊,十指成爪,死死地、狠狠地掐進了自己左胸的皮肉裡。

指甲刺破了皮膚,滲出了血絲,但她彷彿毫無知覺。 她只想把胸腔裡那顆正在瘋狂抽搐、痛得快要爆炸的心臟挖出來。

「唔……呃……!」

她的喉嚨裡發出了拉風箱一樣的聲音。 那是聲帶在極度痙攣下強行摩擦的聲音。 她拚命想要表達。 想要告訴主人,這裡好痛,痛得她想死。

封閉已久的語言中樞,在這股極致的情感衝擊下,終於被衝開了一道裂縫。

「這……裡……」

格雷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瑟蕾娜那張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的臉。

瑟蕾娜張大嘴巴,口水和眼淚混合在一起。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擠壓著肺部的最後一點空氣,發出了那個嘶啞、乾澀、難聽至極,卻又震耳欲聾的聲音:

「好……痛……」

她死死抓著心口,抬起那雙被淚水淹沒的眼睛,絕望地看著格雷。

「心臟……好……痛……」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 那是一隻受傷瀕死的野獸,在深淵底部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

格雷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也被這兩個字狠狠地擊碎了。

房間裡迴盪著那句嘶啞、難聽,卻又無比淒厲的「心臟好痛」。

格雷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雷劈中。 這是他遇見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到除了悶哼、喘息和哭聲之外的……屬於人類的語言。 雖然破碎不堪,雖然像是砂紙摩擦玻璃一樣刺耳。 但那是她在求救。

「瑟蕾娜……妳……」

格雷看著她那雙死死掐著胸口的手,腦海中紛亂的線索在這一刻突然串聯了起來。

餐廳裡那個銀甲劍士囂張的笑聲: 『那身裝備是用那個啞巴隊長的命換來的!』 『特殊的戰利品……賣給了伯爵……』

還有瑟蕾娜在看到他們時那種異常的恐懼、那種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卑微。 以及那個劍士路過時,那種彷彿在看一堆垃圾般的無視。

「……哈。」

格雷發出了一聲乾澀的笑聲,但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只有結了冰一樣的寒意。

原來如此。 全對上了。

她不是什麼單純被抓的倒霉蛋。 她是那個冒險者小隊的隊長。 是被那群人渣背叛、封印、然後像賣豬肉一樣賣給變態伯爵換取榮華富貴的……「棄子」。

而被自己曾經拿命去保護的同伴當作垃圾一樣丟掉,甚至在重逢時被視若無睹。 這種痛,確實比任何肉體上的折磨都要讓人絕望。

「該死的……混帳東西。」

格雷低聲咒罵了一句。 看著眼前這個哭到快要窒息、渾身發抖彷彿下一秒就會碎掉的女人。 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不需要問了。

他沉默地伸出手。 不是去擦眼淚,也不是去檢查身體。 他張開雙臂,向前一步,一把將這個滿身酒氣、眼淚和汗水的女人,笨拙地、卻又無比用力地擁入懷中。

「唔……!」 瑟蕾娜的臉撞在他堅實的胸膛上,發出一聲悶哼。

「好了……好了……」 格雷的手掌扣著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按在自己的心口,讓她聽著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我知道了。我都明白了。」 他的聲音低沉,透過胸腔的震動傳遞給瑟蕾娜。

「那些垃圾不值得妳為他們流淚。」 「他們眼瞎了,把珍珠當魚目給扔了。那是他們的損失。」

瑟蕾娜在他的懷裡劇烈抽搐著,雙手緊緊抓著格雷背後的衣服,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她在哭,在宣洩,在把這半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

格雷任由她哭,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脊撫摸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過度的貓。

「聽著,瑟蕾娜。」 格雷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語氣變得格外溫柔,帶著一種對未來的篤定。

「等明天見完那個大魔導師,把妳的病治好……我們就離開這裡。」 「不去什麼狗屁王都了,也不去管那些冒險者的破事。」

他描繪著一個平凡而美好的藍圖: 「我們回南方去,或者去更遠的東方。繼續當我們的旅行商人。」 「妳就坐在副駕駛座上,幫我看著貨,餓了就吃,睏了就睡。」 「我們去那種沒有魔物、也沒有這些爛人的地方,走到哪算哪。」

瑟蕾娜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格雷,似乎在確認這是不是真的。

格雷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伸出粗糙的拇指,輕輕刮去她眼角的淚珠。 然後,說出了那句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她安心的承諾:

「所以,別哭了。」 格雷的眉頭微微皺起,露出一個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的表情。

「妳這副樣子……看得我心裡也堵得慌。」 「妳難過,我也會跟著難過的。」

瑟蕾娜愣住了。

(主人……會因為我難過而難過?)

(我們的心……是連在一起的嗎?)

那顆已經千瘡百孔的心臟,在這句話的填充下,終於停止了那種撕裂般的劇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澀的、暖洋洋的漲滿感。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重新把臉埋進格雷的懷裡,雙手環抱住他的腰,不再發抖。

(嗯。)

(一起走。)

(去哪裡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

..............

浴室裡霧氣繚繞。 格雷放滿了一浴缸的熱水。他沒有讓瑟蕾娜自己洗,她剛哭過,身體還在虛弱期,加上剛才被潑了一身酒,黏糊糊的實在難受。

他像抱小孩一樣,連著那件髒掉的衣服一起,把瑟蕾娜抱進了浴室。 三兩下剝去了那些散發著酸臭味的衣物,然後抱著赤裸的她,跨進了寬大的木桶浴缸裡。

「嘩啦——」 熱水漫過肩膀,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

瑟蕾娜靠在格雷懷裡,身體隨著水的浮力微微晃動。她已經哭得沒力氣了,眼皮腫腫的,像隻累壞了的貓,任由格雷拿著毛巾幫她擦洗身體。

格雷的手指滑過瑟蕾娜的手臂、背脊、大腿。 在水的折射下,那些縱橫交錯的舊傷痕顯得更加清晰。

以前,格雷只把它們當作是戰士的勳章,是與魔物搏鬥留下的證明。 但現在,知道了真相的他,再看這些傷口,感覺完全變了。

這道背上的長疤,邊緣整齊,不像野獸撕裂,倒像是特製的倒鉤鞭留下的。 手腕和腳踝上那一圈圈淡白色的痕跡,是被長期懸吊、捆綁造成的磨損。 還有大腿內側那些細小的菸頭燙傷……

「……」 格雷的手顫抖了一下。 這不是戰鬥的痕跡。 這是虐待。是折磨。是那個把她當作「棄子」的變態伯爵,為了取樂而刻在她身上的羞辱。

憤怒與哀傷像兩股繩索,死死勒住了格雷的心臟。 他以為自己只是撿了個便宜的保鏢。 卻沒想到,撿回來的是一個被世界惡意碾碎了的靈魂。

「……還會痛嗎?」

格雷的聲音很輕,輕得怕驚擾了水面的波紋。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道最深的鞭痕,彷彿想用指腹的溫度去熨平它。

瑟蕾娜微微側過頭。 她依偎在格雷的胸口,感受著身後傳來的顫抖。 她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她在水下抓住了格雷的那隻手。 十指緊扣。 她用力將兩人交握的手,拉到了自己的左胸口——那個剛才還痛得讓她窒息的地方。

「咚、咚、咚。」 心跳平穩而有力。

她用後腦勺蹭了蹭格雷的下巴,發出一聲安撫的鼻音。

(只要你在……就不痛了。)

格雷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心跳。 那顆心臟,現在是為他而跳動的。

他緩緩低下頭,將下巴抵在瑟蕾娜濕漉漉的肩膀上,臉頰貼著她滾燙的耳廓。 浴室裡很安靜,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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