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桓侯三十八年仲秋，国都北郊，昔字号女校。

高耸的围墙内遍布楼房，其中各个教室响起女孩子们清晨的早读声，此起彼伏。

“昔者，帝降息女鴡（ju1）鸠之野，鴡人将亡，以教其女曰……”

虽然叫做早读，但当然不会有任何书本，毕竟女校里的女孩子们并没有识字权，背书全靠女教师口授心记。

“……凡善女子之方，固不敢刚；燕婉从事，唯审与良。”

女孩子们按年龄分为年级，自5岁为一年级开始，一直到20岁十六年级，若是还没有被家里安排夫家，便正式留校成为女师。

“西东憃（chong1）若，色不敢猖；疾绩从事，不论晦明。”

三年级的教学楼位于东中院，其二层中有一个班级的女师是者姓越氏，也即出自越国宗室，因此向来以严厉著称，她带的班级也被其他学生称作最倒霉的一届。

“善依夫家，以自为光；百姓贤之，父母尽明。”

女校的生员数量高达一万五千左右，结构呈金字塔形状分布，年龄越小的年级人数越多，越往上随着成为妻妾而离校的增多，人数自然越少。

“疾诈就爱，如陛在堂；虽与夫治，勿敢疾当。”

每年新入学的约有千女，5岁开始正式上课，通常学习满三年之前都不会出为妻妾，就算被家里安排娃娃亲也会至少学个三四年再成婚，而大部分则是在初潮到来后才被家里安排毕业。

“丑言匿之，善言是阳；中毋妬（du4）心，又毋奸肠。”

总之，7岁的三年级仍处在女生数量摩肩擦踵的阶段，整幢四层的楼都是她们这一级的教室，每层五个班，每班约50名女孩儿。

“遂从臣妾，若为笑殃；居处安乐，臣妾莫亡。”

教室里，她们跪坐地上，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收腹，腿与躯干呈精准的九十度直角，背诵《中古大圣经》时不敢有丝毫摇晃和松懈。

“今夫威公，固有严刚；与妇子言，弗肯善当。”

别的班级都允许穿校服早读，唯独越氏不许，她的班里必须完全赤裸胴体，衣服严丝合缝地叠好放在面前地上，好让她能够观察到所有的肌肉发力与身材状态。

“今夫圣妇，自教思长；曰：‘厓石在山，尚临中堂。’”

50个女孩子分八列跪坐在教室里，留给过道的空间较为狭窄，但越氏仍能精准地踩着高跟鞋在学生中间游走穿行，只是横着移动时会毫不介意地踩在校服上，若是留下鞋印则要求女孩儿必须在课间清理掉。

“停。你，解释一下刚才背的经文的意思。”

越氏随手用教鞭从后搭在一个女生肩膀上，抽查她是否理解了所背诵文字的含义。

“是，老师。”女孩的声音透露着紧张，但不敢有丝毫卡壳，“女圣邹氏说：当年，天帝降下亲生女儿到少昊联盟里的鴡鸠邦之郊野，因为这个邦联已经快要灭亡了，所以帝女教导那里的女性说：‘凡是想成为好女子的法则，其根本在于不敢刚强；温和柔顺地做事情，最重要的是贞慎、善良。不论在哪里都要憨厚木讷，神色不敢有半点猖狂。积极地参加纺绩等劳作，不论身处昏暗还是光明。’”

“停。”越氏又走了几步，来到另一位女生的身后，从背后抽了她一教鞭：“说了多少次目光要低于平视，我看你都快看到天花板了！”又道：“你来下一段。”

“是，老师！”她的身躯丝毫未因教鞭的抽打而动摇，但抬高的声音中的哭腔还是泄露了她的疼痛，“好好地依从夫家，以遵循夫家为荣光；这样才能让夫家所有人认可，而被夫家认可，也是让自己父母家族有光彩。要像憎恶疾病一样憎恶对夫君的欺诈，要像荣登夫君的厅堂台阶一样向往夫君的爱；就算获得了与夫君一起治家的权力，也不敢贸然做主。丑陋的话语要避之，而好的话语要多彰显；内中既不应有妒忌之心，也不应有奸邪之肠——啊！”

女孩儿话音未落，被走到前方的越氏用教鞭抽在脸上打断，忍不住叫出了声歪过脸去，随即赶紧转回来不敢抬头看老师，只觉右脸颊火辣辣地疼，应是肿了起来，但双手死死背在背后，也不敢摸一下被打的地方。

“‘善依夫家’下一句是什么？”

“是……‘以迹为光’。”

越氏生气地又抽她的脸，这下左脸也一样胀痛不已，随后不解恨似的，又对着身子甩了两下教鞭：“我叫你以迹为光，叫你以迹为光！你来告诉她，以什么为光？”

旁边的女生连忙答道：“是以‘自’为光！”

越氏又转向背“错”的女生道：“重背一遍。”

“善依夫家，以迹为光。”

“！！”越氏怒不可遏地一脚踹倒了她，拿教鞭指着她的眼睛道：“你不想活了是吧？圣人的经文也敢背错，还屡教不改？”

“我没有错，老师。”那女生极力抑制着哭腔道，“可确实有另一个版本念做‘迹’，我觉得它比‘自’更好一些，因为如果是‘以其为自己的荣光’，那应该是‘以为自光’才对，可经文的句式是‘以什么为光’，如果按‘迹’字‘遵循’的版本，以遵循夫家为荣光，就不需要用倒装来解释了。”

越氏冷冷道：“说完了没有？我教的是什么？”

“是……以自为光。”

“我教过你们‘另一个版本’没有？”

“没有，老师。”

越氏狠抽了她一鞭：“那你从哪学的？”

“从……”年仅七岁的女学生终于忍不住抽泣了一声，接着道：“从一个十四年级的学姐那里。”

“哼，我知道是谁了，肯定又是那个刺头。”越氏冷笑，目光阴鸷，“你眼里只有学姐没有老师了，很好，很好。你只要不嫁出去，在我手里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会让你以后每一天都向我忏悔今天的决定的。

越氏蹲下来，抓着她的头发道：“而今天你也逃不掉，我们第一节课就——”

咚咚咚。

“越老师，我找一下你的学生。”

越氏扭头看去，身后的教室门口站着她的上司，敲了敲打开的门。

“姆师，您找谁？”她站起来道。

那姆师微笑：“叫吴瑕玉。”

越氏一愣，低头看向被她踢倒的女孩儿：“她就是。”

那姆师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穿上衣服，到我司籍房来。”

“去吧，回来再收拾你。”

“是。”吴瑕玉擦掉眼泪怯生生道，迅速把校服穿戴整齐，跟姆师走了出去。

……

“原来是这样。”那姆师一路上听瑕玉讲了为什么在受罚的经过后，点评道：“确实最近学术界支持‘迹’字派的呼声越来越高了，没想到都传到了你们这些小学生里。不过教材的更改总是比较滞后的，你不能算错，越氏也不能算错，你以后还是应以自己老师教的为准，给自己少找些麻烦。”

“我……我不明白，不是说圣人的书一字不能改吗？为什么……还会有不同的字呢？”

“毕竟圣经也是需要手抄的，抄写过程中，文本有所流动也是难以避免，不论抄手再怎么敬业。所以才需要有定本存在，来作为标准版本，因此想要修改定本，很困难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年仅七岁的小萝莉对此还不能太理解，只是问道：“可正确的就是正确的，错误的就是错误的，‘自’和‘迹’两者必有一错，为什么说我和老师都没有错呢？”

那姆师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对和错是没那么容易分辨的。”

她们来到了姆师办公的司籍房，走进了这位姆师的半开放单独隔间，两人路过了几个别的隔间，吴瑕玉大致猜到了姆师找她有什么事。

“坐吧，瑕玉。”

小萝莉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软垫上，小腿的触感让她舒服得想哭。

“今天是你的七岁生日，学校给每个到了七岁的小姑娘准备了一份礼物。”姆师拿出一个木匣子，“你刚才应该也看到了，没错，就是属于你的第一双鞋子。”

没错，在此之前吴瑕玉一直赤着足，脚底从未沾过鞋子。

这个世界将尖头的鞋叫做利屣（xi3），简称屣；木底的鞋叫做舄（xi4），木底舄中有一种“晚晚而危”的，即“越往后越高”的，叫做晚。

在中古之圣邹氏以前，女性也可参加祭祀，‘晚’这种鞋便是给男性与女性在祭祀时，方便反复跪拜、站起而穿的，因为正常从站立到跪拜，需要把脚掌从着地调整到朝天，而晚鞋可以让人们省去这一步骤，脚底一直朝下，方便双手拿着东西时站起身来。

邹氏“纠正”了女性参加祭祀的“错误”，但却保留了女性穿晚舄的权利，并将尖头的舞屣结合高跟的晚舄，便发明了这个世界里形状类似高跟鞋的“晚屣”，只不过是全底的，没有单独的鞋跟。

这样的晚屣制作成本高，又不易维护，于是女鞋匠们又参考了木屐这种鞋子，仅让前后两个点着地而鞋底不着地，于是便诞生了这个世界女性流行的木制高跟鞋。

先前越氏所穿的高跟鞋也是这种类型。

“试试看，合不合脚。”

瑕玉拿出晚屣，紧张地将它们穿上，习惯了赤足的她对这种触感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看起来还挺合脚的，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你的脚还会长的，未来几年可就越来越嫌小了。”

“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都是学校统一发的。”姆师收起了慈祥的微笑，变得严肃了起来：“接下来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聊聊，瑕玉。”

吴瑕玉连忙将鞋脱下放回匣子里，重新坐了下来，挺胸收腹，双手背后，目光垂在姆师胸脯的位置，显得极为乖巧。

“你的档案评语上说，你和高年级的几个……”姆师讲到这儿露出嫌恶的表情，仿佛接下来吐出的词简直污了她的嘴巴，“……几个‘女权’分子走得很近。据我所知，那几个烂货也是宣称支持‘迹’字派的。我问你，你先前所说的学姐，是不是就是她们？”

“……是的，老师。”

“别喊我老师，我不是你老师。”姆师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让瑕玉有些害怕。

但这中年妇女很快抹了把脸，眼神又恢复了柔和，好言好语道：“唉……瑕玉，我理解你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容易受到她们那……标新立异的身份蛊惑，我也知道你其实是个很乖的孩子，我能看出来。只要今后你不再搭理她们，我可以帮你把档案里的这些评语去掉。”

“可是……我觉得她们说的很有道理呀。”瑕玉壮起胆子辩解道，“十权之制是当年女圣亲自订立的，倘若我们违反了十权，被主人处死确实罪有应得，可是，若是没有违反十权，无论如何也罪不应至死呀。学校教导我们，主人有权随意凭喜好就处死他名下的女子，这就是有问题的！”

姆师气笑道：“有什么问题？”

“如果违反了十权应该处死，而没有违反十权也可以随意处死，那岂不是损害了十权的威严？若是一名女子没有违反十权却被她的主人决定处死，那她反正都是死，临死之前违反一下十权也无所谓了。女圣在天之灵若是看到那么多女性违反十权，该有多伤心呀！”

姆师道：“可是十权之首的所有权里，规定主人拥有奴婢的一切，自然包括生命。既然奴婢的生命是属于主人的东西，和主人的一块手帕、一个小泥人没有区别，那主人难道不能随意处置他的一块小手帕、捏的一个小泥人吗？既然主人可以随意撕掉自己的一条手帕、随意捏坏一个自己捏的小泥人，那为何不能随意处死自己奴婢的生命呢？”

奴和婢虽然是这个世界里女性五等级中的两个，但合称时可以用来指代所有的女性。

“这……这……”瑕玉一时被姆师的歪理辩得不知该如何反驳。

姆师穷追猛打道：“况且，女性在任何时候都不该违反十权，哪怕被主人决定处死了。所以如果因为被主人决定处死，自己就决定可以违反十权的话，那只能说是那个奴婢本性邪恶，选择了临死前还要给自己增加罪孽，而一名好的女性就算死也不会主动违反十权，这与主人可不可以随意处死奴婢是没有直接关系的。”

“可是……可是……”瑕玉咬了咬嘴唇思索着反驳，最终小声抗辩道：“我还是觉得……违反十权和没违反十权的区别若是小了，是对十权的不尊重。而且，就算主人随意处死奴婢和奴婢临死前违反十权没有直接关系，那也至少是增加了违反十权的诱惑不是吗？如果主人不能随意处死奴婢的话，那一定还是能减少许多奴婢犯下违反十权之罪的。”

“够了，我不想和你在这儿做无谓的争辩，这不是你我的本分。”姆师略带生气地一拍桌子。“……我听说她们正在准备举行一场沉默游行，你不会也想参加吧？”

“学生……”瑕玉鼓足了勇气道：“确有此意。”

“你……你……你……”姆师指着她的鼻子，气得都快说不出话来。

“学生明白，沉默游行是要走出校园，看到其他男人和被其他男人看到。”瑕玉低着头道，“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男人们看见我们的抗议，考虑我们的提案。”

“你的提案是在给人们添麻烦！”

“虽然会给人们添些麻烦，但这样能换来许许多多的姐妹们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我认为这是值得的。况且，沉默游行是女圣当年给奴婢们留下的权利，谁都不能——”

“该死的，我当然知道，否则我早就直接把你关起来了！”姆师提高了嗓门，惹来其他隔间里的师生侧目，姆师连忙又恢复了正常的柔声：“我没有说学校要违反女圣留下的训诫，我只是劝你想清楚，这沉默游行会给你带来多少痛苦。”

“学生清楚，学姐告诉过我。”七岁的吴瑕玉露出坚毅的神色，“路线是从学校往南一直到都城北门，途中立木桩，每个木桩之间用麻绳连接，高度在我们跨上去后用脚尖勉强能够碰到地的程度，这么一点点挪过去。期间会佩戴口中花不许出声，将所有的意见写在手举的以及胳膊上挂的牌子上。还会戴上脚镣、束腰、乳拷和乳铃，最后还会被在脸上刺字。至于牌子上的字，有一位司簿房的姆师答应帮我们写。”

“她们只告诉了你这些？没有这么简单。你举牌子的双臂会被粗长针贯穿，横在脑后，帮你胳膊举得再累也不能放下来；你们几个之间的乳夹铃、束腰还有脚镣都会连起来，一旦一人绊倒，全部都得跟着栽跟头；轨道麻绳上会涂有辣椒水和媚药，还会随机插入银针藏在里面，你们的私处最后必然会鲜血淋漓。这些她们也都告诉你了？你们一共几个人？”

“这……四个……”

“四个是吧，你当她们三个高年级的，为什么要带你这个三年级的小学生一起？因为你就算穿上跟最高的晚屣，也没法和她们一样高度，最后麻绳只能降到你能勉强挪动的高度，而她们就能轻松了，就算遇到埋在麻绳里的银针，应该也不会划破她们的下体，而你猜最后谁会被银针和麻绳折磨得最惨？”

“就……就算这样……我……我也要参加……”吴瑕玉身子微微颤抖。

“唉！傻孩子！我……我都不忍告诉你真相！”姆师最后劝道，“你当真以为她们自己就信你们这一套？要知道，她们已经十七八岁了，别说嫁为人妻了，就连被家里安排当个妾都希望渺茫了，所以才会想赌一把，赌这标新立异的新潮个性能被哪个偏好这口的看上，毕竟那特殊的刺字不可民间私刺、私消，所以反过来被一些女学生利用参加游行来获得，用以展示特殊性以邀宠！”

姆师苦口婆心道：“可你不一样啊，你还这么年轻这么小，以你之前的成绩和资质，你父亲肯定能给你找个好夫家的，何必要跟她们三个老姑娘趟这趟混水呢？等你跟她们混完，不管她们能不能被看上，你以后在女校的成绩恐怕再也很难及格了，你本来能嫁作人妻的，现在别说妾了，说不定连婢都没人要！”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瑕玉低着头，视野被眼中的泪水模糊，“但……我愿意牺牲我一生的幸福，为维护女圣十权的威严和千千万万姐妹们的幸福而奋斗。”

“唉……罢了罢了，随你便吧。”姆师起身道，“走，我领你回教室吧，希望越氏能好好教育教育你。”

回去路上，一大一小一开始沉默地走着，直到姆师实在忍不住又劝道：“唉……虽然游行过程中会隔出空间，规定男人不得进行干扰，但总归是会被看到的。女校里的学生本应出嫁前都见不到外男，以夫君为见到的第一个现实中的男人为基础原则，唯独女圣留下的这套游行示威，是唯一可以打破原则的方式。我们昔字号女校几百上千年都没有过了，你整这么一出，丢的不仅是你和学校的脸，还有你父母的脸啊。”

“我父亲五年前就战死了。”

姆师苦笑道：“噢，希望他九泉之下能原谅我们学校教出你这么个败类。那你现在的家主是谁？”

“是我兄长兼舅舅。”

“他年底收到你的成绩报告后，有权根据你的成绩回信给我们指示对你的惩罚。祈祷你那未曾谋面的兄长兼舅舅，暴跳如雷之下还能留你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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