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街时，人流已经少了一些。

但灯还亮着，商店还在营业。圣诞音乐还在播放，只是声音小了。雪还在下，地上积了更厚的一层，踩上去有深深的脚印。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我能感觉到路人的目光。一个只穿着毛衣的男生，后面跟着一个裹着过大羽绒服的女孩，这样的组合在圣诞夜的街头有点奇怪。

但我没理会那些目光。

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怎么过宿管阿姨那一关。

我住的宿舍楼是男女分楼，但管理不算特别严格。平时也会有女生来访，登记一下就行。但留宿是绝对不允许的，尤其还是男生宿舍。

而且现在已经晚上六点多了，天完全黑了。

我带一个看起来未成年的女孩回去，怎么说都说不通。宿管阿姨肯定会问，会怀疑。

我想着借口。

表妹？同学？朋友？

都不太靠谱。表妹怎么会这个时间来找我？同学为什么不回自己宿舍？朋友就更说不清了。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人已经带出来了，不可能再把她扔回街上。而且她看起来虚弱得厉害，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我们穿过商业街，往学校方向走。

雪地反射着灯光，白茫茫的一片。街边的圣诞树还在闪烁，但看的人少了。有几家店已经开始收拾，准备打烊。

走到学校门口时，保安室亮着灯。

保安大叔在里面的小屋里，大概在看手机。我们走进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平时进出的人多，他也不会每个人都查。

校园里比街上安静多了。

路灯照着雪地，一片静谧。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个窗户亮着灯，大概是自习室还有人。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城堡。

宿舍楼在不远处。

我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羽绒服的下摆拖在雪地上，留下一条痕迹。

“你还好吗？”我回头问。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我看见她的脸色在路灯下很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嘴唇有点发紫，大概是冻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眼神。

终于走到宿舍楼门口。

温暖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能看见里面大厅的瓷砖地面。楼内传来隐约的嘈杂声，是男生们的打闹声、游戏声、音乐声。

我在门口停下。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对她说，“我去跟阿姨说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还是那种警惕和不安，但多了一点别的，大概是犹豫。她点了点头，往旁边的阴影里站了站。

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身影。

小小的，裹在过大的羽绒服里，低着头。雪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动。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暖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消毒水的味道，食堂饭菜的味道，还有男生宿舍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味道。

值班室就在大门旁边，窗户对着大厅。

宿管阿姨正坐在里面看电视剧。一台小电视放在桌上，画面是古装剧，音量开得不小。旁边的小收音机也在响，播着圣诞歌，两种声音混在一起。

窗户上贴着圣诞贴纸，雪花和圣诞老人的图案。

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阿姨从电视剧上移开视线，看向我。她大概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烫着小卷。平时表情总是很严肃，但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可能是因为节日。

“什么事？”她问，把电视剧按了暂停。

“阿姨，那个...”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表妹来了。”

阿姨挑了挑眉。

“表妹？”

“对，从老家过来的。”我说，脑子飞快转着，“她本来今天要回去的，但车晚点了，又下这么大的雪...没赶上最后一班车。”

阿姨从窗户往外看了看。

大厅里灯光很亮，但外面很暗。她眯起眼睛，看到了站在门外阴影里的那个身影。

“这么晚？”她问，语气里有怀疑。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说，“她年纪小，没单独出过远门，可能吓着了。证件...估计在包里弄丢了？”

我说得越来越没底气。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车晚点为什么不去车站附近的旅馆？证件丢了为什么不报警？而且为什么非要来男生宿舍？

阿姨皱起眉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仔细看了看外面的女孩。又回头打量我。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平时我在宿舍里存在感很低，进出都是低头快速走过，几乎没和阿姨说过话。现在突然带个女孩回来，她肯定觉得奇怪。

“她多大了？”阿姨问。

“十六...十七吧。”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怎么不给她找个旅馆？”

“她...身上没钱。”我说，“而且她害怕，不敢一个人住旅馆。”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剧暂停着，画面停在一个人物的特写上。收音机里的圣诞歌放完了，开始播广告。大厅里传来几个男生下楼的声音，他们大声说着什么，往门口走。

阿姨看着他们走出去，又看看我。

“你平时倒是挺老实的。”她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成绩也好，我知道你。”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

“但是宿舍有规定，不能留宿外人。”她说，“尤其是女生，在男生宿舍过夜，这影响多不好。”

“不过看来是你的话，就勉强允许你怎么做。”我赶紧说，“她睡我床，我睡沙发。”

阿姨又看了看外面的女孩。

女孩还是那样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雪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拂去。那件过大的羽绒服把她整个裹住，看起来更小了。

可能是觉得她可怜，也可能是今天心情好。

阿姨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只要注意好宿舍的规定就行！别大声喧哗，注意影响！知道吗？”

我连忙点头。

“知道知道，谢谢阿姨！”

“房间号多少？”

“606。”

“名字登记一下。”她拿出一个本子，推过来。

我在上面写下我的名字，陈默。在来访人员那栏犹豫了一下，写了个“表妹”，名字空着。

阿姨看了看，没说什么。

“去吧去吧。”她说，“注意点。”

“好的，谢谢阿姨！”

我如释重负，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冷风又灌了进来。她还站在阴影里，雪落在她头发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可以了。”我对她说，“进来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有不确定。我点了点头，示意她跟我来。

她迈步走了进来。

大厅的灯光很亮，照在她身上。我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样子。很瘦，脸颊凹陷，下巴尖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点乱，沾着雪花。皮肤很白，但那种不健康的苍白。

她低着头，快步跟着我穿过大厅。

有几个男生正好从楼梯下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看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

我目不斜视，走向楼梯。

电梯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维修中，暂停使用”。这是我早知道的事，但此刻看着长长的楼梯，心里还是一沉。

六楼。

平时爬六楼不算什么，但今天她看起来这么虚弱，而且刚刚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

“我住六楼。”我低声说，带着歉意，“没有电梯。”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开始往上走。

我跟在后面，放慢速度。她爬得很慢，很吃力。不是那种因为累而慢，而是虚弱，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要用很大的力气。

爬完一层，到二楼平台时，她已经喘气了。

呼吸很重，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听得清楚。她停下来，手撑着膝盖，休息了几秒。

我也停下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楼内其他地方的嘈杂声隐约传来，但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

她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

到三楼时，她又停下了。这次休息的时间更长，手扶着墙壁，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羽绒服穿在她身上太大，随着她的动作晃着。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休息了大概一分钟，她继续往上爬。

四楼，五楼。

每一层都要停下来休息。她的体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差，爬楼梯对她来说是很大的负担。我看着她艰难的样子，心里有点后悔。

也许应该坚持送她去警察局或者救助站。

那里至少有人照顾她，有热水，有食物。我的宿舍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泡面和冷水。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们已经爬到五楼了，再上一层就是六楼。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黄色的光。

她停在五楼平台，喘得很厉害。

脸色更苍白了，额头上甚至有细密的汗珠。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出汗，说明她真的很虚弱。

我等她喘匀了气，才说：“快到了。”

她点了点头，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走。

最后一段楼梯，她几乎是拖着腿上去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发出沉闷的声音。我看着她，随时准备在她摔倒时扶一把，但不敢贸然伸手。

终于到了六楼。

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出现在眼前。长长的一条，两边是房间门，有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有的没有。远处传来游戏的声音，激烈的枪战音效。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606。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廊的地板是瓷砖的，有点滑。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走到606门口，我掏出钥匙。

钥匙串上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宿舍的，一把家里的。家里的钥匙很久没用了，但一直带着。

我插进钥匙，转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开了。

但我没有立刻推开门。

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和尴尬。

我的房间，那个凌乱、简陋、充满孤独气息的地方，就要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而且是一个看起来这么脆弱，这么需要帮助的女孩面前。

房间里是什么样，我很清楚。

书桌上堆着没洗的杯子和泡面桶。地上可能有丢着的袜子。床铺没整理，被子胡乱堆着。窗帘拉着，房间里一股沉闷的气味。

那是我一个人的巢穴，从未想过会让别人进入。

尤其是这样的人。

我握着门把手，手心里有汗。

她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等着。她没催我，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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