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空气涌出来，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旧书页的灰尘味，还有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独居久了会有的那种沉闷气息。

我侧身让开，感到脸上有点发热。这个房间，我住了两年，从未觉得它有什么不妥。但现在，我要让一个陌生人，一个女孩子，看到它。

房间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单人床靠在墙边，蓝色的格子床单，被子没有叠，胡乱堆在床尾，上面还扔着两件穿过的毛衣和一条围巾。

书桌紧挨着床，上面摊着几本专业书，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几个空掉的饮料瓶，还有一个吃完没来得及扔的泡面桶，叉子还插在里面。椅子背上搭着一条我今天刚穿过的裤子。

墙角确实堆着三箱泡面，不同口味的。那是上周超市促销时囤的。地板是旧的复合板，有些地方翘了边，虽然不脏，但也绝对说不上干净。

唯一的一张旧沙发，米色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上面散落着几本杂志和一件我平时在宿舍穿的厚外套。

暖气片在窗户下方，我走过去摸了摸，只有一点点温乎气，和往常一样，半死不活的。

我快步走进房间，把沙发上的课本和外套一把抱起来，转身扔到了床上。被子被砸得陷下去一块。我用手胡乱在沙发面上拍了拍，其实也没什么灰尘。

“请……进来吧。”我侧过身，声音有点干。

她还站在门外，昏暗的走廊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的身影更显瘦小。她身上还裹着我的羽绒服，宽大得像个被子。她犹豫着，那双湿透的帆布鞋在门槛外蹭了蹭，没有立刻迈进来。

她的眼睛很快地扫视着房间。从墙角堆着的泡面箱，到凌乱的书桌，再到那张没整理的床。

她的目光很警惕，像在评估一个陌生的洞穴是否安全。她的双手依然紧紧揪着羽绒服的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解释这乱糟糟的一切。最后我只是沉默着，等她自己做决定。

大概过了十几秒，也许更长，她才挪动了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地挪进来，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走进来后，仍然站在房间中央，没有靠近沙发，也没有靠近床，只是站着，继续观察。

我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我反锁一下，安全些。”我的解释听起来很蠢，但总比不说话好。

她没回应，但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一点点，只是稍微。

我走到暖气片旁边，蹲下来，拧了拧那个老旧的阀门。往左拧到底，又往右拧到底，再往左回一点。

我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仿佛多拧几次，暖气就能更热似的。管道里传来沉闷的“嗡”声，然后是细微的水流声。过了几分钟，我再次用手去摸，似乎……比刚才热了一点点。

“暖气好像……今天还行。”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坐，沙发上。”

我指了指那张旧沙发。

她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我。我意识到她可能需要我离远一点。于是我转身走到书桌旁，背对着她，假装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

我把空饮料瓶捡起来，放进墙角的垃圾袋里。又把那个泡面桶盖上，也扔了进去。我把摊开的书合上，一本一本摞好。我的动作很慢，很刻意，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

我的耳朵却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我听到了很轻的布料摩擦声，还有鞋子踩在地上的细微声响。我慢慢转过身，用眼角的余光去看。

她已经坐在了沙发的边缘。只坐了很小一部分，背挺得笔直，没有靠在靠背上。我的羽绒服还裹在她身上，拉链拉到了顶端，遮住了她的下巴。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那双湿透的帆布鞋已经脱了下来，并排放在沙发前那块小小的、有点脏的脚垫上。鞋底在脚垫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水渍。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我刚才给她的那双灰色毛线袜，太大了，松松垮垮的。

我转过身，面对她。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头埋得更低了。

“烧点热水吧。”我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拿起桌上那个蓝色的电热水壶，走到房间内侧那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里。

卫生间很窄，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洗手池，和一个简易淋浴区。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进壶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

接满水，我走回来，把壶插在书桌下面的插座上。按下开关，红灯亮起，壶里很快传来加热的“嗡嗡”声。

趁烧水的工夫，我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翻找。我的毛巾都不算新，也谈不上干净。

最后我找到一条浅灰色的，是去年买洗衣液送的，质地比较柔软，我平时不太用，看起来还算新。我把它拿出来，抖了抖。

水烧开了，壶“啪”地一声跳了闸。

我倒了一杯热水。热气立刻蒸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把热水倒回壶里一点，兑了些瓶装矿泉水，用手指小心地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不烫，温热。

我端着那杯温水和那条毛巾，走到沙发旁边。那里有个矮矮的塑料凳子，平时我用来放书包的。

我把书包拿开，把杯子和叠好的毛巾放在凳子上。

“喝点热水，擦擦脸。”我说，然后立刻退开了，退到书桌边，坐下，重新戴好眼镜，随手拿起一本刚才摞好的书。

我翻开书，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带着审视和不确定。她在评估我，评估这个环境，评估眼前这杯水和这条毛巾是否安全。

时间过得很慢。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也许更久，我终于听到了一点声音。

是杯子被拿起来的细微摩擦声。

接着，是极其轻、极其缓慢的喝水声。只喝了一小口，停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小口。

然后，是毛巾被拿起来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她在用毛巾擦脸。动作也很轻，很慢。

我仍旧看着书，没有回头。直到我听到杯子被轻轻放回塑料凳子的声音，我才合上书，转过身。

她坐在那里，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杯子里的水少了一小半。

她的脸擦过了，额前几缕湿发贴在皮肤上，脸色似乎没那么死白了，但依旧没什么血色。她的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泡面箱旁。

“你饿吗？”我问，从箱子里拿出一桶红烧牛肉面，看了看，又拿出一桶老坛酸菜面，“我这里只有泡面。”

我拿着两桶面，转过身看着她。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泡面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你等一下，很快。”

我撕开包装，拿出面饼和调料包，走到卫生间，用热水壶里剩下的热水，仔细地浇在面饼上。

热气混合着调料粉的辛辣味冲上来。我把叉子插在盖子上，压好。

端着两桶泡面走回来，我把那桶红烧牛肉的放在她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塑料叉子摆在旁边。

“小心烫。”我说。

然后我端着自己那桶老坛酸菜的，坐回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我背对着她，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我挑起一叉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熟悉，廉价的咸香。

身后传来很小心的声音。是塑料叉子碰到纸桶壁的声音，然后是细细的、吃面的声音。她吃得很慢，很安静。

我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各吃各的。房间里弥漫开泡面的味道。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雪似乎下得更密了，能听到雪花打在玻璃窗上的沙沙声。

我很快吃完了，把汤也喝光了。胃里有了暖意。我收拾好自己的泡面桶，扔进垃圾袋。

转身看她时，她还在小口小口地吃着，但桶里的面也已经少了一半多。

我等着她吃完。

她终于放下了叉子，把桶盖重新盖好。桶里还剩了一些汤。

我走过去，把她的泡面桶也收拾了。拿着两个空桶去卫生间扔掉，又洗了洗手。

回到房间，我看着她。她还裹着我的羽绒服，但里面的衣服，那件单薄的卫衣和牛仔裤，肯定还是湿的。湿衣服穿久了会生病的。

“你……衣服都湿了。”我指了指她身上，“穿湿的会感冒。我找找看有没有你能穿的。”

我打开那个简易的布衣柜。里面挂着的、叠着的，基本都是我的衣服。深色的T恤，格子衬衫，宽大的运动裤和卫裤。

我翻找着，挑出一件洗了很多次、已经变得很柔软的纯白色棉质T恤，领口都有些松了。

又找出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腰部是松紧带的，裤腿对我来说有点短，但给她穿，恐怕还是会像裙子。

我把这两件衣服拿出来。又蹲下，在抽屉里翻找，找到一双全新的、厚厚的藏蓝色毛线袜，是之前我妈寄来的，我一直没用。

最后，我还拿了一双我自己的蓝色塑料拖鞋，很大，鞋面都磨花了。

我把这一小堆衣物放在沙发上，就在她旁边。

“这些可能很大……不太合身。”我有点窘迫地说，“但都是干净的，我洗过的。”

我又指了指卫生间。

“你可以去洗个热水澡，会暖和很多。热水器开关在墙上，往左拧是热水。”我顿了一下，想起洗漱的问题，“牙刷……我只有一支。毛巾你用那条灰色的就好。香皂，我用的是这块。”

我指了指洗手池边上那块淡黄色的舒肤佳。

她看着沙发上那堆对她来说显然过于宽大的男性衣物，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暖气片的热量渐渐散发开来，房间里比刚才暖和了不少。窗外的雪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终于，她动了。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先拿起那件白色T恤和运动裤，看了看，又拿起毛线袜和塑料拖鞋。

她抱着这堆衣物，低着头，脚步很轻地走向卫生间。

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移开视线，转身面向书桌。

我听到卫生间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清晰的、门栓被插上的声音。“咔”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并不意外。如果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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