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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之花,伊甸盛放。溺死于苏醒前一刻,第1小节

小说:伊甸盛放。纯白之花 2026-01-17 15:25 5hhhhh 3900 ℃

  白河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头上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而腥涩的味道,风从远处吹来,却带不走任何东西,只是徒劳地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这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天气。看起来随时会下雨,却迟迟不肯落下。

  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却触摸不到。

  阴暗的小巷深处,三道身影静静伫立。

  其中一人格外可疑。从身形来看是个男人,披着一身黑色的厚实雨衣,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即便面对面站着,也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隐约瞥见帽檐下一截瘦削的下颌。

  他像一团凝固的黑暗,无声地立在那里。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少女。

  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被厚实的白色衣物层层包裹,头上还戴着一顶缀有面纱的草帽,手中握着一柄遮阳的伞。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透过薄薄的纱帘望出来,却没有焦距,像是蒙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这是白河纱。白家的大小姐。

  在她身侧,紧紧挨着她的是一名中年妇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白多黑少的头发,像是被岁月与忧愁一同染过,显得格外苍老。

  这是白河纱的母亲。

  那两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风吞没,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白河纱就站在一旁,面容上写满了哀愁,目光空洞地落在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直到,那个男人从雨衣深处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方盒子,看起来不比巴掌大多少。男人握住它,指节用力一抠——

  “咔哒。”

  方盒子像被唤醒了一般,在他手中骤然展开,部件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刺耳。眨眼间,那个不起眼的盒子已经变成了一把小巧的消音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男人又演示了几次收起与展开的动作,手法熟练而漠然,像是在演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具。

  然后,他将折叠成盒子的手枪递了过来——递向白河纱。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睁到了极致,却空洞得可怕,像两汪死去的湖水。她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怔怔地盯着眼前那个黑色的方盒,仿佛那是什么来自深渊的邀请。

  她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在触碰到冰凉金属的一瞬间,像是被灼烧了一般微微一缩,却还是接了过去。那东西比想象中更沉,沉得像是握住了什么不该承受的重量。

  她试着展开它。

  第一次,手指不听使唤地打滑,那小小的盒子从指间脱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慢慢蹲下身去捡。动作迟缓,机械,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母亲也跟着蹲了下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嘴唇急切地开合着,像是在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杂音,和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丧钟在敲。

  她机械地拾起手枪,再一次尝试将它展开。

  咔哒。

  这一次,她成功了。

  黑色的金属手枪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冰冷而沉默,像是一件为她量身定做的凶器。枪柄的弧度恰好贴合她的指骨,握起来……竟然出奇的趁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枪。耳边似乎传来一声闷雷,从远处的天际滚滚而来。紧接着,雨滴开始坠落,噼噼啪啪地砸在地面上、砸在她的伞面上、砸在小巷两侧斑驳的墙壁上。

  那声音起初还清晰分明,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打着什么。

  可渐渐地,雨声开始变得混乱。雷鸣、雨滴、风声、心跳——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撕扯着她的耳膜。嗡嗡的杂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直到她再也分辨不清任何一种声音。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旋转、坍塌,然后——一片漆黑。

  “小姐,小姐,该醒一醒了。”

  白河纱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还在耳边狂乱地敲打着,刚才那场噩梦的余韵像一层冰冷的薄膜,紧紧裹在她的皮肤上。她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息了好几秒,才慢慢从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小姐,别睡懒觉了,该起床了。”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白河纱侧过头,看见安柠站在床边,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

  安柠是父亲派来照看她的贴身保镖。自从白河纱来到白家,安柠就陪在她身边,转眼已经十年了。在白河纱眼中,她与亲姐姐无异;而安柠虽然嘴上一口一个“大小姐”,心里却早已把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当作了亲妹妹。

  此时的安柠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黑色工作西服,而是换上了简单的居家衣物——一件深灰色的吊带背心,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大片裸露的小麦色肌肤上,隐约可见线条流畅的肌肉轮廓,透出一种健康而充满活力的气息。那头干练的短发从侧面看过去,倒像是一个清秀的少年。

  她弯下腰,轻轻将白河纱从床上拉起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熟练地帮她换好衣服。

  “我先去找夫人了,小姐你也快下楼吧。”换好衣服后,安柠朝她眨了眨眼,便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白河纱独自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房门缓缓合上。安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她缓缓起身,机械地走向卫生间。

  洗漱时,她尽量不去看镜子。可当她终于无法回避,抬起头的那一刻,镜中的脸还是让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面孔。双眼无神,像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唇角微微下垂,分不清是悲伤还是疲惫。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溺水者,湿漉漉的,冷冰冰的,了无生气。

  她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端详一个陌生人。

  然后,镜中的人开始变化。

  那双无神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缓缓浮出水面。紧抿的唇角开始松动,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温柔而得体的弧度。眉头舒展开来,眉梢微微上扬,整张脸上的阴霾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拂去。连那过于苍白的肤色,都因为这副新表情而显得不那么骇人了。

  镜中的少女看上去优雅、温婉、恬静——一个符合她年纪的、教养良好的大小姐该有的模样。

  白河纱凝视着那张脸,凝视了很久。

  然后,她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底浮现的光芒,眉梢舒展的角度,分毫不差,本体终于与倒影重合。等她最后一次确认镜中的自己,确认两张脸已经完美地融为一体,她才转身走出卫生间,仿佛刚才那个空洞的人从未存在过。

  “早上好,妈妈。早上好,姐姐。”

  她从二楼来到一楼的餐厅,声音清脆而明快,像往常一样向厨房里忙碌的两人打着招呼。

  “小姐,您终于醒了。”安柠正在帮忙摆放餐具,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和夫人马上就准备好早餐,请稍等一下吧。”

  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似乎正在煎什么东西。听到白河纱的声音,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动:

  “■■■,■■。■■■■■■■,■■■■■■。”

  “真是的,我也可以帮忙啦。”白河纱有些撒娇地抱怨着,来到厨房边。

  她环顾四周,想找点能做的事情。可母亲的视线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忙碌的核心之外。白河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安静地,持续地,像是在确认她没有离开视线范围。最终,她只是端走了台面上那只装着沙拉的玻璃碗。

  不久,三人在餐桌前坐好。

  早餐很丰盛:两枚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几片焦脆的培根,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小碟装着的果酱和黄油。安柠坐在白河纱对面,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趣事,试图逗她开心。

  母亲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默默地享用着盘中的食物。她很少说话,但那双眼睛——白河纱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没有离开过。

  白河纱低下头,专注于眼前的餐盘,努力忽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三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吃完了早餐,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今天是白河纱的学习日。

  家庭教师在上午九点准时抵达。那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士,举止温文尔雅,讲课时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父亲为她聘请的教师都是一等一的好老师,教授的内容比普通学校还要深几分,但讲解得深入浅出,让人很容易理解。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室内只有柔和的灯光。白河纱坐在书桌前,认真地记录着笔记。桌边摆着一杯花茶,淡淡的茉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与其说是在上课,不如说是一场私密的学术茶会。

  午餐、午休、下午的课程。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是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白河纱穿梭在这精致而重复的日常里,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大小姐。只是偶尔,偶尔她会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可能来自楼梯拐角,可能来自半开的房门,也可能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错觉。但每当她转头去看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一扇虚掩着的门。

  母亲从不真正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但她知道,母亲一直都在。

  傍晚时分,家庭教师告辞离开。晚餐和早餐一样平静而沉默,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饭后,安柠陪着白河纱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书,又陪她下了几盘棋——当然,安柠输得很惨,但她故意夸张的懊恼表情总能让白河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啦好啦,该去洗澡了。”安柠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站起身来,“再晚就该熬夜了,小姐的皮肤可经不起折腾。”

  白河纱乖乖地跟着她走向浴室,浴室里雾气氤氲,温热的水流顺着银白色的发丝滑落。安柠站在她身后,轻柔地帮她揉搓着头发。

  “父亲今天没有来呢。”白河纱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掩去了大半。

  “老爷最近很忙。”安柠的手没有停,“说不定明天就会来了。”

  “是吗……”

  白河纱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水流旋转着没入排水口,像是什么被吞噬了一般。

  洗浴结束后,安柠帮她擦干头发,换上柔软的睡衣,将她送回卧室。

  “小姐,晚安。我先回去了。”安柠站在门口,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晚安,姐姐。明天见。”

  白河纱目送着安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直到房门轻轻合上,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她没有躺下。

  她只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脸上那副温柔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变得空洞而黯淡。嘴角微微下垂,恢复成了清晨时镜子里的那副模样——苍白、悲伤、幽怨、死气沉沉。

  她就这样坐着,等待着什么。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终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然后,房门被推开了。

  是母亲。

  白河纱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母亲则在她的床沿坐了下来。两人面对面,相隔不过几步的距离。

  白河纱静静地看着那张脸。

  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在她眼中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了。

  那张脸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黑色胶质,像是从五官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样,将皮肤、表情、一切都吁呑掉了。她看不清母亲的眼睛,也看不清母亲的嘴。只有那片沉默的黑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已经不记得母亲本来的脸长什么样子了。或许从一开始,母亲就是这样的。

  “■■■■■,■■■■■■■■■■,■■■■■■。”

  母亲看起来像是嘴唇的地方在动,可白河纱依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那些音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的脑海中炸开——沉闷、有力、不容置疑,仿佛是从她的意识深处生长出来的命令。

  “■■,■■■■,■■■■■■■■■。”

  白河纱感到一阵眩晕。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不,不只是手——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不对,不是颤抖,是崩解。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脚边的地板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撕裂。那些裂缝中涌出无数黑色的方块,密密麻麻地向四周蔓延。书桌被吞噬了,书架被吞噬了,窗帘、台灯、衣柜——所有熟悉的物件都在她眼前一个接一个地化为那些沉默的黑色立方体。

  白河纱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将整个房间一寸一寸地吞没。

  最后,那黑色终于蔓延到了母亲身上。

  母亲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那些黏腻的黑色胶质与涌来的方块融为一体,将“母亲”这个存在彻底分解、重组,变成了一团庞大的、不断蠕动的黑色集合体。

  它站了起来。

  白河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团黑色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朝她冲来,无数冰冷的方块瞬间包裹住她的四肢,将她死死按在椅子上。

  她没有反抗,她不敢反抗。

  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任由那些黑暗将自己吞没。那东西爬上她的脖颈,盖住她的口鼻,堵住她的呼吸——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

  视野中的黑色方块越来越密,越来越沉,最终填满了所有的空隙。意识像是一盏被掐灭的油灯,摇曳着,明灭着,最后彻底熄灭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但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沉入深渊的那一刻,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那声音起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的,模糊、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声。

  “河纱……”

  又是一声。这一次稍微清晰了一些。

  “河纱?”

  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无边的黑暗中垂落下来,轻轻缠住了她正在下沉的意识。

  “河纱?你怎么了?”

  白河纱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指尖还残留着梦中那把手枪冰冷的触感,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片黑暗崩解前的嗡鸣。

  眼前的一切还是模糊的。天花板的轮廓、床边的灯光、还有那张正焦急俯视着她的脸——都像是隔着一层摇晃的水幕,看不真切。但那个声音是清晰的,温暖的,像是黑夜尽头唯一的光。

  她本能地向那抹温暖的影子扑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钻进唯一的避风港。双臂死死环住苏绫音的腰,头埋进她的怀里,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放松,放松,慢点喘。”苏绫音一愣,随即温柔地揽住她,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背脊,另一只手慢慢梳理着她有些汗湿的银发,“是做噩梦了吗?”

  “……嗯……”

  那声回应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她的怀抱深处飘出来。

  苏绫音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试图缓解凝重的氛围:“是吗,是不是刚才我太用力的原因?让你不舒服了?哈哈……”

  白河纱没有接话,甚至连抬头的意思都没有。苏绫音愣了愣——换作平时,这种玩笑话肯定会换来她羞红的耳尖和一记软绵绵的抗议。

  可现在,那双手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坠入什么深渊。

  苏绫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静地陪着她。

  一个小时过去了,苏绫音手中的杂志已经翻完了第二遍,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着角度,床头灯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温暖的小小世界里。她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那个……白河纱大小姐……”她轻声开口,“你看时间也不早了,该睡觉——”

  “不要!”

  白河纱突然抬起头打断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声音也颤抖起来,带着压抑许久的哭腔:

  “不……不要……好可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让我再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让我在这个梦里……再多抱抱你……”

  苏绫音愣住了。她第一次见到白河纱这个样子。那个总是温柔微笑、永远得体从容的大小姐,此刻在自己怀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脆弱得让人心疼。

  “小傻瓜。”她轻柔地捧起白河纱的脸,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去她眼角的泪痕。那双眼睛哭得有些红了,睫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花瓣。苏绫音帮她把凌乱的银发拢到耳后,然后凑近她,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微小的触感像电流一样传遍白河纱的全身。苏绫音的温度、她衣服上淡淡的香气、她怀抱的力度——一切都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刚才那种握不住、抓不牢的虚浮感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踏实的、真切的温暖。

  白河纱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在说什么呢,”苏绫音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你现在不是醒着吗?你没有在做梦。”

  没有在做梦,这是真的。

  白河纱静静地感受着苏绫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节奏稳定而有力。她自己紊乱的呼吸也一点一点平稳下来,像是被那平稳的节拍带入了同一个频率。

  又过了一会儿,苏绫音轻轻将她放倒在床上。这一次,白河纱没有抗拒。

  苏绫音帮她掖好被角,正要收回手,却被白河纱双手轻轻握住。

  “……这不是梦啊……”白河纱低声呢喃着,将那只手捧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又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要是在梦里……也有你在身边……就好了……”

  她的眼眸中泛起朦胧的水光,疲惫与幸福交织在一起,像是刚从暴风雨中逃出来,终于在港湾停靠的小舟。

  苏绫音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酥酥软软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躺下来,将白河纱揽入怀中。

  “闭上眼,别害怕,若是身处噩梦中,呼唤我的名字吧……”她轻声说道,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温柔得像一片羽毛。

  “这是什么?”白河纱抬起头,有些好奇。

  “这是我小时候害怕噩梦不敢睡觉时,爸爸念给我听的。”苏绫音笑了笑,“如果你又做噩梦的话,就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吧。不管你梦到了什么,我都会去帮你的。”

  白河纱听完,眼眶又有些微热。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温暖的、满满当当的感觉正在胸口漫开来。

  她欣慰地笑了笑,乖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钟,又睁开了。

  “那……我可以听摇篮曲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个期待着睡前故事的孩子。

  苏绫音一愣:“……啊?”

  白河纱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睫毛忽闪忽闪。

  苏绫音抵抗了三秒钟。

  “……唉。”她叹了口气,红着脸败下阵来,“又怕做噩梦,又要听摇篮曲,真不知道你今天怎么跟小孩子似的……好吧,但你不许笑话我。”

  白河纱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苏绫音清了清嗓子,脸更红了。

  “咳咳……”

  “♩↑~ ♪↓~ ♬→~ ♪↓↑~ ♪←~ ♫←~?”

  她哼唱起来,曲调忽高忽低,偶尔跑个调,像是一只刚学飞的小鸟跌跌撞撞地掠过草尖。

  白河纱的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 ♫→~ ♪→↓↑~? ♪←…? ♫↑~ ♬↓~? ♩↓~?”

  “……噗。”

  苏绫音瞪了她一眼,硬着头皮继续。

  “♪~…#~?…♫~…$~?…♩↑~?…♪~…&~?…♬~…%~?”

  “噗……哈……抱歉……呵……”白河纱终于忍不住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整个人都在被窝里颤抖,“哈哈哈……!啊呀!”

  一根手指轻轻弹上她的脑门。白河纱捂着额头,笑眯眯地看着红成番茄的苏绫音。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满脸通红,一个眉眼弯弯。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房间里弥漫着温暖而柔软的空气。

  困意终于姗姗来迟地造访了白河纱。她窝在苏绫音怀里,眼皮渐渐沉重,嘴角却还挂着笑意。

  这一次,只有温暖的怀抱,和那首跑调的、却让她安心无比的摇篮曲。

  白河纱再次睁开眼睛时,刚才那些无比真实的画面已经开始褪色,像是被水浸湿的水彩画,轮廓渐渐模糊。一切都在记忆的边缘摇摇欲坠,却又不肯完全消散。

  她慢慢回过神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出的梦,前半段满是压抑与恐惧,后半段却温暖得让人不舍醒来。

  她望向车窗外的夜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要是我现在所处的才是噩梦就好了。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却只是将脸上的表情收拾妥帖,换上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纱纱,醒了?”

  前座传来父亲沉稳的声音。白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语气虽然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白河纱轻轻应了一声,嗓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抱歉,父亲,我好像睡着了。”

  “身体不舒服?”

  “没有……只是最近有些累了。”她垂下眼帘,声音柔顺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白成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眉心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就不该逞强跟我去,我也不应该带你出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却更像是在埋怨自己,“下次不舒服,就不要任性了。”

  “是我不好,让父亲担心了。”白河纱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以后会注意的。”

  “罢了。”白成叹了口气,威严的面容稍稍松动了些,“我送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白河纱的心猛地一跳。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霓虹交织的夜色里,人间天境酒店标志性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父亲,”她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既然已经到了……就近让我在这里休息吧?”

  白成微微侧过头,目光带着询问。

  “您还有事情要处理,”白河纱垂着眼,语气乖顺而体贴,“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您多跑一趟。等您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家就好。”

  白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审视着后视镜中女儿的神情,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温顺,看不出半点异样。

  “……也好。”他终于点了点头,“那你上去歇着吧。”

  “谢谢父亲。”

  白河纱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白成亲自下车,绕到后座为女儿拉开车门。他伸出手,白河纱顺从地搭上去,借力起身。

  “我送你上去。”

  “不用麻烦父亲了,我自己——”

  “顺路而已。”白成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在末尾微微放软,“……让我看着你进房间,我才放心。”

  白河纱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大堂,乘电梯上楼。电梯里的灯光柔和而安静,白河纱站在白成身侧,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父亲。”她忽然开口。

  “嗯?”

  “今晚因为我的缘故,让您多操心了。”她偏过头,脸上带着几分歉疚,“等下……让我帮您捶捶肩吧?就当是给父亲赔礼了。”

  白成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长大之后,倒是难得听你说这种话。”他的声音依旧沉稳,眼底却漾开一抹柔和的光,“也好,正好这几日确实有些乏了。”

  白河纱弯起眼睛,笑容乖巧而甜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之下,是怎样一颗冰凉而沉重的心。

  电梯门打开,1602的房门近在眼前。

  白成让随行的保镖在走廊等候,自己推开房门,将白河纱送了进去。

  “我安顿好她就出来。”他回头对保镖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威严与疏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房间里的光线与人声一同隔绝在外。

  “父亲您最近一定累坏了吧……”她的声音温柔而乖巧,尾音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快坐下来休息休息,让女儿好好帮您捶捶肩膀。”

  “呵呵呵,纱纱真是越长大越懂事了。”

  进入房间之后,白河纱将父亲拉到客厅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身后站定,用那双瘦弱却不失力道的手臂,一下一下捶打着白成的肩膀。

  白成透过面前的镜子,看着白河纱那张空洞却强撑着笑意的脸。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问问女儿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问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忙太久没有陪她而心生怨怼。可话到嘴边,他又笨拙地咽了回去,只是在脑中不断搜寻着一个合适的话题。

  渐渐地,身后捶打的力道轻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

  白成有些疑惑,缓缓睁开眼睛。

  梳妆镜中映出的女儿让他心头一紧,那张原本强笑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垮塌,嘴角向下耷拉着,目光呆滞,双眼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正透过镜子的反射,直直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白成刚想开口询问,镜中人的面容却骤然扭曲,变得无比狰狞。

  他感到后颈一凉——冰冷的金属已经抵上了他的皮肤。

  白成想要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河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枪口死死压在父亲的后颈侧边,然后,果断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贯穿了白成的颈部,鲜血瞬间从弹孔中涌出,沿着他的衣领蜿蜒而下,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白成踉跄着站起身,双腿发软,却硬撑着没有倒下。他想要说些什么,喉管里却只涌出更多的血,呛得他剧烈咳嗽,一口血“啪”地吐在地上。

  他艰难地转过身,看向白河纱。

  白河纱僵在原地,双手颤抖着举起枪,枪口对准眼前满脸是血的父亲。她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惊恐——那种纯粹的、本能的恐惧,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猎场的幼鹿。

  白成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疑惑,和更深的悲伤。这让她更害怕了。

  白成一只手捂着不断涌血的脖子,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想要触碰到她。他的脚步蹒跚,却还是固执地往前迈了几步,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就像被惊弓之鸟,白河纱又一次扣下了扳机。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疯狂,手指机械地一次又一次扣动着扳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她打得歪歪斜斜——有的子弹击中胸口,有的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屑。

  终于,白成的身体支撑不住了。他的双膝先是跪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砰”的一声,正面朝下,重重摔进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枪声的余韵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可白河纱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就那样僵立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只是已经慢慢垂落下来,像两根断裂的枯枝。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的焦臭。那股味道钻进她的鼻腔,搅乱了她的呼吸,也搅乱了她的思绪。

  我……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看着那片还在缓慢扩散的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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