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心愿

对于不可企及的欲望来说，爱是比火灼更持久的隐痛。

三角初华蜷在落地窗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乐谱边缘。

今天的跨年演出很成功，台下观众的尖叫如山海呼啸，新年的倒计时归零，钟声敲响时大家都在虔诚地闭目许愿，她本能地低语：“那就让小祥的心愿全部都实现吧！”。丰川祥子显然听到了，却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她金色的瞳孔尖锐而明亮，冰冷地瞥向后很快收回目光。

手机震动，收到了祥子的新消息：

「晚上到我房间来，有话说。」

三角初华手指有些哆嗦：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冷金色的视线再次降临，扫过她的面庞直到下颌。

「对，不要穿内裤。」

三角初华竟然久违地有一些无措。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飘摇的思绪——不仅时对丰川突然的约谈的惶恐，其实在内心某个不易触及的罅隙，她也产生了对自己本心的动摇：除了追随祥子之外，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那些关于未来的蓝图，难道从未有过属于自己本身的形状吗？

只不过最近的生活太顺利太平滑，每天晚上练习结束能够和小祥一起共用晚餐...甚至度过更亲密的时光，这些幸福已经击倒了她自我思考的能力，让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被掩盖在平静的海面下。

温热的手掌忽然落在发顶。

“小初在发抖呢。”丰川祥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夜露般的凉意，却异常清晰。她蹲下身，金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泛起柔光，“明明在舞台上能照亮整个剧场的人，为什么独处时会把自己缩得这么小？”

初华咬住下唇，视线垂落在两人影子交叠的地面。祥子的指尖掠过她的耳廓，温柔却不容回避地托起她的脸。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在瞳孔上的倒影。

“我曾经无数次拷问我自己，爱是什么，是包容迁就，还是陪伴长久。”丰川祥子的拇指轻轻抚过初华泛红的眼角，“当我真正爱上小初之后我明白，爱就是无论何时你都会对她伸出手——为舞台上闪耀的idol小初鼓掌喝彩，为迷茫退缩的小初提供我所能有的帮助。”

初华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那只手带着未褪尽的暖意，顺着她的手臂一路上滑，最终停在剧烈起伏的心口。祥子的掌心贴在那里，仿佛在丈量她所有无处安放的惶惑。

“是我决定要背负你们的人生。”祥子的声音沉进夜色，“我已经认清楚自己的心意，会回报你们我坚定不移的决心。”

初华的呼吸骤然乱了。她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上冰冷的墙面。祥子欺身靠近，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那双永远冷静自持的金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烫人的光。

“我的承诺、我的心愿，都会依靠我自己的努力去实现——这是责任，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初华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我也是真心希望小祥会更好，mujica会更好，你的心愿——”

“你没有明白，”祥子打断她，额头抵上她的额，金色眼眸在阴影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事情，大家和我一起组乐队就已经帮到我最多了，初华你作为主唱，也一直是最支持mujica的人，这些心意我很感谢，没有你，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但是除此之外，初华你的心愿是什么呢？在钟声下你真正希冀的有关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小初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毕业之后会一直作为偶像活动吗？有没有想过升学去更好的学院进修？”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初华慌忙侧头，却立刻被温柔地转回来。祥子的吻落在她湿润的眼睑，顺着泪痕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颤抖的唇边。

“祥子...我...”

“嘘。”祥子的指尖抵住她的唇瓣，“可以不用回答我，只要告诉自己就好，这不是对你的诘责。但我也会帮小初实现心愿的。”

丰川祥子吻得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初华在她唇间尝到淡淡的红茶香，还有一丝属于夜风的微凉气息。这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开始恐惧——当幻梦有了具体的温度与重量，人反而会害怕自己是否配拥有它。

“小初在咬嘴唇。”祥子稍稍退开，指腹抚过她微微肿起的下唇，“对自己温柔一点啊。”

初华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无意识地伤害身体。她慌忙松开齿关，却在下一秒被更用力地拥入怀中。祥子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背，掌心紧紧贴住她脊背起伏的轮廓，仿佛要透过肌肤确认骨骼之下那个真实的灵魂。

“我有时候也觉得似乎自己太缺乏考虑，”初华把脸埋在祥子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觉得未来似乎太远，所以先抓住眼前的人就好了。”

祥子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拥抱初华，让两人之间所有的空隙都消失，明确地传达了「我已经完全被抓获」的意思。

三角初华垂下眼睫，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低语，她很久没有吐露过自己——不与其他人相关的完全的自己。

窗外有夜风吹动屋檐下的风铃，而在风声间隙里，三角初华听见自己汹涌的心跳，正与另一道同样的律动，逐渐重叠成相同的频率。祥子依旧抱着初华，直到她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肩背不再颤抖。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肩膀贴着肩膀，却谁也没有再刻意靠近。这样的距离反而让人安心，像舞台侧幕后的暗处，既不会被灯光照到，又能听见观众席的回响。

“大家总是说‘小初只要唱歌就好了’、‘只要站在舞台上就好’。”初华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笑，“我也一直觉得，那样就已经很幸福了。可是刚刚被你问到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好像连‘不唱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都说不出来。”

这一次，丰川祥子的手没有落在她的发顶，而是放在了她们之间的空隙里，掌心向上，安静地等着。初华迟疑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没关系。”祥子说道，“不知道也没关系。”

初华抬起头。

“心愿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定要现在就成形的。”祥子的声音很稳，像在做出某种长期的承诺，“你可以慢慢想。可以走弯路，可以后悔，也可以随时改变。只要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如果哪一天，小初的心愿。”

初华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祥子真的很狡猾。”她小声说。

“哪里狡猾？”

“你这样说的话……我就会忍不住开始期待未来了。”初华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并不急于兑现的决心，“也许有一天，我能很清楚地告诉你答案。”

祥子看着她，金色的眼眸在灯影中安静下来。

“我会一直在”她说。

没有条件，没有期限。

钟声从远处传来，低低地敲过夜空。夜色在窗外缓慢流动，只剩下远处的星子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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