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野盡是崩塌的廢墟，斷裂的長矛與破碎的衣甲散落一地，星火在風中殘喘。

法老的愛貓艱難地推開身上的碎石。

牠一身狼狽，原本柔順的毛髮被鮮血糾結，每走一步都顯得步履維艱，卻仍執拗地走進這片修羅場。

火光搖曳間，那些尚未斷氣的傷者發出陣陣微弱的悲鳴。但這些都不是牠在乎的。

牠深深吸了一口氣，嗅聞著空氣中熟悉的氣息，紅寶石般的豎瞳裡，閃爍著決絕的星光。

牠強撐著用後肢站起，向前踏出了兩步——那一瞬，月光彷彿在牠身上凝結。

原本覆蓋身軀的獸毛如細沙般褪去，骨骼在一陣沈悶的喀啦聲中抽長、重組。

貓的輪廓在光影中拉伸，最終化作了一具修長的人類軀體。

白皙如玉的赤足落下，無視地上的污血與銳利的碎片，腳踝上的綠寶石鏈發出清脆的聲響，卻彷彿砸在人心上。

「主人⋯⋯」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身上掛著半透明的亞麻薄紗，金飾在月光下閃爍著淒涼的光暈。

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中，身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隨風消散，目光卻近乎瘋狂地逡巡著，試圖在死寂中喚回他的世界。

他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赤足踏過廢墟，向著戰場的最前端狂奔而去。

「勇、勇⋯⋯」

滾燙的淚水決堤而出，模糊了視線。

他不停地呼喚著那個名字，緋紅色的長髮在身後烈烈飛揚，宛如一團燃燒在絕望中的火焰。

終於，他在一片狼藉中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法老半倚在一塊巨大的斷岩旁，一柄長矛無情地貫穿了他健壯的胸膛，將這位王者釘死在命運的終局。

「勇⋯⋯」

他踉蹌地走到法老身旁，顫抖著呼喚那個世間只有他知曉的真名。

像是終於支撐不住，他跪倒在地，將臉頰貼上那曾經寬厚、如今卻冰冷的胸膛。

沒有心跳，沒有起伏。

什麼聲音都沒有，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法老漆黑的髮絲隨風凌亂地拂動，那雙曾經盛滿深情的湛藍眼眸，黯淡下了下來，再也映照不出他的影子。

他緩緩垂下眼簾，像過去那樣，眷戀地用臉頰蹭了蹭法老漸冷的胸膛，汲取著最後一絲餘溫。

隨即，他顫抖著俯身，在那兩片蒼白冰涼的唇瓣上，印下了最後一吻。

「瑪亞特。」

一道低沈冷漠的聲音響起。

死神阿努比斯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佇立在他身側。

他抬起眼，毫不畏懼地直視著那位掌管死亡的神祇，眼底一片死寂，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不准叫我那個名字⋯⋯」他聲音虛弱，眼神卻異常執拗，彷彿在捍衛此生唯一的證明：「我叫塔吉。」

「將死之靈，名字已無意義。」

阿努比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側過身，黑色的長袍彷彿融入了夜色：「你的時間已盡，走吧。」

塔吉低垂著頭，視線落在滿是塵土的腳尖：「⋯⋯勇在哪裡？」

「凡人有凡人的去處。」阿努比斯發出一聲冷笑，語氣淡漠：「拉美西斯．尤格的審判早已結束，現在只等你這個『變數』了。」

塔吉抿緊了唇，沒再多問，沈默地跟隨在阿努比斯的陰影裡。

阿努比斯手腕輕轉，長長的權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耀眼的金弧。

空間應聲撕裂，扭曲的波紋向兩旁退去，顯露出通往冥府大殿的通道。

一步跨出，戰場的喧囂戛然而止。

他們已站在了肅穆的真理大廳之上，正對著面容威嚴的冥王歐西里斯。

「瑪亞特。」

歐西里斯端坐在高聳的冥王御座上，聲音渾厚深沈，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沒想到，作為真理化身的你，也有站在台下仰視我的一天。」

塔吉毫無懼色，甚至發出了一聲冷笑。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費盡周章把我也弄過來，不就是想要這顆心臟嗎？」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語氣極盡嘲弄：「怎麼？堂堂冥王，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審判我？」

「瑪亞特⋯！」阿努比斯臉色一沈，低聲喝斥道：「休得無禮！」

「別忘了，歐西里斯。」

塔吉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的弧度：「那黃金天秤上承載的『真理之羽』，可是從我身上落下的，是我的靈魂。」

他直視著冥王的雙眼，語氣咄咄逼人：「拿我的一部分，來衡量我的罪孽？用『我』來審判『我』？」

他冷笑一聲：「——你怎麼敢？」

「不是我要審判你，而是你審判了你自己，塔吉。」

歐西里斯從御座上起身，步伐沈穩地走到塔吉身側，強大的神壓撲面而來。

「你是真理的準則，是萬物的秩序，你是神，瑪亞特。」

他伸出手，輕輕撩起塔吉那頭如火焰般的緋紅長髮，在蒼白的指尖上緩緩繞了一圈，語氣帶著一絲惋惜：「擁有如此神格的你，卻甘願臣服於凡人之軀，將靈魂禁錮在這具皮囊裡。」

塔吉抿緊了唇，倔強地別過頭，避開了冥王的視線。

「你以為你的性命為何會凋零？」歐西里斯鬆開手，任由紅髮滑落：「難道不是因為你沈溺於人世太久，違逆了本源，不願回歸嗎？」

「我會死，並非因為我貪戀凡塵⋯⋯」

塔吉長長的睫毛輕顫，掩去眼底的流光：「而是我心甘情願，為了他⋯⋯為了勇，燃盡神魂。」

他向身側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平靜地看向阿努比斯。

死神與他對視片刻，沈默地從腰間解下一柄閃著寒光的短刃，放在了他蒼白的手心。

「歐西里斯，你的《亡靈書》裡，想必沒有我的名字。」

塔吉握緊刀柄，嘴角勾起一抹挑釁而淒美的弧度：「既是如此，那便看好了。」

他一步步走向審判的天平，沒有絲毫猶豫，雙手反握短刃，猛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在大殿中迴盪。

鮮血瞬間染紅了白色的衣袍，蜿蜒流了一地。

塔吉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他面色如常地探入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掏出了那顆——依舊鮮活、劇烈跳動著的心臟。

他手捧著那團鮮紅，輕輕將它放在了黃金天秤的托盤之上。

黃金鑄造的真理天秤彷彿承受了巨大的衝擊，指針瘋狂地左右搖擺，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歐西里斯高舉權杖，宣告審判的開啟。

這是每一位亡者通往永生或虛無的必經之路——「心臟秤量儀式」。

在大殿的一側，鱷頭獅身河馬尾的怪物——「吞噬者」阿米特早已按捺不住，流著涎水趴伏在地，貪婪地盯著那天平上的鮮紅臟器。

而在另一側，鷺首神托特展開了莎草紙，手中的蘆葦筆懸而未落，準備記錄最終的判詞。

依照冥界的律法，亡者的心臟必須放置在天秤一端，而另一端則是象徵真理與正義的「瑪亞特之羽」。

若生前作惡多端，心臟沈重而下沈，便會被阿米特吞噬，靈魂永世不得超生；唯有心臟輕如鴻毛，與羽毛達成完美的平衡，方能通過審判，進入蘆葦之野。

然而此刻，這亙古不變的儀式卻失控了。

那顆心臟在托盤上劇烈搏動，每一次跳動都引得天秤劇烈震盪，彷彿連這度量靈魂的神器，都無法判定這顆「神之心」的重量。

歐西里斯眉頭深鎖，目光在虛空中的名冊上快速掃視，卻一無所獲。

瑪亞特是神，神名不落凡間，理應永恆不朽；而「塔吉」這個名字更是無處可尋——因為那根本不是被天地認可的真名，那僅僅是那個凡人法老，在無數個日夜裡繾綣呼喚的愛稱。

塔吉看著那瀕臨崩潰、瘋狂擺動的天平，眼底沒有恐懼，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規則的傲慢。

「歐西里斯，看好了。」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轟鳴聲：「只要我想——」

「它就得停。」

話音未落，原本癲狂躁動的黃金天平彷彿聽到了主人的敕令，在剎那間戛然而止。

沒有慣性的晃動，沒有過渡，指針瞬間定格在正中央。

那一刻，心臟與羽毛，達成了絕對的靜止與完美。

「齊平⋯⋯」阿努比斯盯著那不可思議的景象，震驚地喃喃自語。

歐西里斯不耐地咂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妥協：「嘖，那你到底想怎樣？」

「我？」

塔吉笑了，眼底閃爍著純粹而熾熱的光芒：「我要⋯⋯我的勇。」

「太遲了。拉美西斯．尤格的審判早已結束。」

歐西里斯疲憊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惱人的飛蟲：「他拒絕了進入永恆的蘆葦之野。他的靈魂已經踏入了尼羅河的源流，選擇重入輪迴。」

「那真是⋯⋯太好了。」

塔吉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狂喜的笑聲。

笑聲未歇，浩瀚的神力已從他體內瘋狂湧出，在大殿內掀起了狂暴的風浪。

「歐西里斯，你忘了嗎？我是真理，是秩序——我，即是法則。」

「瑪亞特！你要做什麼？！」歐西里斯大驚失色，猛地站起身。

「時間的洪流束縛不了我——無論過去，亦或未來⋯⋯」

刺目的緋紅流光從塔吉破碎的胸口迸發，瞬間吞沒了冥界的大殿：「我永遠，都會在他身邊。」

「停下！你瘋了！瑪亞特！」

狂暴的風浪夾雜著紅色的神力，頃刻間席捲了整座真理大廳，連巨大的石柱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歐西里斯被那刺目的強光逼得不得不抬起手臂遮擋，雙眼幾乎難以睜開。

就在視線即將被吞沒的剎那，眼角餘光中，他捕捉到了一道迅疾如獵鷹般的金色身影，竟不顧一切地逆著風暴，直直衝進了那毀滅的中心。

那是——

「⋯⋯荷魯斯！！」

歐西里斯驚恐的嘶吼聲瞬間被風聲撕碎。

『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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