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从沙发上醒来时，房间里有一种陌生的安静。

不是往常那种空无一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而是一种带着轻微呼吸声的、有温度的静谧。

我睁开眼，先看到天花板——宿舍那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已经看了两年多，但今天它不一样了。因为今天，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我转过头，看向对面床上的小雪。

她已经醒了，侧躺着，面向我这边，眼睛安静地睁着，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

见我醒来，她立刻闭上了眼睛，装作还在睡。但睫毛微微颤抖，出卖了她。

我没有立刻起身，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看着她。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但呼吸的节奏变了——装睡的人的呼吸总是太刻意，太均匀，均匀得不自然。

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昨天洗过澡后，她的头发还有些湿，现在已经干了，看起来柔软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我坐起身。沙发发出吱呀的响声。

小雪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我穿上拖鞋，走去洗手间洗漱。水龙头打开，水流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我刷牙，用冷水洗脸，毛巾擦干脸。

等我刷完牙，用毛巾擦着脸走回房间时，看见小雪正站在洗手池前，手里拿着她那把简陋的牙刷——在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刷毛硬邦邦的。

她没有立刻开始刷，而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她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将牙刷在牙杯边缘轻轻磕了两下，才开始刷。

起初我并没有在意。

我们一起吃早饭——我出门买的豆浆和包子，还冒着热气。我把包子掰开，让热气散一散，小雪看着我，也学我把包子掰开。她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怕烫，又像是在珍惜每一口。

我注意到她摆放筷子的方式——与我习惯的一样，平行放在碗的右侧，间隔恰好是筷子的宽度。

我喝豆浆时习惯先吹两下，她也学着吹，节奏都相似。这些细节平常我自己都不会注意，但今天，在她的模仿下，它们变得异常清晰。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她点点头，嘴里还有包子，没有说话。

“今天我们就要搬家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询问，但没有问出口。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包子。

吃完饭，我们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小雪的东西更少——只有那套我给她买的睡衣，还有她身上穿的我的旧衣服。我把它们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

小雪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背包。然后她走到床边，开始叠被子——不是我睡的那张床，是她昨晚睡的那张。她叠得很认真，把被子铺平，对折，再对折，四个角都拉得整整齐齐。叠好后，她把它放在床尾，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

“不用叠的，”我说，“反正今天就要走了。”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白：不能把这里弄乱。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太小心了，小心得让人心疼。

收拾完，我们准备出发。小雪坐在床边穿鞋——昨天我给她买的新运动鞋，白色的，码数正好。她先穿上右脚的袜子，然后是右脚的鞋，系好鞋带，再换左脚。这正是我的顺序，一种我自己都没太在意过的、无意识的习惯。她系鞋带时手指的动作有些生硬，不是那种日积月累形成的流畅，而像是在完成一套被仔细观摩后记下的步骤。系好之后，她还低头检查了一下，确保两边鞋带的长度一致，这也正是我会做的事。

我心里有些异样，但并不反感。我想，这大概是她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身边，所能找到的最直接的“生存方式”。模仿我，成为这个空间里一个合格的、不会出错的“同居者”，这或许能给她带来一点点控制感和安全感。

她学得很快，但那种精准里透着小心翼翼的笨拙，反而让我心里发酸。她不是在养成习惯，她是在执行记忆。

“好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站起来。身上还是穿着我那件过大的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宿管阿姨不在值班室，可能是去吃早饭了。这让我们轻松了一些。走出宿舍楼，冷空气扑面而来，我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小雪。她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租的房子离学校确实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那是一片老式居民区，楼房都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有些斑驳，但还算干净。我租的是一楼，一个单间，带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房东说是因为采光不太好，所以租金便宜些。

“到了。”我在一扇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门打开，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宽敞一些。房间大概二十平米，有一张大床和一张靠墙的小床，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户朝北，确实没什么阳光，但暖气很足，一进屋就感觉到暖意。

“进来吧。”我说。

小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打量着这个新空间，眼神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审慎的观察，像是在确认墙壁是否结实，门锁是否牢靠。过了几秒，她才迈步进来，站在房间中央，左右看了看。

“这里比宿舍好，”我说，“至少……我不用睡沙发了。”

我说这话时，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昨晚在沙发上睡得浑身酸痛，现在看到那张小床，虽然也不大，但至少是正经的床。

小雪走到小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垫。然后她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其实没什么景色，就是小区里的几棵树，光秃秃的树枝，地上还有没化的雪。

“喜欢吗？”我问。

她转头看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把背包放下，“我们先收拾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把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书桌上，日用品摆在卫生间。小雪帮我把床单铺好——大床是我的，小床是她的。铺床单时，她动作很熟练，四个角都拉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你以前经常做这些？”我问。

她顿了顿，然后点头。

我没有再问。有些问题，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收拾完，已经是中午了。我说：“出去吃饭吧，顺便给你买点东西。”

小雪看着我，眼神里有疑问。

“你需要一些自己的衣服，”我说，“还有日用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过大的衣服，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出门。这次她没有跟在我身后半步，而是走在我身边，距离近了一些。路过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时，我进去买了些生活用品——毛巾、牙刷、洗衣液之类的。小雪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挑选，没有说话。

付钱时，收银员多看了小雪几眼。小雪低着头，把脸埋在羽绒服的领子里。

“你妹妹？”收银员随口问。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走出超市，小雪突然小声说：“我不是你妹妹。”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说话。

“我知道，”我说，“但那样说比较方便。”

她没再说话。

我们去了附近一个很大的平价商场。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走进自动感应门时，她吓了一跳，猛地往后缩了一小步，门关上后，她又试探着往前，门再次打开，她盯着那扇平滑开合的玻璃门，看了好几秒。

“自动门，”我说，“人走过去就会开。”

她点点头，但还是有些紧张地走了进去。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感觉到热。我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小雪还穿着那件厚羽绒服，脸上很快泛起红晕。

“把外套脱了吧，”我说，“里面热。”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拉链，但没有完全脱下，只是敞开着。里面还是那套宽大的睡衣，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电梯在一楼，我们等电梯。小雪站在电梯口，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高，一个矮。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她才回过神。

电梯里人不少，我们挤进去。小雪紧挨着我站着，身体有些僵硬。电梯启动时轻微的失重感让她抓住了我的衣袖，随即又很快放开，手指蜷缩起来。

“几楼？”我问。

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四楼，”我对她说，“卖衣服的在四楼。”

电梯一层层上升，每到一层就有人进出。小雪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运动鞋很白，在电梯的灯光下白得发亮。

四楼到了，我们走出电梯。这一层全是卖衣服的，各种店铺，各种款式，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小雪站在电梯口，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们先给你买件外套，”我说，“你这件太大了，也不方便。”

她身上还穿着我那件羽绒服，确实太大了，显得她更加瘦小。

我们走进一家看起来比较平价的女装店。衣架上挂满了各种颜色款式的冬装，她看得有些茫然。导购员走过来，看了看小雪，又看了看我。

“给妹妹买衣服？”导购员问。

“嗯。”我再次含糊地应道。

“喜欢什么款式？这边都是新款，有折扣。”

“我们自己看看。”我说。

导购员识趣地走开了。我带着小雪在店里走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那个颜色干净，也显得轻巧，我想她穿应该会好看。

“试试看。”我把衣服递给她。

她抱着衣服，看了看试衣间的方向。

“去吧，”我说，“我在这里等你。”

她点点头，朝试衣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好像怕我走掉。我站在原地没动，她才放心地进了试衣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她站到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衣服合身，衬得她的脸更小，也更白了。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十六七岁女孩，清瘦，安静，眼神有些怯生生的。

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是空的，好像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没有喜悦，也没有挑剔，就是一种纯粹的、突如其来的茫然。好像这件衣服，以及穿上这件衣服后所代表的某种“正常”生活的可能性，对她来说，陌生到无法理解。

导购员走过来，笑着说：“很合适啊，你妹妹穿着挺好看的。”

小雪转头看我，又看看镜子，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这件吧。”我说。

我去付钱，小雪把衣服换下来。导购员把衣服装进袋子里递给我时，又看了一眼小雪，说：“你妹妹真安静。”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店铺，小雪还穿着我那件旧羽绒服。我把新衣服的袋子递给她：“穿上吧，新的暖和。”

她犹豫了一下，脱下旧外套，换上新的。白色确实适合她，让她看起来明亮了一些。我把旧外套装进袋子里，说：“这件先收着，等洗了再穿。”

她点点头，拉上新外套的拉链。拉链拉到顶，把下巴也遮住一半。

我们又逛了一会儿，给她买了件毛衣，两条裤子，还有几件内衣。买内衣时我很窘迫，但小雪更窘迫。我让她自己选，她随便拿了两件最普通的，就匆匆去付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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