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外的街角，那抹浅灰色的剪影融入午后的人流，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无影无踪。桌上，阳光挪移，正好落在那两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上，盒面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小湖。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又略显疏离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未散的咖啡香。刚才那场充斥着礼貌寒暄、微妙试探和心照不宣尴尬的“重逢”，终于落下帷幕。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却黏在那两个首饰盒上。

心里像打翻了一瓶五颜六色的调料，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点闷。像胸口堵了一团湿棉花。**A先生……安先生。** 这个名字，连着一段混乱、疼痛、带着血腥气的青春尾巴。是他，在“林涛”消失、“晚晚”初生的最茫然脆弱的时刻，用成年男人的温柔和侵略，占有了那具崭新躯体的初次。动机是什么？记不清了。或许是看到苏晴手机里与他亲密的合影时，那点可悲的、属于前夫的嫉妒和不甘？或许是想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与过去最后的联系，哪怕是用自我毁灭的方式？

然后，是更不堪的后续。身体里意外孕育又被迫剥离的微小生命，被苏晴撞破时的震惊、愤怒、心碎……最终，断掉的联系，远走他乡的男人。

可他现在回来了。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带着似乎混得不错的从容，和这两盒……“补偿”？还是“纪念”？

他看苏晴的眼神，依旧有着未褪尽的余温和复杂。他看我的眼神，则充满了更深的困惑和一种……被我的“变化”所吸引的探究。他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曾经在他身下哭泣颤抖、后来决绝消失的“晚晚”，会变成眼前这个明媚、娇憨、甚至有些没心没肺地挽着苏晴撒娇的“妹妹”。

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姐妹”的关系，会亲密到近乎诡异。

苏晴坐在我对面，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早已冷透的咖啡。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也在看那两个首饰盒，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是在回忆与他曾经的温存？还是想起发现我怀孕时的晴天霹雳？抑或是，在消化刚才这荒诞又尴尬的重逢？

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棉花被点着了，冒起一股细小却尖锐的酸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当年可以那样游走在我们之间？用同样的方式占有过苏晴的身体，也进入过我（无论是作为林涛的意识，还是晚晚的躯体）。他见识过苏晴在情动时的温婉承欢，也体会过“晚晚”初夜的青涩破碎。现在，他轻飘飘地回来，送上两件珠宝，就想让过去翻篇？就想用这种绅士的、体面的方式，重新嵌入我们的生活？

更让我心头火起的是——苏晴此刻的沉默和失神。她在想他？为了他送的礼物？还是为了那段早已结束的旧情？

这股无名火来得迅猛，烧得我脸颊发烫。我猛地放下咖啡杯，瓷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

苏晴被惊动，抬眸看我，眼神还有些恍惚：“怎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地将两个首饰盒都扒拉到自己面前。丝绒的触感冰凉柔滑。

“看什么看，”我声音有点硬邦邦的，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别扭和火药味，“人都走了，还发呆。”

苏晴怔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我气鼓鼓的脸和紧紧抓着首饰盒的手，眼底那点恍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奈和一丝了然的柔软。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那股邪火无处发泄，便低下头，恶狠狠地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子。

黑色的丝绒内衬上，躺着一条项链。链子是极细的铂金，坠子是一颗不大却切割完美的梨形钻石，周边镶着一圈细碎的粉钻，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璀璨又温柔的火彩。旁边还有一对同款的耳钉，小巧精致。

价值不菲。品味也不错。

我冷哼了一声，把盒子推到苏晴面前：“喏，你的。”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

里面是一条手链。同样是铂金链身，更纤细一些，上面错落镶嵌着几颗大小不一的蓝宝石，颜色是澄澈的海水蓝，周围点缀着碎钻，设计更加灵动现代。

我拿起那条手链，对着光看了看。宝石的光芒冰冷而美丽。

“哼。”我又是一声冷哼，但这次，语气里的硬邦邦消减了些，多了点别的意味。我抬起手腕，比划了一下。蓝宝石衬着我腕部白皙的肌肤，确实好看。

“以前……”我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眼睛还盯着手链，语气却变得有点飘忽，“给他睡了那么多次，内射了不知道多少回……还搭上个孩子。” 我顿了顿，舌尖尝到一点苦涩，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现在送两条珠宝就想打发？想得美。”

我抬起头，看向苏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娇蛮又带着点小算计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说是不是？不能白睡啊！”

苏晴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显然被我如此直白粗俗的用词惊到了，羞恼地瞪我：“晚晚！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嘛。”我撇撇嘴，把手链戴到自己手腕上，扣好搭扣，举起来对着光欣赏。蓝宝石的光芒在我腕间跳跃。“他睡你的时候，没少花钱吧？带我开房，也是高级酒店。” 我把戴着新手链的手伸到苏晴眼前晃了晃，“你看，这个，还有你那条项链，就当是……补的票钱！精神损失费！青春补偿费！反正……不能白睡！”

我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们不是收了前情人（兼我的初次对象）的贵重礼物，而是在进行一场正义的“追讨”。

苏晴被我这套歪理邪说弄得哭笑不得，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眼神却软了下来，带着纵容和无奈。她看了看被我推到她面前的钻石项链，又看了看我腕间闪烁的蓝宝石，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项链，指尖抚过冰凉的钻石。

“你啊……”她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总是有这么多歪理。”

“这怎么是歪理？”我凑过去，抓起她拿着项链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凉坚硬的钻石贴着温热的皮肤，“这是真理！姐姐，我们以前多亏啊！现在他既然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我眨眨眼，语气变得甜腻又蛊惑，“戴上嘛，肯定好看。你戴项链，我戴手链，我们出去逛街，闪瞎别人的眼！”

苏晴被我磨得没办法，终于点了点头，唇角也弯起一丝极淡的、无奈的弧度。她松开手，任由我拿起项链，笨手笨脚却小心翼翼地帮她戴到脖子上。

冰凉的钻石贴上她温热的胸口肌肤，落在精致的锁骨下方。梨形的切割优雅含蓄，粉钻的微光柔和了她此刻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增添了几分动人光彩。

我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然后由衷地赞叹：“好看！”

苏晴也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坠子，手指轻轻碰了碰，然后抬起眼，看向我腕间的手链。

我们目光相遇。

刚才那点因为A先生的出现和礼物而升起的微妙醋意、尴尬和沉闷，似乎在这幼稚又理直气壮的“分赃”行为中，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紧密的、带着点“共犯”意味的同盟感。

看，我们都有过和他不堪的过去。

但现在，我们一起“敲诈”了他一笔（虽然是他主动送的）。

我们分享了秘密，也分享了“战利品”。

我伸出戴着蓝宝石手链的手，苏晴也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腕间的宝石。

阳光下，钻石和蓝宝石交相辉映，光芒闪烁。

“走吧，”我挽起苏晴的手臂，将那些购物袋重新提好，心情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回家。试试新裙子，配上新首饰……” 我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气死那个王八蛋。”

苏晴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容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阴霾。她回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

“嗯，回家。”

我们相携离开咖啡厅，将那个装着过往男人气息的角落抛在身后。

手腕上的蓝宝石，胸口前的钻石，随着我们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着午后的阳光，也折射着一段更加复杂难言、却也更加紧密相依的“现在”。

至于心里那点残留的、对过往占有和被占有的微妙醋意……

算了。

反正，现在戴在身上的，是实实在在的、亮晶晶的珠宝。

而睡在身边的，是实实在在的、香喷喷的“姐姐”。

这笔账，怎么算，好像都不亏？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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