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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栖梦,萤火映星天河栖梦,萤火映星(1~7),第1小节

小说:天河栖梦萤火映星 2026-01-18 13:22 5hhhhh 3340 ℃

(1)

「告诉我,过去,你是什么人?」

“AR…26…710…”

「现在呢?」

“我…我不知道…”

「那么往后,你要是成为谁?」

“…我…”

「烧绝净尽是格拉默铁骑的荣耀,正如命运,无可违逆!」

火焰,吞噬了视野。

不是温暖的、跃动的火,而是冰冷的、歼灭一切的荧白色烈焰。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光中变得透明,像燃烧的雪,边缘碳化、剥离,化为上升的光尘。厚重的装甲如同热蜡般熔解滴落,显露出其下同样在静静消散的血肉之躯。她看见同僚们——不,是其他编号单位——在无声的宣告中,如风中残烛般同步熄灭,汇入这片纯粹的、终结的白。

荣耀。

这个词像最后的碑文,镌刻在她即将消散的意识上。诞生、训练、杀戮、终末……所有的意义在此收束,洁净如这无情的火焰,这便是她诞生的全部意义,与必然抵达的终点。

可是,为什么她还“看”得见这终结?

那庄严的机械声已经淡去,但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能听到,有什么,正在穿透这片完美的消亡?

“生物监测已接入。血压处在临界值,心率过快且波形紊乱。核心体温在反常下降,失熵症急性发作,她的身体在模拟消亡,产热机制已接近失灵。星,准备第三支基因稳定剂。”

“好!”另一个声音很近,伴随着玻璃仪器碰撞的轻响。“卡芙卡,她心电图旁边这条几乎平直的线是什么?”

“神经同步率。监测她与格拉默铁骑集体意识残存链路的。归零是好事,说明终末指令在剥离,但这过程本身在摧毁她的自主意识。” 短暂的金属摩擦声,“我要帮她建立体外神经循环分流负荷。星,按住她的身体,下导联针时她可能会剧烈的抽搐。”

“我在按着…可她抖得好厉害…”

声音,新的声音。不属于格拉默。一个沉静,一个青涩,都浸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焦急?为了什么?为了她这个本应已融入荣耀的残渣?

紧接着,压力从手腕传来。真实的、带着体温和重量的手的压力。这感觉如此陌生,如此“不洁”,与那净化一切的火焰格格不入。它没有将她推开,而是按住,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她锚定在此处。

“她在出冷汗……”那个沉静的女声像在解读一片正在崩溃的陆地,“她的身体在混淆‘终结’的指令与‘生存’的本能。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导联针准备接入!三、二、一!”

刺痛!意识最深处就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凿入!曼妙的幻焰与现实的剧痛轰然叠加,她的身体像一张拉满却即将崩断的弓,猛地向上弹起,前所未有的力量从瘦削的躯体中爆发出来!

“按紧她!星!”

“我……我压不住!”星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与一丝慌乱。然而那股源于毁灭指令与生存本能冲突的力量太强了,几乎要挣脱这不算有力的桎梏。

没有犹豫的时间。下一秒,一个带着温度的、柔软的重量覆盖了下来。

不是冰冷的拘束带,不是坚硬的机械臂。是一种温暖和柔软,压在了她颤抖挣扎的肩颈处。那重量并不沉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却有效地限制了她最剧烈的动作。

这是……什么?

在格拉默铁骑的认知里,近身接触只有两种:攻击,或被攻击。是金属的撞击,是光刃的切割,是炽热的爆炸。她还从未有过……这样奇特的接触。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柔软,与她记忆中所有坚硬、棱角分明的触感截然不同。这是远超那焚烧的幻痛的“真实”,更具侵略性,蛮横地在她濒临解体的感官中开辟出一块前所未有的感知领域。

“别怕……别怕……”温柔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响起,因为用力而有些微喘,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声音在颤抖,却努力维持着稳定,仿佛这笨拙的拥抱和低语是她唯一懂得的安抚方式。“我在这里……卡芙卡也在……我们会帮你……痛很快就会过去的……”

冰凉的稳定剂在同一时刻冲入血管,与脑海内部焚烧的虚无感激烈对冲。那凿入脑髓的剧痛,仿佛终于找到了泄洪的缺口。

混乱在持续。但在这片混乱的风暴中心,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平静点”——就是那覆盖着她的、温暖而柔软的重量,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喘息和努力的声音。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坐标,一个与“虫群”、“燃烧”、“荣耀”全然无关的陌生坐标。

她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在崩溃边缘撕扯的意念,似乎被这个坐标无形地牵引。不是为了战斗,也不是为了荣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朝着那一点真实的、鲜活的温度……

她的手指,在星的掌心下,极其轻微地,抽搐着动了一下。然后,那未被完全压住的手指,艰难地摸索到星的袖口边缘,触碰到下方温热的皮肤,最终,用尽此刻全部的气力,蜷缩起来,钩住了星的一根手指。

那是一个微弱的、几乎算不上“握”的动作。

压在她身上的少女,身体轻轻一震。

“乖……你找到我了。”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松释,那压制着她的、温暖柔软的重量,随之放松了一点点,却与她贴得更紧,“抓紧我就好。我在这儿,不会离开的。”

轰——

脑海的噪音再次褪去。庄严的布告、净化的光焰、铁骑的终末,都在那温暖柔软的覆盖与指尖微弱的钩连中,坍缩成遥远的背景。

一片在冰冷程序与虚无情焰中即将湮灭的灰烬,在彻底冷却前,触碰到了一颗年轻星辰滚烫的轮廓。

黑暗终于温柔地合拢。但这次,黑暗的中央,留有一颗光核般的信标,微弱,却固执地搏动着。

(2)

意识,从黑洞中缓慢上浮。她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悬浮感——身体被温润微稠的营养液包裹,随着某种轻柔的频率微微荡漾。紧接着,是苏醒的疼痛,并不尖锐,却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均匀分布在每一寸重新被神经末梢感知的血肉里。

她艰难地撑开眼帘。视野起初是朦胧的色块与光影。液体使得光线发生折射,舱外的一切都带着晃动的、不真实的柔和边缘。她尝试聚焦,最先清晰的,是贴在弧形观察窗外的一张脸。

一头有些蓬乱的灰发,因为急切靠近而压得扁扁的。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温暖的金色,像被晨光浸透的琥珀,此刻正因为全神贯注的凝视而微微睁大,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与惊喜。

这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了她的意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通过内置的传声孔,直接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少女的欣喜,还有一丝因紧张而生的微颤:“你……你能看见我吗?听得到吗?”

是那个拥有金色眼睛的少女。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同步传来。

舱内的女孩儿无法发声。喉咙和声带像是被剥离了功能,只有最微弱的气流能够通过呼吸面罩。但她努力地,让刚刚恢复视物的眼睛,更加明确地看向对方。

女孩儿有着一头失去光泽、如同褪色月华般的银白色长发,在营养液中无声散开,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而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双眼睛——并非单一的色泽,而是奇异的双色渐变,瞳孔上半部分是冰原般的淡蓝,下半部分却柔和地过渡成樱花将绽的柔粉。 此刻,这双独特的眼眸因极度虚弱和重获新生的茫然,显得雾气朦胧,却依然清晰地倒映出了观察窗外那抹焦急的灰色身影。

星似乎接收到了她目光的聚焦,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但紧接着又趴得更近,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观察窗上,声音透过传声孔,带着嗡嗡的电流共鸣:“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她微微张了张嘴,却发现发声仍然困难。她只能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某处痛楚,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别动别动!”星立刻在舱外摆手,语气更急了,“你、你先别动!我……我去叫卡芙卡!” 她转身想跑,却又像舍不得似的,回头又趴到观察窗上,快速补充了一句,声音透过麦克风显得有些发闷,“我叫星!你……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灰色的身影匆忙消失在门口。医疗舱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液体循环的流动声和她自己呼吸的细微声响。星……她无声地重复这个名字。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她凭本能猜测,那个温暖的来源就是她,有着和这个名字一样,简单却让人感到奇异的……安心。

几乎在星离开的下一秒,另一个更为沉静平和的声音,无缝地接替了通讯频道,带着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不必惊慌。你的身体机能正在有序重启,虚弱和失语是暂时现象。我是卡芙卡。”

随着声音,一张美丽而沉静的面容出现在观察窗外,深紫色的眼眸如同静谧的宇宙,带着洞悉与包容。她身后,星像个不安分的小影子,再次挤到旁边,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进来。

“监测显示你的意识锚定非常成功,看来你打赢了第一仗,这很棒。”卡芙卡继续说道,语气温和,“是星的声音和体温,唔,这个灰毛小家伙就是星。在最关键时刻提供了你所需的‘坐标’。艾利欧——我们的引路人——预见了你的漂泊,并认为你的火焰不应就此熄灭。星核猎手欢迎你,亲爱的。从此以后,这里将会是供你起落的新甲板。”

卡芙卡伸出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了几下,医疗舱内部的光线柔和地亮起少许。“你身上的失熵症和旧指令的冲突造成了一些麻烦,不过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你需要休息,让身体记住‘活着’的感觉。别担心,有我们陪着你,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星看着舱内那双迷茫的眼眸,那里面除了虚弱,还有一种源于深处的悲伤。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显得柔和而直接,隔着舱壁轻声问:“你……你有自己的名字吗?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

问题传入舱内。那双眼睛先是微微睁大,流露出最本能的反应——疑惑。不是拒绝回答的警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认知空白的茫然。名字?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概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任何熟悉的涟漪。她的意识底层,只有那个烙印般的、作为工具标识的字符序列在冰冷回响:AR-26710。除此之外,一片虚无。她看着星,眼神清澈却空洞,仿佛不明白“名字”对于“个体”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睫毛的一次颤动,但那否认的意味,连同那份纯粹的茫然,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星读懂了。那不是隐瞒,而是真的没有。一种混合着难过与更强烈责任感的情愫攥住了她。她立刻转过头,求助般地望向身旁的卡芙卡:“卡芙卡……她好像……从来没有过名字。我们……该怎么叫她才好?”

卡芙卡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流萤身上,仿佛早已预料。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轻柔地抛回给星:“名字是存在的锚点,是呼唤的回音。既然旧的不曾给予,那么新的,自然该由带来新开端的人赋予。”她顿了顿,看向星,眼神中带着鼓励与某种深邃的意味,“星,你是第一个真正‘接触’到她的人。你的第一印象,你感受到的她的本质,往往比任何刻意的构思都更贴近真实。仔细看看她,你觉得,什么最适合此刻的她?”

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决定权会落在自己手里。她有点无措地看了看卡芙卡,又立刻转回头,目光再次深深看进医疗舱内,看进那双正静静望着她的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格外静谧美丽的眼眸。那眼睛里的光芒很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又异常执着地倒映着她的轮廓。

星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碎片:抢救时对方指尖那微弱的、冰冷却拼尽全力的钩握;此刻这双独特的眼睛虽然疲惫,却依然在努力看向她的方向;还有那在水中散开、如同微弱流光般的银白长发……

“萤火……”星喃喃出声。

“嗯?”卡芙卡轻声询问。

星抬起头,眼眸亮了起来,她看向卡芙卡,又迅速看向舱内的人,语气变得确定,带着一种发现的雀跃:

“流萤!叫她‘流萤’好不好?”

她的声音透过介质传来,染上了一点奇异的回响,显得更加真切。她迫不及待地对里面那双静静望着她的眼睛解释,仿佛对方能听懂每一个字的重量:“不是那种遥不可及、永远固定的恒星……是‘流萤’。是夏夜角落里,自己提着小小灯笼的、会飞的光。” 她的比喻变得具体而温柔,“它的光很轻,可能只够照亮自己的翅膀,一阵稍大的风,或者一场太凉的夜露,就能让它消失……可你看,只要夜还在,只要它还能飞,那点光就总是亮着的。”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她和舱内之人才懂的秘密,真挚得近乎耳语:

“你抓住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不是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你只是,不想让自己那点光,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熄在黑暗里。” 她的目光描摹着对方在水光中静谧的轮廓,“而且,‘流萤’……这个名字有翅膀。它不属于任何坐标,不背负任何指令。它只是属于自己的光,可以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或者,在任何它愿意的地方停留。”

舱内,那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极其缓慢地扇动。 她无法说话,无法微笑,只能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让那双独特的眼睛更加专注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星,凝视着那双温暖的金色眼睛。

然后,她极其、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一个清晰、明确、郑重的回应。

星的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她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转头看向卡芙卡,像个等待认可的孩子。

卡芙卡注视着这一幕,目光掠过舱内少女那湿漉漉的银发和那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的渐变眼眸,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融化为一抹真实的、极为柔和的微笑。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星的头发,然后对舱内的流萤点了点头。

“很好听的名字,意外的适合呢。”卡芙卡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低沉而肯定,“那么,好好休息吧,流萤。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她调整了几个参数,在营养液中似乎加入了令人舒缓的成分。星依旧不舍得离开,索性在医疗舱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观察窗,望着里面缓缓闭上眼睛、似乎终于被疲惫和安心共同包裹的流萤。

昏暗的房间里,仪器的幽光映着一坐一卧的两个身影。一颗星辰,守护着一点刚刚被赋予名字、孱弱却执着的新生萤火。而在更广阔的维度,名为“家”的轮廓,正在这无声的陪伴中,悄然勾勒出最初温暖的一笔。

(3)

七天的时间,足够医疗舱内恒定的微光在两人的意识里刻下浅浅的刻度。

那些连接在她流萤身上的线缆与传感器,传导的不再是濒危的尖啸。她的昏睡不再深沉如渊,开始有了模糊的边界。偶尔,沉重的眼睫会颤动几下,极其缓慢且短暂地掀开一道缝隙。而在那朦胧、尚未对焦的视野边缘,总会先一步描摹出一个安静的、灰色的轮廓。

星总是待在医疗舱旁。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节手帕的末端;有时会凑得很近,近到流萤能隐约看见她眼眸里映出的、自己躺在舱内的倒影,还有她小声地、对着不会回应的自己念叨些什么的口型。当流萤真正睁开眼,哪怕只有片刻,星便会立刻察觉,俯身过来,隔着舱壁露出一个努力显得轻松的笑容,然后习惯性地去看那些闪烁的屏幕。

那些复杂的生物指标图谱,星早已看得眼熟。她认不得所有术语,却记住了几条关键曲线的样子。起初它们陡峭而惊心,如今,在她的注视下,已一日日变得平缓、连绵,如同风暴过后逐渐舒展的海面。

因此,当这天清晨,她再次习惯性地望向监测屏幕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并非坏的变化,而是一种趋于稳定的、沉静的姿态。她正望着那曲线出神,卡芙卡平和的声音便在一旁响起:“艾利欧看了最新数据,她的身体已经可以承受短时、低强度的环境转换。是时候,让她搬进‘那个房间’了。”

星用力点头时,眼里有光轻轻跳了一下。

转移的过程安静而流畅。医疗舱被小心地安置在低矮的移动平台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悬浮嗡鸣。流萤躺在里面,看着上方原本固定的、带有通风孔道的天花板开始平稳地向后滑移。已经有些熟悉了的、总弥漫着淡淡消毒剂气味的医疗区域在视野边缘褪去,一道轮廓柔和、散发着乳白色微光的门廊在前方展开。

星走在平台一侧,步伐很轻。她不时侧过身,微微弯腰,好让自己落入流萤的视窗。当两人的目光隔着透明舱盖相遇时,星便会眨一下眼,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却带着明确温度的弧度。她甚至抬起手,用指节在舱壁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叩、叩——像是某种秘密的、鼓励的节拍,然后指尖抬起,指向那片愈发接近的柔和光晕。

门扉在她们面前无声滑开。

流萤首先感到的是一种空间感的骤然释放。身后走廊那略显局促的、功能性的光亮被一种更为开阔、沉静,仿佛自带呼吸感的暖色光晕所取代。她尚未能完全理解“房间”对于个体的意义,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里没有密集的管线与闪烁的警报灯,只有一片令人心绪不自觉沉淀下来的宁静。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中映出一片她未曾想象过的景象。

房间异常宽敞,线条简洁而柔和,光源似乎隐藏在各个角落,洒下均匀且温润的光。正对面那一整面巨大的、弧形的舷窗。此刻,它澄澈透明,毫无保留地展现着飞船外静谧深邃的星空,星云如纱,行星如芥,一种浩瀚的安宁扑面而来。

移动基座停了下来。星绕到舱体前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舱内的流萤齐平。她脸上带着期待已久的,但略有紧张的笑容,按下了通讯键。

“我们到啦。”星的声音传进来,轻柔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流萤,这是你的房间。是艾利欧想到的主意,卡芙卡用了好多我看不懂的技术才把它造出来……嗯,房间的陈涉是我布置的哦!”

她指了指那面壮观的星空幕墙,又指向房间另一侧一个被柔和光线笼罩的角落。“艾利欧说,这里的空间参数是特别的。卡芙卡调整过了,只要在这个房间里面……”星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流萤,“你的失熵症会“睡去”。你可以……不用躲藏在医疗舱或者那副装甲里面。在这里,你可以只用‘流萤’的样子,自由地呼吸,走路,或者只是躺下休息。”

这个信息所带来的冲击,甚至超过了房间本身的奇特。流萤的目光从星空缓缓移向自己的手,再看向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一丝极细微的、被小心翼翼点燃的希冀。

医疗舱盖随着轻微的气音滑开,覆盖着流萤全身的营养液像落潮一般退去。不同于循环液体的恒温,房间内的空气轻柔地包裹上来,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流萤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遗留的液体顺着她湿漉漉的银色长发和身体曲线滑落。她躺在那里,全身赤裸,皮肤因为长时间的浸泡显得格外苍白,几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羞涩”或“难堪”的情绪,只是用那双蓝粉色的眼眸,安静而茫然地看着上方的星,这躯体的暴露与否,似乎对她毫无影响。

星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泛红,立刻转身从旁边的矮柜里抽出一条宽大、厚实、异常柔软的白色浴巾。“我……我得先帮你擦干,不然会着凉。”她拿着浴巾靠近,却在即将触碰到流萤时停住。她那双金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对方,轻声问:“流萤,我……我帮你擦干身体,可以吗?你……介意吗?”

“介…意?”流萤重复了这个词,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她微微歪过头,湿发贴着脸颊,水滴沿着脖颈滑落,在她的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片微光。在她仅有的认知里,身体是执行指令的工具,其状态只有“完好”与“损伤”之分,至于被观看、被触碰是否涉及某种权利或情感界限,是一片彻底的空白。她看着星,又看看那条看起来蓬松的浴巾,似乎无法理解这个询问的意义,只是本能地觉得,星的声音和表情里带着一种她并不反感的……小心。

星的提问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只对上一片清澈的茫然。她立刻明白了。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更坚定责任感的情緒取代了最初的细微尴尬。“没关系,”她放柔了声音,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慢慢来吧。”

她先小心地用浴巾一角,轻轻吸去流萤脸上和颈间的水珠,动作细致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用浴巾包裹住流莺湿透的长发,温柔地揉搓,吸走水分。再用宽大的浴巾覆上流萤的身体, 仔细地擦拭过她单薄的肩膀、手臂、脊背……整个过程,流萤只是安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星。只是偶尔在浴巾摩擦过特别敏感或酸软的肌肤时,眼睫会轻微地颤动一下。

细致又温柔的擦拭后,星用那条大浴巾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从胸口到大腿都包裹在柔软的织物里,只露出苍白的小腿和仍旧潮湿的、一缕缕贴在额前的银发。浴巾带着清新的暖香,以及星手掌的余温。

“好了,”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鼓励的笑容。她再次向流萤伸出双手,“现在,我们出来,好吗?试试看,我扶着你。”

流萤的目光垂落,先看向星稳稳伸出的手,又移向医疗舱外那片宽阔的、泛着柔和哑光的地面。身体的虚弱是切实的,像穿戴了一副过于厚重且不听使唤的铠甲。她能感到自己的力量尚未恢复,四肢末端残留着酸软的麻木,在这种情况下,失殇症的爆发,可能会让她彻底融入虚无,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而在这片虚弱与寒冷的底层,却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引力在牵引她——星所说的可能性,像漆黑海面上遥远却唯一的灯塔,让离开这已知的、安全的舱体,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冒险。

她宁愿去触碰那个“可能”。

于是,她不再犹豫。抬起手臂的动作虽然因乏力和酸痛而缓慢、滞重,指尖甚至在微微发颤,但最终,她还是将自己冰冷而虚软的手,安静地放入了星的掌心。

当星温暖的手指合拢,稳稳握住她的那一刻,一种截然不同的感知覆盖上来:那不只是力学上的支撑,更是一种鲜活、坚实的温度,明确地告诉她,自己此刻正被什么所承接。

在星稳固的协助下,她撑着舱壁边缘,尝试调动虚软的双腿。动作有些滞涩,肌肉响应缓慢,但目的清晰。当赤裸的双足接触到地面时,预期中可能的冰冷或失衡并未出现。一种恒定的、妥帖的暖意自脚底传来,地面材质似乎能微妙地适应并分散压力,提供了超出预料的稳固感。尽管如此,她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仍不得不倚靠在星的身上,那是纯粹的虚弱所致。

“别担心,我能抱住你,我的力气很大的。”星的声音带着鼓励的笑意,她调整姿势,让自己成为更稳固的支点,半扶半抱着流萤,帮助她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这边,”星微微侧身,引着流萤的目光投向那个被温暖光晕笼罩的角落,声音里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轻快,“是睡觉休息的地方。我布置的……嘿嘿,玩偶可能塞的太多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流萤望过去,那里像是一片被柔软和色彩浸透的岛屿。一张宽大的床是它的基础,但真正定义它的,是那些多得快要满溢出来的毛绒玩偶。它们堆叠、倚靠在各处,形成一片蓬松的山丘与低谷。一只看起来调皮可爱的小浣熊像个卫兵靠在床头,几只耳朵软垂的兔子依偎在旁边,更多她未曾见过、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柔和的小生物填满了每一处缝隙。圆润的矮几上,蘑菇灯散着暖黄的光晕,墙面上稚拙却明亮的画作,涂抹着抽象的快乐。

这过于丰满、琐碎、充满童趣的景象,让流萤怔住了。这与“效率”或“功能”无关,纯粹是一种满溢的、邀请人沉溺的温柔。她的目光细细扫过那些玩偶憨态可掬的脸,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好奇,悄然漫过心间。

星留意到她专注的视线,嘴角弯了弯,用手在腕间轻盈一点。

正前方,那片无垠的星空幕墙,忽然像被风吹动的巨大画布,景象开始流淌、变幻。深邃的宇宙星河无声淡去,色彩与光线迅速重组,刹那间,一整个生机勃勃的夏日森林跃然而出!郁郁葱葱的树木几乎触手可及,阳光穿过叶隙,投下跃动的光斑,甚至能“听”到模拟出的、悠远清亮的鸟鸣。流萤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倒映着这不可思议的置换,连被星扶着的手臂都几不可察地轻动了一下。

未等她细看,光影再转。茂密的森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正在飘落细雪的纯白原野,极致的静谧瞬间笼罩下来。

“喜欢吗?”星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展示魔法成功的雀跃,“它还能变成海滩、花田,或者只是一面安静的墙。这是送给你的小世界。你可以选任何让你觉得……嗯,舒服或者好看的样子。”

她支撑着流萤,以极慢的节奏,像引领一场庄严的仪式,走向那片柔软的岛屿。来到床边,星小心翼翼地协助她坐下。

身体陷入一片陌生而彻底的柔软包围。那些玩偶温顺地承托着她的重量,蓬松的触感从四面八方贴上来。流萤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带着长久以来刻入本能的警戒,但这全方位的、毫无恶意的柔软,像温水般悄然融化着那些坚硬的棱角。

星很自然地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曲起腿,胳膊搭在膝头,仰脸看着流萤。金色的眼眸里闪着光,那是混合了成就感、期待和某种更深沉温柔的光彩。“感觉怎么样?”她歪了歪头,语气变得轻快,“艾利欧说,只要好好治疗,你的病一定会恢复的。到时候,我再带你去看真正的风景。”

流萤静静地听着,目光再一次缓缓环视这个属于自己的天地——从窗外那片静谧得令人心安的虚拟雪原,到身边这些触手可及、色彩鲜活的柔软存在,最后,深深看进星含着笑意的眼底。

喉咙轻轻动了动,她尝试发声,声音比想象中更微弱,却清晰地吐出了完整的字句:

“谢……谢谢你。”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缓慢:

“……星。还……有,卡芙卡……和艾……艾利欧。”

说完,仿佛用尽了此刻积累的所有勇气,一个清晰却仍带着生涩的、真正的微笑,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终于在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虽然浅淡,却无比真切。

然后,她似乎被内心那股新生的、微弱却坚定的冲动驱使,缓缓抬起那只一直虚握着的手。指尖不再只有迟疑,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索。她轻轻地,碰了碰那只小浣熊软乎乎的肚子。

柔软、温暖、安全。

那触感鲜明地烙印在感知里,与她过往岁月中的所有记忆都截然不同。

在这个由星核猎手们为她精心构筑的、绝对安全的方寸之间,在星默默陪伴的温暖目光里,名为“流萤”的少女,第一次允许自己脊背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对抗消亡的弦,舒缓地松弛下来。她将自己更多的重量,信任地交付给身后那片蓬松的云朵,也交付给了这个刚刚对她敞开怀抱的、名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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