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火锅,白狐和我的延期死亡火锅,白狐和我的重拾生命-合订本,第1小节

小说:火锅白狐和我的延期死亡 2026-01-18 13:25 5hhhhh 4800 ℃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一生,我偶尔会好奇这个问题。

中国人说,人死了要过奈何桥,要喝孟婆汤,会转世投胎到另一个人身上。西方人说,人死了会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但至今,仍然无人知晓死了以后是什么样的,因为这是一个不可逆的状态,毕竟人不能起死回生。当你品尝到死亡的那一刻,你已经无法向世人传递你的感官。

我觉着,死了,大概会是一片虚无吧,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也没有“我”这个概念。一个人沉沉地睡去,连梦也没有,时间失去了刻度,一切都归于彻底的寂静。

死了以后的平静,或许是一种所有烦恼和痛苦都彻底消失的状态?虽然在中国的文化里,你还得接受子孙后代的祈祷,死了以后也得费劲保佑他们……但死亡以后的世界,比起现在这种被各种情绪和琐事撕扯的生活,那种“无”显得干净又轻松呢。

不过,如果连感受痛苦的能力都失去了,那“我”还剩下什么呢?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那些爱过的、恨过的、挣扎过的痕迹,是不是就像沙滩上的字,被海浪一冲,就什么都没了?

《寻梦环游记》里就说,当一个人被遗忘了,那他就真的死了。我什么东西都没留下的话,很快就会所谓的被世人所遗忘掉吧。

现在我还没死,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哪怕这种跳动伴随着的是疲惫和酸楚,至少它证明我还在这里。

果然无论如何我还是怕死的吧。

濒死的人会出现走马灯,也许死后的世界,也会和其中一个瞬间重叠也说不定吧——比如永远停留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趴在小学的课桌上睡着了,窗外是模糊的蝉鸣,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浮。时间停滞在那里,那时候没有成长,没有压力,也没有后来的一切失望。甚至妈妈是学校里的教职工,以至于自己这几年过得嚣张跋扈。

那也有可能,只会回放比较痛楚的那几段。

出门上学,离家里一个半小时车程,噩梦一般的类衡水制度,糟糕透顶的人际关系,尖锐的校园霸凌,班主任和同学沆瀣一气的排挤……继续重复现在的无力感,就像把灵魂永远锁在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浑身都是枷锁,看着那些你渴望却得不到的生活片段像幻灯片一样闪过,你伸手,却只碰到冰冷的屏障。呐喊,却没有声音,连忘却的权利都被剥夺。

初高中赌气的时候,我就说,想死了,甚至遗书都写过几份——自然最后是没有死,大概这次也不会。我总说,我还有喜欢的人,我还有爸爸妈妈,今天我可以不用去死吗?

情感纽带或许在某些时候,比起作为一个念想或者愿望,更像枷锁一点吧。不去死是因为自己仍然需要肩负儿女或者爱人的责任……老生常谈,“我死了重要的人会伤心的”,反复咀嚼下来,果然还是苦涩而充满铁锈味的枷锁啊。

我有时候觉得现在过得至少比以前好,我上了大学,也找到了一些以前没有体验到的生命感。

但为什么现在,在一些偶然的瞬间,会比起以前更不开心。

————第一日————

我有点过不下去了。

好想死。

我平日把这三个字作为口头禅,和朋友们用玩笑的方式挂在嘴边。啊,不想上学,不想考试,什么都不想做,但是又不想颓废,又想追求。噢!好想死。

但这次不太一样。

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到了一种不可复加的地步。这三个字突然不再是我能随手甩出去的玩笑话,也不再是我宣泄后,就能轻松叹出一口气作为结语的负担。我甚至连这三个字都无法讲出来了——把他们从喉咙里真实有声地挤出来,头一次显得如此困难。

强烈的情绪变成了一种实质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又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胃。

其实我大可以像以前一样,和熟悉的朋友们发这三个字。我知道按下发送键,会有表情包和插科打诨涌来,将我暂时打捞上岸的。

但那句话到了嘴边,今天却像一块巨石堵住了喉咙。

我就像一直站在一块熟悉的冰面上嬉闹,虽然脚下寒冷,但我知道,冰层很厚,足以支撑我的重量。可突然这一刻,我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清晰而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低头看,冰面依然如故,但我确确实实知道,这里看似平静,但随时可能碎掉,我不再安全。就算朋友一如既往地给出安慰,开点玩笑,这些事情就会过去了吗?

怎么会这么孩子气啊,正常人应该找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吧,但显然,我的情绪还是一如既往的拖沓,就像我现在所做的一样——说了一大堆内心独白,其实什么都没做。

那就干脆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于是我开了机票盲盒。此刻的下定决心竟然没有想象中这么艰难——我想找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至少离我现在上学的地方很远很远,离我家也很远很远,然后就在那里死掉,那这一生似乎就也算画上一个自己喜欢的句号了。

草率啊。这草率的一生。

手机APP弹出的目的地是渝都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山城,雾都,火锅,赛博朋克……这些标签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没留下什么实感。

我并不是第一次去渝都。几年前,我怀抱着见朋友的简单愿望,曾经踏足过这个城市,对这里印象有好有坏……如今这座城市于我而言,似乎没了太大的念想,因为重要的朋友都像满天星辰一样,四处散去了,近一点的去了蜀都,远一些的去了霓虹国。

本以为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离开,死在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比较得体,也会省去很多麻烦,但显然……造化弄人。要是运气更好一点,这个地方或许还认得我。

遥远的句点。我要去这么远的地方,画一个句点。

收拾行李的时候,手指划过衣柜里那些或鲜艳或暗淡的衣服,最后也只胡乱挑出几小件。往箱子里塞了几件坎肩,几件短裤,然后是贴身衣物……反正也穿不了几天,就随便塞一点,塞得乱七八糟的。想了想,还是把自己买的那块二手ipad也装进去了。自从手机内存不够用以后,我都习惯把所有东西转存进这个ipad。相册里面有不少过去的笑脸,一家三口的,和损友勾肩搭背的……

恍惚如上辈子的事。有点像有一层隔膜,把我和这些瞬间突然隔离在了两个世界。这些笑脸能证明我曾活过,但挂念至今,可能也只是增加行李的重量罢了。

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状态变差这几天,大脑好像都不太运作了。我呆愣了好久,铃声仍然固执地响着。过了好半天,我吸了口气,慢慢像溺水的人从水里浮起来一样,终于回过神来,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我的声音有点干涩,吓得我去喝了口水。

“哎,儿子。”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炒菜的滋啦声,“在干嘛呢?今天下午没课?”

“嗯……下午没课。”我含糊地应着。

“钱还够用不?这月底了。黔西的天一下子凉了,可是粤城很热吧?”

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连串地涌过来,是那种属于妈妈的我再熟悉不过的不带停顿的关心,但我喘不过气。

“够用的,妈。确实很热。”

其实……不是的。我对我的处境会怎么会不清楚呢。

其实我早就花完了。

我这几天在画画,学业之余抽出时间接少量的一些单,还接的是熟人的人情……不然估计早就饿死了。

我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深入探讨“为什么我扣扣搜搜花钱却还会拮据如此”。前一段时间咀嚼了好几个来回的垃圾情感,此刻又不讲理地涌上心头,差点砸出我的眼泪水。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试图轻松一点。

“你跟我爸还好吧?”

“我们有什么好不好的,老样子呗。水果要记得吃,别懒……”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炒菜声也停了。

“你……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声音听着没精神。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健健康康的就行,啊?”

……

唉。

徒劳的话语。

“没有。”我淡然地说。“可能就是没睡好。妈,我这边……信号好像不太好了。”

这是一种拙劣的借口。

但我真的不想因为长辈的话而不得不再重新咀嚼好不容易消化掉的情绪。

“哦哦,那行,那你赶紧去休息会儿。钱不够了就跟妈说,别省着。没事多给家里打个电话,发个微信也行,不然我跟你爸老惦记着。”

“嗯。知道了。”

“那……挂了啊?”

“好。挂了吧。”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书桌上还摊着没看完的书,电脑屏幕暗着,映出我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把手机充电器拔了,也塞进箱子里,电脑就留在那了。

钱不够和家里人说吗?其实我觉得家里人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如今也不是很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不过想来就算他们告诉我我也无能为力吧,徒增压力。

来到粤城的我,总是无法克制自我的口欲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钱不钱的已经不重要了,过几日,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了。

机票是明天早上的。意思就是,我还有整整一天要熬。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收拾好的行李箱。它像个沉默的共犯,蹲在角落。

我被自己没有幽默感也没有太多文学性的比喻暂时逗笑了一秒钟,这声笑从鼻腔嗤了出来。

窗外传来隔壁大商场的喧闹声——这是我们学校的优势,生活区离商场很近。最近在搞什么四方洲行动的线下活动,总是把音响开得震天响。那些声音离我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我不想听,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震得耳膜发麻。

将死之人。在句点画好以前,自己先寻求舒适圈好好享受一下吧。

…………

…………

…………

情绪化作实质,降临在千疮百孔的肉体。

过去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有一瞬间,甚至想变成天上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逐渐消解欲望的过程。人一天天长大,奢望也会一天天消逝。我看过木心的句子,他也说,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生活的最佳状态是冷冷清清地风风火火。

起初是胸闷,呼吸变得费劲,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一种无形的压力。接着是窒息,咳嗽,有个看不见的圈套勒在那里,吞咽口水都有梗阻感,咳嗽时也咳嗽得快要呕吐。

画画时,我也画不出漂亮的线了。我的手在抖,哪怕这并非我所愿。

我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做我的事情。

咳嗽的时候指尖发凉,麻木感像细小的蚂蚁,随着咳嗽从指关节一路爬到小臂,让我连握紧一支笔都感到吃力,字迹歪斜得像另一个人的。

身体城池的一步步沦陷告诉我必须做点什么。

但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去打了moba游戏。走了抗压位,却莫名没讨到好处,反而被惊为天人的傻逼施加了莫须有的罪名。

我像个小屁孩一样,认真打完了这一局。但是每次死亡,都要扣字再把刚才的东西复盘一次。我并没有质问那位野排的队友,只是一次一次地发着同样的辩解。

我真的跟不上你。我一直被卡着线。我连鞋都没买。我总不能为了几个平a而闪现跟输出吧?

而且我要和不打moba游戏的朋友说这些,他们也不会懂的。

不过,我不理解。

我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刻薄成这样,又或者是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做到如此自私。我那一刻很想哭,往事的压力裹挟着这一刻的冲击席卷而来。我关掉游戏以后,抬头望着天花板呆愣许久,像吃了一个死苍蝇一样。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但“它”却固执地用疼痛、紧绷和颤抖宣告着它的存在。

我的身体在做一场无声的绑架,我被困在这个出了故障的皮囊里,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背叛我的意志。那些曾经觉得夸张甚至有点矫情的描述,突然就成为了我自己的写照。

好想死啊。

早点想到去死的话就好了吧。

但还不是现在。

离商场近的那个学校大门晚上会关闭。我轻手轻脚下楼,扫了个共享自行车,从正门慢慢绕到商场去——商场里有一个小酒馆。我平生第一次如此需要酒精,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以这些荒谬的娱乐续命。

烟雾缭绕,音响放着混剪的dj歌曲。几桌人热闹非凡,骰盅摇得哗啦作响,爆发出阵阵夸张的笑骂。环境昏暗,灯光被衬得格外晃眼睛。我找了个最靠里的卡座,沙发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扫码点下来一桶分享装的伏特加红牛,小吃还没上的时候,居然就喝掉了四分之三。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那股莫名的恶心。我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浇灌这具快要干涸龟裂的躯壳。

好吵。

有人用力捶桌子,有人用力大喊大叫,有人甚至引吭高歌。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表情,他们的鲜活,我能看见,能听见,却感觉那些声波和光影在触碰到我之前,就无力地消散了。

肚子越喝越不舒服,动作逐渐迟钝,惯性占据大脑。酒越喝到后面越苦,小食拼盘里的鸡翅尖啃完,本想放在桌上,反应过来以后却发现放进了酒杯里。意识已经陷入半混沌的状态,却还是决定把这些东西吃完喝完,哪怕我在吃小吃时,已经连着塑料一次性手套一起啃进嘴巴。塑料手套混着炸鸡的油腻味在舌尖翻滚起来,我迟钝地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鸡皮。

我嗤了一下,感到有些无奈。吐出来的时候,那团湿漉漉的白色塑料像一片内脏组织,恶心地黏在桌沿上。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喧嚣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音——像隔着水听见的世界,沉闷而遥远。

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这就是初高中拼了六年命以后,考上所谓985大学的我。自甘堕落,生活的小事都没办法处理,现在就连吃东西都显得没有自理的能力。

这念头在脑海里浮现,然后又缓慢地沉下去,仿佛扔进泥潭的石头。可以说,虽然想到的很尖锐,但此刻我没有羞耻感,没有懊悔,甚至连自我厌恶都谈不上。我只是麻木地注视着那团塑料,仿佛在看一件与我无关的展品。

俗话说借酒浇愁愁更愁,但酒精成功把我的感知能力削弱到了一种奇怪的程度——身体的疼痛被放大了,但情绪却被压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杯子空了。

喝得好快。

我伸手去够酒桶的龙头,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械臂。按下龙头的时候,液体溅了出来,溅到手背上,溅到破掉的沙发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该喝还是喝,我把杯子凑到嘴边,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苦涩的甜味和灼烧感。

越来越难喝,越来越难喝。难道最开始的好喝只是因为粤都太热,喝到了冰镇的酒能给我带来解暑感吗。

痛苦来得延迟,肚子开始翻江倒海。那种恶心感从胃部升腾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试图冲破食道的束缚。我死死按住喉结,指甲在毛皮下的皮肤上掐出几道红痕。

不能吐。不能在这里吐。​

这是唯一还在运转的理性告诉我的事情。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听它的——反正明天,或者后天,这具身体就会从高楼上坠落,摔成一摊烂肉——或许吧,其实没有想好太具体的死法。总之吧,到时候谁还会在乎我有没有在酒馆里吐过?

无谓的坚持。

到现在了,连失控都要优雅得体吗?倒不如说我又在惩罚自己了。我只是想看看,这副躯壳到底能承载多少不堪,忍耐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我像在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献祭,用最卑微的方式证明:我还能控制点什么,哪怕只是选择在哪里呕吐,或者更厉害点,做到不呕吐。

但胃部的痉挛越来越剧烈,我知道自己压不住了。

我没有站起来,没有冲向洗手间,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等待着身体完成它最后的背叛。我想选择一点什么,虽然结果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但我的执拗似乎先理智一步。

喉咙被那团温热黏腻的东西猛地堵住,一股酸腐的气味直冲鼻腔。我几乎能感觉到那些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摩擦着喉管,我死死咬着牙,脖子梗着,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一下,又一下。

会成功吗?再来一下,一下不够,就再来一下……!

那东西终于被强行压回了翻江倒海的胃里,留下满嘴难以形容的酸苦和灼烧感。

我做到了。我没吐。

牛逼。

可这感觉比吐出来还要恶心一百倍。嘴里那股味道不断提醒我,我刚才咽下去的是什么。胃里像有只手在狠狠攥着,拧着,抗议着这违背本能的行为。

操。

我强行把已经到嘴边的呕吐物咽回去了。

可是,为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我自以为赌上了尊严的“选择”,自诩为自己独立人格体现的“选择”,从小到大,其实很多时候都像现在这样,是在作践自己啊。

这个念头像块锤子,毫无预兆地砸碎了我心里那点可怜巴巴的坚持。一股说不出的委屈猛地涌了上来,顶得我眼眶又酸又胀。我死死咬着牙关,下巴都绷得疼,拼命想把那阵想哭的冲动压回去。我是在惩罚自己,想看这破烂身体还能忍到什么地步。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其实只是不能做到安安心心地失控。哪怕我明天就要死了,我也还是被自己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约束,就连摒弃那些道德准则而痛痛快快地发泄一次,都他妈的做不到。

活着怎么就这么难?难到连崩溃都要这么小心翼翼,这么不堪。

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桌上的污渍和膝盖上的水滴在我眼前化开,变成一团团晃动的光斑。我用力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满是酸涩,不知道是刚才那东西的味道,还是我他妈真的快哭出来了。

我抬手,用手背狠狠擦过嘴角,也蹭过湿漉漉的眼角,皮肤被搓得生疼。

真没出息,985的大学生,哈哈哈哈哈哈。

我在心里骂自己,结果一时间居然没找到什么话。

有人看了过来。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但我没有抬头,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我只是呆呆地盯着桌面上那一小摊混杂着食物残渣和酒液的污秽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靠……

我抹了抹嘴角,迟钝地发现,原来还是溢出了一些。

恶心。只是悄悄哭了一下,好像就没刚才这么恶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站了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我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朝门口挪动。

经过服务台的时候,一只白毛狐狸服务员叫住了我,说了些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是摆了摆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晚冰冷的空气里。

风很大。粤都的天气太热,凌晨的风也带着湿热的潮气。我站在商场门口,眯眼盯着那辆停在路边的共享自行车。

要骑回去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后得出的答案是:随便,反正撞死了也没事。

我解锁了车,跨上去,然后开始蹬。车把在我手里晃来晃去,视线也模糊成一片。路灯的光晕拉得很长,像融化的蜡烛。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到学校门口的,只记得中途因为太恍惚,摔了一次,膝盖磕在地上,疼痛都迟疑了一会儿才涌上大脑,站起来以后才疼得我龇了龇牙。但我很快又爬起来,继续骑,继续晃悠悠地往前。

明天我就要飞去渝都,去那个离所有熟悉的人都很远的地方。反正也没想到怎么死,就这样吧,去那里,找个高楼,然后跳下去。就这样。很简单。​

————第二日————

记忆里黔西的夏天,午后总是明亮得晃眼。黔城这一带一直都很凉快,虽然在外面晒太久倒也是会晒脱皮。小时候的我,很喜欢翻亲戚送来的百科全书,甚至会因为一个插图上蜗牛壳的花纹太奇怪而研究整个下午。

我相信世界是一本等待被翻开的……充满奇妙答案的大书。

上了大学以后,我每天为了作业,把那些晦涩的理论无意义地堆砌重复。偶尔要焦虑排名,偶尔要看绩点。越往后,自己对自己的追求就越不关心,课程不挂就好,只要能毕业就好。

学习早已不再是“好玩”的探险。它变成了一场漫长且看不到终点的负重奔跑,呼吸间都是血里铁锈的味道。虽然已经选择了最为摆烂的一种方式,却又会有时候感到罪恶与空虚,逐渐的对于“忙”的阈值也变得很低,只要略微有点任务就开始叫苦不迭。

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你想象中的那种威风凛凛的大人。

孩童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努力就应该有回报,热爱就应该去追逐。那时候怎么可能理解世界里那些复杂的规则与无形的枷锁,更无法理解那种深陷泥潭,偶尔浑身力气却不知该往何处使的茫然。高中和大学都很忙,但高中忙得心安理得,大学只觉得忙得莫名其妙。

我没有去探索星辰大海,甚至把自己曾经最宝贝的铁皮盒子给弄丢了。里面有我从小到初中的珍藏,虽然许多可能只是现在看不上的幼稚卡牌。

我没什么好活的。至少现在不太找得到理由。

头痛是最先醒来的信号。

奶的,真的很痛,就像有根尖锐的铁丝在太阳穴里反复搅动。

我揉揉脑袋,挣扎着睁开眼时,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刺得视网膜生疼。我便像个见了光的吸血鬼,连忙又闭上眼。宿舍里很安静,室友大概去上课了。口干得像吞了把沙子,最恶心的是,喉咙里好像还残留着昨晚呕吐物的酸腐味,舌头沉重地贴在上颚,连动一下都费劲。

昨晚刷牙了吗……不记得了,昏昏沉沉地骑车回来,昏昏沉沉上床……我好像还摔了一跤来着?

想到摔跤这事儿,我后知后觉地挪动膝盖,把床单揪了起来——真是独特的开年大戏,果然昨晚迷迷糊糊直接躺上来,伤口也没处理,这下直接跟着血黏在肉上了。

床单脏了是小事儿,毕竟身外之物倒也无所谓,只是这下看来逃不过一些皮肉之苦了。

我屏住呼吸,试着轻轻掀了掀。布料只被拎起半厘米,就像被焊死在皮肤上,纹丝不动。那一下牵扯却精准地刺进神经末梢,痛得我牙齿都差点咬碎了。干涸的血痂成了最劣质的胶水,把棉布纤维和皮肉粗暴地黏合成一体。

看来温柔是没用了。

我咬住后槽牙,攥紧那块布料,深吸一口气——与其说是吸气,不如说是把疼痛预支进肺里——然后猛地一扯!

嘶啦——

那一瞬间的感觉复杂得令人作呕。

布料的阻力,顽固地对抗着我的力道。一瞬间,席卷而来的便是表皮被强行剥离的撕裂感,火辣辣地蹿上大脑,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从伤口里被硬生生拔走。剧痛迟了半秒才汹涌而至,就像把烧红的铁条直接烙在膝盖上。我疼得感觉差点过去了,残破的皮屑和新生的血珠一起暴露在空气里,接触空气后的凉意混着刺痛,让整条腿都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我瘫倒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冷汗。

操你妈……

挣扎着再坐起身,宿醉的恶心感立刻又翻涌上来。我扶着床沿缓了半分钟,才敢下床挪动脚步。行李箱就放在门口,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衣服。我蹲下去拉上拉链,指尖触到箱体的塑料壳,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得走了,不然得迟到了。不体面算了啊,再也不会回来了。

心里这么想着,却没什么波澜,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过比闹钟早起了五分钟。

洗漱的时候我都没敢照镜子。毕竟,我知道镜子里的我会是什么样子——眼睛充血,瞳孔周围布满红丝,眼袋肿得像两个发黑的囊肿,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呕吐痕迹。鉴于我昨晚直接上床睡大觉的程度,呕吐物可能还和毛黏结在一起了。我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牙也没刷,只是用手指蘸了点牙膏在嘴里搅了搅,然后吐进水池。

走出宿舍楼,阳光立刻裹了上来。粤都的早上八点已经热得像个蒸笼,空气里浮着潮湿的热气,鼻腔里充斥着黏腻。阳光直射在背上,黑色的毛皮吸热,很快就汗湿了,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行李箱的拉杆被晒得发烫,手心的汗让塑料柄变得滑溜溜的。

黑漆漆的皮毛,黑漆漆的未来。

地铁站在一条街外——其实我们学校已经是大学城离地铁站最近的学校了,但走过去的十分钟还是像过了一个世纪。路边的榕树垂下气根,被热风一吹,懒洋洋地晃着。悄悄摆出来的早餐摊稀稀拉拉,已经基本准备收了。油烟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甜香和油条的焦味,可我闻着只觉得反胃。

奇怪,其实我很饿。胃里空空的,甚至因为饥饿有点四肢发软,但还是没有一点食欲。

地铁站里已经有了早高峰的迹象。明明也不是什么节假日,但通往机场的三号线上,已经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乘客。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一列列车厢像装满沙丁鱼的铁罐头一样呼啸而过,车窗里挤满了面无表情的脸,每一张脸都像是被统一印刷出来的复制品——疲惫、麻木、空洞。我甩了甩脑袋,但愿自己是喝酒宿醉出了幻觉,却发现清醒了一点以后,大家的神情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我们学校在隔壁鹏城有校区,我有幸以前过去上过两节课。我对鹏城的印象很差,总觉得这座城市死气沉沉,大家都行色匆匆……现在想起来,其实这或许就是我的写照,如果我坚持活下去的话。

或许还混不到鹏城这么好的地方。

恍惚间,我挤上了第三趟车。

车厢里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地铁吹出来的风根本无法抵消这么多人体散发出的热量。汗味、外国人香水味、早餐的食物味,还有一些发酵出来的酸腐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体。我被挤在车厢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身体,有人的公文包硌着我的腰,有人的头发蹭到我的鼻子,有人踩了我的脚也没道歉。

我低着头,盯着地板上某个不知道谁掉落的口香糖黑色残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象再次呕吐的场景。地铁晃动的节奏很烦,让我的胃像一个装满液体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破裂。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在我耳朵里,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尖啸、报站的电子女声、乘客们的窃窃私语、有人在打电话大声争吵、有人在看短视频没戴耳机、婴儿的哭声、拉杆箱滚轮的咯噔声……

操你妈……真的很想大吼一声。不过这样会被当成神经病抓起来吧,本质上也是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以暴制暴。

我讨厌这些声音。​

我讨厌这些人。​

我讨厌我自己。

心烦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没办法。​

地铁开了二十多站,每一站都有人上下,但车厢里的拥挤程度从未减轻。我的视线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隧道和偶尔闪现的站台灯光。那些光影在我眼睛里变成模糊的色块,像某种抽象画,毫无意义。脑袋太迟钝了,一直没逮到座位坐,只能靠在行李箱上,从头站到了尾。

机场大概是最近呆过最凉快的地方,凉快到我觉得冷。候机的时候我一直坐在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周围是各种各样的旅客——拖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带着孩子的家庭、背着大登山包的年轻背包客。

他们都显得那么从容,那么自然,仿佛坐飞机对他们来说就像坐公交车一样稀松平常。好厉害。而我甚至不知道该在哪个登机口等。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对于二十岁的我,好像有点可悲得可笑啊。

嗯,也会是我最后一次坐飞机。

还好我没有夸张到失去自己的交流能力,什么东西不懂我大不了就问呗。

机舱其实比我想象的要窄,狭窄到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过道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行,两侧是一排排蓝色的座椅,每个座椅的靠背上都有一个小屏幕。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气,混合着前面某个乘客身上浓重的香水味,让我的胃又开始翻涌。

啊我操,我会不会晕机啊。从昨天开始,好像我就一直想吐……这是所谓的躯体化吗?

本来不想这么轻描淡写地讲出来这个词语的,显得很做作,会很像那种用抑郁名号博关注的小鬼。但是不得不说,好像我已经习惯了,没什么所谓。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32F,靠窗。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过道上站着一个正在整理行李的中年男人,他的肚子很大,挡住了整条通道。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最后社恐战胜了一切,我只是小声嘟囔了一下。

“不好意思……”

神人……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是神人。

声音小得几乎被机舱里的嘈杂淹没。但太厉害了,他听到了,侧了侧身,但并没有完全让开,我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结果还是半天蹭不过去,他啧了一声,我连忙说对不起,但他已经转过头去继续摆弄他的行李了。一股无名火突然冲进了脑袋,却又没泄露出来,最终我也只是颅内高潮骂了他几个来回,这件事儿就作罢了。

我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瘫进座椅里的。

座椅比我想象得要硬,蓝色的布料有些粗糙,摸上去像廉价的化纤材料。座椅很窄,我的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扶手,尾巴只能尴尬地蜷在身后,尾巴尖抵着椅背,有点发麻。我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但无论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要么是腰部悬空,要么是尾巴被压到,要么是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我看了看窗外。

窗户很小,是一个椭圆形的双层玻璃,透过它能看到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车辆和其他飞机的尾翼。天空是一片白色,看不到云,也看不到太阳,虽然有点亮,但只有一种令人压抑的苍白。

如果飞机坠毁了呢。

那样也挺好的。至少不用自己动手了。​

————第二日 落地————

林清玄写,虽然儿女像风筝远扬了,父母的心总还绑在线上,在风中摇荡。

小时候,妈妈背着我出去玩,慢慢的,稳稳的,走得很仔细,就好像她背着的就是整个世界。

静思往事,如在目底。

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时不时给家里打电话,总是说“挺好的”,总是说“别担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出真话——说我最近每天晚上都失眠到天快亮起来,说我大学目前没有一节课听进去,说我近期的作业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说我又把钱花光了,说我……说我最近真的很想死——她会怎么样。

她身体不好,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会在电话那头哭。她甚至可能会跟爸爸吵架。她会生病,生很多很多的病。

我不能让她知道。在一切的结果可以预料之后,我本来就应该相应地承担一些责任。

不过想死本身就是一种失责。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的。我是那个“懂事的孩子”,是那个“从来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

我考上名牌大学的时候,妈妈哭了。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

但我知道,这也是我们家这辈子沉重的负担之一。

我都不想再掰开手指头算学费和生活费了,对于一个遭受了不少变故的家庭来说,这些开销都让人不可忽视地肉痛。妈妈身体越来越差,根据制度却无法退休,比起那些工资,医疗费用偶尔来得更加汹涌。父亲闲了快十年,终于找到的工作,也因为一些变故而前景堪忧……

而我,那个懂事的孩子,那个从来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在大学里做了什么呢?

我逃课。我打游戏。我不断满足口欲,从不精打细算,然后吃完回到宿舍后悔得想抽自己耳光,最后又说“不吃就会死的这个是必要的开销”来麻痹自己。

我的大学被吃喝玩乐填满,就像在弥补高压的初高中遗失的人生。真说学到了什么,我想无论从学校还是兴趣而言,实在少之又少。

我不敢告诉妈妈。

我不敢告诉她,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其实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我不敢告诉她,我每天晚上都在想着怎么死。因为如果我告诉她,她会崩溃的。

这就是爱吗?

这种让我窒息又让我想死的东西,就是爱吗?

我爱她。我当然爱她。她是我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但正是因为爱她,我才不能让她失望。正是因为爱她,我才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懂事的孩子,一个有出息的孩子,一个从来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

但我做不到了。我真的做不到了。这样的现状总有一天会支离破碎。

我累了。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近,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机翼流淌,偶尔能透过云层的缝隙看到下面的山峦——连绵起伏的、灰褐色的、被薄雾笼罩的山。

渝都。

渝都毋庸置疑是一座山城,刻板印象就是有不少高低差建筑,虽然以前来过,但交通工具是高铁,所以这是我第一次从空中视角看见这座城市。

出来玩那时候我还没有现在这么绝望,虽然生活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但我还能假装一切都好。我记得那几天,渝都的好朋友还溜达出来接我,陪我去那些其实作为本地人不屑过去的地方。我们在自由碑广场附近闲逛,在千希门大桥拍照。然后有一天晚上,我们路过了魁月楼。

那段时间恰好有个电视剧在这取过景,所以有一些游客也过来打卡。但不得不说,那真的是一栋很老的建筑了,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听名字,那时候以为是个古建筑,到了才发现其实是高到不行的现代楼,从下面看甚至有种压迫感。

它很高。

站在楼下仰望的时候,我感觉这一片楼像几根刺向天空的尖刺,顶端消失在夜幕里。朋友说这些楼有二十多层,其中有一个以前是某个单位的宿舍楼,后来半废弃了,只有底层还有几家小商铺。再往后又因为高低差和名人效应,这一片都莫名成为旅游资源,开发了起来,顶楼是一个广场,在作为上方的一层的同时,也作为下方的二十层。

现在,那栋楼的轮廓在我脑海里变得异常清晰。

二十多层,足够高了。如果从那上面跳下去,应该不会有痛苦吧?应该在落地的瞬间就结束了吧?

总说着想死,但是怕疼也是人之常情吧。

飞机穿过云层,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

一座被山和江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显现出来。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堆叠在陡峭的山坡上,江水像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其间。机轮触地的那一刻,整个机舱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和引擎的反推轰鸣。我的身体被惯性狠狠地往前推,安全带勒进肉里,旁边的女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停机坪和指示灯,等待这一切停下来。

视觉上看,这个机场比粤都的机场好像要小一些,但人同样很多。出口外面一片嘈杂,到处都是举着接机牌的司机和拉客的司机。

诶天啊我们老家那边也这样,我还以为大城市会少一些呢,毕竟我从没在粤都见过……可能是因为粤都南站直连地铁吧。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有几个人凑上来问:“兄弟走哪?打不打车噻?”

我摇摇头,径直走出去了。其实蛮想回他们几句的,毕竟黔渝的方言某种程度上非常互通,但实在没心情。

那栋楼不算特别远,其实坐公共交通很快就能到。我这一路都很恍惚,到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它和我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从顶层广场看了让人有点腿软的高度。

从这里往下看,那些楼房变成了火柴盒,汽车变成了蚂蚁,人变成了移动的黑点。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呼啸着穿过我的耳朵,像是在催促我赶紧结束这一切。我的双腿开始发软,但我还是强迫自己站稳,深吸一口气。

就这样吧。​

翻过去,然后跳下去。​

一切都会结束的。​

我踮起脚,半个身子出了围栏。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嘿!那个……灰狼大哥哥!”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刺耳的活力和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轻快。我就像干坏事儿被抓包了一样,汗毛倒竖起来,一下子僵住了。我尴尬地转过头,看到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那是一只白狐。

他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的毛色很纯,雪白雪白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显眼。两只尖尖的耳朵竖在头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他的眼睛很大,是那种狡黠的、充满好奇心的眼睛,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啊,打扰一下!”

他朝我走过来,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拍张照?我这边自拍感觉角度找不到什么好的……谢谢你啦!”

我盯着他,大脑一片混乱,嗡的一下,好像就宕机了。

不是哥们……

拍照?​

他要我帮他拍照?​

我还保持着那个荒诞的够出去的姿势。少年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也够了够脑袋,企图从我身后看到一些什么。

“你这是在……后面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吗?”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让我也不禁思考,是不是我表现的确实不是很像跳楼的人。

我愣了几秒,然后机械地把身子收回来,从栏杆边上退了下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看气氛有点尴尬,又想了一句烂话:“嗯……看到一只好看的鸟。”

“喔喔!原来是观鸟区!”

少年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从背包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我,根本不拖泥带水,切入正题。

“太好了!就在这里拍就行,把我和后面的天空一起拍进去。”

他说着,走到矮墙边,摆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姿势——一只手比着V字,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尾巴高高翘起,脸上挂着那种青春期里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手机很新,屏幕上还贴着没撕掉的保护膜。以前看过一种骗局,说是让帮忙拍照的人,会给你模型机,然后突然说自己手机坏了,最后要求你赔偿。

但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而且真要说,我都快死了,我帮别人一下又会怎样?就算被骗了,我生气了还能拉个垫背的呢。

我举起手机,对准少年,透过镜头看着他。

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事情。

我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唉。照片拍得很丑。少年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背景的一些衬景也是模糊的,构图歪歪扭扭,完全不像是一张合格的照片。我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连拍照都拍不好,我真是废物。​

但此刻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要去多想的,我把手机递还给少年。他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然后耸了耸肩,笑着说:“哈哈,拍得挺有意思的,谢谢你啊!”

这个笑一点也不尴尬,也不是在给我开脱。

……哎呀妈的,到底在干啥啊。等他走了,我就跳下去。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指向另外一个方向,“你是外地来的吧?要是还没吃午饭的话,你顺着这条路走,那条巷子里一直往下走楼梯,有家社区火锅,特别好吃!老板是本地人,开了二十多年了,汤底是牛油的,巨香!”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宝藏。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但喉咙里又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走楼梯下去靠左的位置!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那家!好像还会经过一家冰汤圆……冰汤圆也很好吃啊!你可以试试!”少年朝我挥了挥手,背着包蹦蹦跳跳地溜了。“我先走了啊,谢谢你帮我拍照!”

其实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这些我都知道呀,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渝都了,没准你给我推荐的东西恰好就是我以前吃过的那家呢。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

哎哟我操。我突然笑出声来。

我站在这里,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果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叫住,让我帮他拍照,然后他还跟我推荐火锅。

跳!继续跳!

我在心里叫嚣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肉垫之间滑腻腻的,指头还在微微颤抖。我深吸一口气,想要重新找回刚才那种决然而无所畏惧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像是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冲散了,怎么也抓不回来。

然后,我的胃突然叫了一声。

……

我输了。再次输给了自己的口欲。有点荒诞,荒诞到我有些憋不住笑。

我想起在粤都的时候,每次压力大到快崩溃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去吃东西。我会骑着共享单车去学校附近的夜市,买一份炸鸡,一杯奶茶,然后也不带回去,就坐在路边慢慢吃。那些油腻甜腻味道浓烈的食物,能让我暂时忘记那些压力,忘记那些账单,忘记那些考试。

我喜欢吃东西。或者说,我喜欢通过吃东西来感受自己还活着。

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粤都口味比较淡,说实话,有时候确实想念一些重口的菜系。

我真的出发了。巷子很宽,两侧是卖小商品的摊位,我沿着巷子走到头,果然看到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小店。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大部分别的桌子摆在外面。店里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还有一些明星签名照。空气里飘着浓烈的牛油味和辣椒味,那种味道刺激得我的唾液腺开始分泌。我走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性,穿着围裙,笑眯眯地走过来问:“小伙子一个人吗?吃鸳鸯锅还是辣锅?什么辣度?”

用的普通话噢,甚至有鸳鸯锅选项,其实这也证明这里声名远扬到不少外地人也来吃吧?毕竟印象里,上次来渝都,不少小店的老板都会用方言和我讲话……是那种“霸道又不讲理”的,一旦发现你会云贵川语系就绝不会用普通话和你交流。

“中辣。”我说。好歹我也是黔系血脉,吃辣还是不错的,只是太辣的话有点夺味,我就不会很愿意吃了。

老板娘很快端上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锅子,红油在锅里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扑面而来。我从冷柜里拿了一些牛肉、毛肚、鸭肠,还有土豆片和豆芽。很多人说,这些社区火锅的灵魂是那些动物内脏,但其实我一直都吃不太习惯。菜上来的时候,我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进滚烫的红油里涮了几下,然后送进嘴里。

……舌头被烫到了,许久不吃辣味,感觉嘴唇胀胀的,有点难受。但我没有停下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吃,像是在发泄什么。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眼泪也流出来了,生理产生的鼻涕混着汗水糊在脸上,但我根本不在乎。

真好吃。真他妈好吃。​

火锅的热气熏得我满头大汗,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分不清是辣的,还是我现在情绪不对劲了。我把锅里的东西一扫而空,连垫底的豆芽这次都没放过。我没有看我究竟吃了多久,只知道锅里的红油都下去了一层,胃里火烧火燎的,就像吞下了一块烙铁,但这样灼烧的痛感此刻却压制了内心的空洞。

结账时,老板娘看着下去了一大半的锅,笑着说了句:“小伙子胃口挺好嘛。”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胃口挺好啊,真牛逼,用最后的生命能量吃下的这一餐,能不好吗。

走出店,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不算很热,至少比起粤都实在好得多。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要往哪边走。

回魁月楼吗?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随即就被我否决了。我的胃里塞满了牛肉和毛肚,我的身体疲惫不堪,我的精神像一根被拉扯过度的橡皮筋,松垮垮地失去了所有力气。现在去死,似乎显得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滑稽。刚才在天台上那种决绝的心思,那种被死亡的崇高感所包裹的情绪,显然已经被一顿火锅冲刷得干干净净。俗话说,饭饱思睡,饱腹感带来一种生理上的困倦,我现在想找个地方躺下来,我想睡觉。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一旦出现,就迅速在疲惫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绪。

死吗?现在好像……没那么急了。

那个白狐少年的插曲,这顿酣畅淋漓的火锅,像两个莫名其妙的休止符,硬生生卡进了我奔赴死亡的乐章里。

我摸出手机,凭着几年前模糊的记忆,定了一家上次来渝都时住过的便捷酒店。距离不远不近,在木灰市那一带,还和自由碑很近。印象里房间不大,但床很软,拉上窗帘就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那是一种能把人整个吞进去的黑暗和安静。

突然感觉自己暂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游客,来这里只是为了度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为什么会取名叫木灰“市”啊!我以前也有琢磨过,毕竟他只是渝都的一个区域而已啊。

叫了一辆网约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酒店的名字。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人,会腾出手来听本地车群的语音。车子汇入车流,走走停停。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象。

高楼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午后明亮的阳光,在建筑之间投下清晰的轮廓。街边的店铺招牌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行人撑着遮阳伞或戴着帽子,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整座山城被包裹在慵懒而真实的氛围里,那些鲜活而带着温度的生活在窗外上演,而我只是一个暂时还未死去的影子。

酒店前台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递给我房卡时连眼皮都没抬。一切都和记忆里差不多。刷开房门,按好房卡,带着点霉味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我把行李箱随手甩在墙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自己也像那行李箱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这次这间床垫比记忆中的要硬,但也足够承接我这具沉重又破败的身体。

疲惫感如同潮水,在吃饱喝足又失去目标后,终于全面占领了高地。大脑现在运转一下都费劲。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视野渐渐模糊。

……可是今天不死了吗?!

计划呢?那栋二十多层的高楼呢?那个决绝的我和我准备画下的句点呢?

但太累了啊。身体沉得像是焊在了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火锅的饱足,长途跋涉的劳累,以及长久以来积累的精神耗竭,在此刻汇成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把我牢牢按在睡眠的边缘。还要跳楼?现在?光是想象一下要重新站起来,走出酒店,走到那栋楼,可能打车打错地方了还要从底下坐电梯上去……这是在渝很可能出现的事儿。总之越想就越觉得是一件浩大得足以压垮人的工程。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连死我都嫌麻烦了,别的死法感觉又太疼了,虽然跳楼也很疼,但是比起溺水上吊之类的,好歹是一个瞬间性的终结。

明天再死好了。

这个决定下得如此轻易,如此顺理成章,这么放肆又这么慵懒。明天,只要我想,还能有无数个明天。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闻到一股阳光和织物柔顺剂混合的气味。意识的最后一丝清明也消散了,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三日————

生活是选择的结果,要么被动痛苦,要么主动幸福。

几日以来,我对于“死亡”的执着,并非源于对生命本身的憎恶,甚至可以说,我认为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都是美好的——我还只是一个学生,接触不到太多社会黑暗。

我只是累了,对“活着”这种方式感到彻底的疲惫。

活着,意味着你必须不断地做出选择,小到今天吃什么,大到最近几天我都在决定是否要继续呼吸。时代在变,前人的经验总是没有百分百的可信率,所以活着的每一个选择,都像在一条布满岔路且没有地图的荒野里跋涉,你不知道哪条路通向更深的泥沼,哪条路又能侥幸通往一小片可以暂时歇脚的平地。

我迷失在这片荒野里。指南针坏了,星辰被浓雾遮蔽。我厌倦了每一次抬脚时的犹豫,厌倦了被荆棘划破皮肤时的刺痛,更厌倦了心底那个永远在质疑,永远在后悔的声音——它总在我选定一条路后,幽幽地说:“看吧,你又选错了。”

“死亡”这个终极选项对我而言,反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简洁。

它取消了所有后续的选择,终结了所有可能的错误。它是一个绝对而不容置疑的句号,可以强行终止这篇写得颠三倒四又漏洞百出的文章。

可是现在荒诞的事情显然发生了。这听起来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我那些沉重到足以压垮生命的痛苦,竟然被一写轻飘飘的感官暂时搁置了。吃了个东西,吃得很开心,然后突然就没心情死了。

我鄙视这种软弱。可我又不得不依赖这种软弱,才能换来片刻的喘息。用思考的巨人标榜自己,用行动的侏儒惩罚自己,最后,还得靠肠胃和眼皮这些最底层的生理需求来维系这摇摇欲坠的……名为“我”的存在。

醒来时,倒没有预想中的胃痛或头痛,只有一种过度睡眠后的虚浮感,像一截被潮水反复冲刷后搁浅在沙滩上的朽木。

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天光是鱼肚皮的惨白色,分不清时辰。我拿起手机一看,早上七点钟。

……我靠,意思是我直接从昨天下午睡到了今天清晨?我上次睡这样疑似冬眠的觉,还是在新冠肺炎三阳的时候……

我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去死吗?我问我自己。

那个名为死亡的沉重行囊,似乎被昨夜那场昏沉的睡眠暂时寄存在了某个角落,没有立刻压上肩头。身体空荡荡的,暂时好像不太想死,就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理需求——饿。

真的好没出息哦……不过也好吧,选个晚上去死会好一点,早上人太多了,影响不好,还可能出现像“不认识的人让我帮忙拍照”这种意外。

虽然饿,但在脑子里幻想着过了一遍渝都的食物,又不是很有胃口……感觉身体发软,得吃点什么,但好像自己想到的东西都不是很有胃口吃,那些偏重口的渝都风味在进入我的幻想时,甚至让我觉得有点想吐。

想吃小零食,甜的,温和的……

啊,冰汤圆,昨天那白狐和我说冰汤圆来着。

总是思考吃什么只会浪费太多时间,所以往往我会在想到的那一刻就下定决心。

速速洗漱出门,难得精神感觉好了一点。晨光像是被水滤过,带着一种黏稠而温柔的质感,缓慢地流淌进街道。我循着记忆,溜达到这条刚刚醒来的巷子。空气里还残存着夜露的湿润,与早早升起的炉灶烟火气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亲切的味道。

又或许是现在还蛮早,巷子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垂着卷帘门,只有几家早餐铺子亮着暖黄的灯。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汹涌地冒出来,散发着面食朴实的甜香,几乎要触到对面二楼晾晒的衣衫。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在用力搅动着一口大锅里滚沸的豆浆,乳白色的浆液翻滚着,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咕嘟声。

更远处,环卫工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规律得如同这座城市沉睡后的呼吸。偶尔有早起的学生,背着沉沉的书包,睡眼惺忪地走过,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他们的身影被晨光拉得细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看到他们,我短暂地想起现在还是工作日……照理来说我也是要上学的。

想到上学容易不开心,还是不想了。

一切都不匆忙,一切都带着一种宿醉方醒般的慵懒和真实。我走在其中,像一滴误入清水的油,格格不入,却又被这活生生的气息无声地包裹着,淡淡地回复了一点血条。

冰汤圆的摊子不难找——而且我对她这么早摆摊感到庆幸。摊主是……居然是火锅店老板,正在熬煮新一轮的红糖水,甜腻的热气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有种不真实的暖意。仔细一想,火锅店和冰汤圆铺子也不远,她一起开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一碗冰汤圆,红糖的。”我看了看菜单,糯糯地说。

说实话,我对于不少吃的都怀抱比较重的教条主义,对我而言,冰汤圆只有红糖的是最正最好吃的,其余的事实上都是对现代人的一种可恶妥协。但一般我也不会把这些观点和人分享,感觉还是蛮容易遭人诟病的……那还能怎样呢,现在粤都都出现芋泥肠粉芒果肠粉了,别人喜欢吃我让他了呗。

“要得。”老板娘的回应非常干净利落。

我坐在一个靠墙的角落。汤圆很快端上来,糯米白净,红糖水浓稠,冰渣子浮在上面,冒着丝丝寒气。我一口一口地吃着,甜和冰刺激着味蕾和食道,很实在的感觉。

巷口,行人和车辆像无声的皮影戏,在模糊的光影里穿梭。

我没有思考,没有情绪,只是看着。我对我的麻木不仁感到可悲。

我掏出了随身带的旧ipad和那支压感不太灵光的笔。屏幕亮起,冰冷的白光映着我同样没什么温度的脸。我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只是觉得,这具空壳需要一点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填充。

要不画画?虽然我已经好久没有画出什么东西了。

笔尖在屏幕上滑动,起初是一些凌乱的线条,勾勒着歪斜的屋檐,远处高楼的剪影,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大概是我自己。

脑子里浮现的颜色都有点惨淡啊,不过那没关系,我其实很少把我的画画到上色的程度。

那个模糊的人形旁,多了一对尖尖的三角形耳朵。我皱了皱眉,想用撤销键,手指却悬在半空。

难得的灵感,事实上对于许久难以创作的创作者来说,如同金子一般金贵。我也不太愿意就这么放跑他。

笔尖不听使唤似的,顺着那对耳朵往下,勾勒出一个毛茸茸的顽皮侧脸。线条变得肯定起来,画出微微上翘的嘴角,一只狡黠的盛着光的眼睛……

虽然草稿实在是很凌乱,但是图上的形象实在是不言而喻。等我猛地回过神,屏幕中央,那个昨夜仅有一面之缘的白狐少年,不讲理地出现在我的涂鸦里。他就在我那潦草的身影旁边,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尾巴在身后翘成一个欢快的弧度,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存在于我这个灰暗世界的缝隙中。

我拿着笔,僵住了。另一只手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残余的糖水溅了出来,冰凉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我画他做什么?

匆匆关掉了破溃特,我的脑子一阵眩晕。

我明明把自己的背影画的如此失意,那少年在我的笔下却笑着,那笑容在潦草的线条里,也显得如此可怕地刺眼,像是一道不该出现在我这片灰败画面里的阳光,不合时宜。脑内来回咀嚼过后,我甚至觉得他的出现非常碍事。我几乎是有些恼怒地按熄了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抹不受控制的笑意从脑海里彻底抹去。

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插曲,一个我赴死路上微不足道的路标,凭什么在我最后的人生轨迹里留下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

唉妈的,算了。

只是一个意外,手滑了,脑子短路了。毕竟昨晚没睡好,毕竟……毕竟什么都无所谓了。我和他怄气干啥呢……

对,无所谓。

我今天是游客,一个决定在晚上才执行报废程序的傻逼,此时也只是暂时休假的游客。游客该做什么?吃东西,闲逛,消磨时间,然后等到晚上该去死就去死。

从冰汤圆的甜腻里挣脱出来,我浑浑噩噩起身,像个被输入了观光指令的空壳,开始在渝都的褶皱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我坐上了跨越江面的索道。缆车晃晃悠悠,脚下是浑浊翻涌的江水。虽然在我看来没什么好看的地方,但车厢里挤满了兴奋拍照的游客,一些女生组成的小团体,发出刺耳的笑声和惊叹,我靠在窗边,玻璃映出我模糊而疲惫的脸,与窗外宏伟的江景重叠在一起,像个多余的鬼影。

我拐进了一条长长的山城步道,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依山而建的陈旧民居,阳台上晾晒着颜色鲜亮的衣物,有老人在下棋,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只说是,天长地久效比翼,又谁知,平地里风波起?他锦衣归故里,闪得奴无靠无依!王魁,负义贼!哎,我死了也要找你……”

我走得很慢,汗水浸湿了后背,膝盖上结痂的伤口在每一次抬腿时,都发出细微的抗议。之前和朋友也是过来爬了高高的地方——对,鸭岭。同样也是没有乘坐登山巴士……有点累,但这种身体的疲惫,反而奇异地抵消了一些内心的空洞。

在一个拐角的观景平台,我停下来休息。从这里可以望见层层叠叠的楼宇和远处如丝带般的桥梁。我想拿出那个旧ipad——或许该为这趟最后的旅程,留下点什么算不上纪念的痕迹。但是摸了半天没摸到,有点烦躁,干脆就用手机拍了。

啊,回头给ipad发过去存上也来得及。手机内存总是在告急,我常常选择把东西存进内存比较大的板子里。

我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绊连同冰水一起咽了下去。时间就这样被一点点磨掉,像用钝刀子割肉,说是充实了,好像也不痛快。夕阳开始给天空和建筑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金边,黄昏像一张温柔的网,缓缓罩住了这座喧闹的山城。下山的时候,我站在渐渐亮起的霓虹灯下,看着往来穿梭的车灯拉成一条条光带。

胃里又空了。

确实把早上给逛过去了,但是看见的东西好像也没在心里留下什么实感,真要我回想一下,我好像也不太记得我去做了什么。

晚上吃点什么呢……好犯难。来这边实在是人生地不熟的,之前那年记忆里的餐馆,都还不知道在不在呢……而且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走了。

这么想着,我打算去掏出板子查一查……没办法,同样是内存的原因,我把大众点评和小红书之类的也都存板子上了。

手伸进背包的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空的。

iPad那个熟悉的硬质触感不在了。

我把手伸得更深,指尖摸过钱包、充电线、皱巴巴的纸巾,却怎么也摸不到那块冰冷的金属板。

慌乱像蚂蚁一样爬上脊背,我把背包整个翻过来,拉链全部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摊在长椅上——钱包、手机、充电宝、耳机、一包皱巴巴的湿纸巾、几张揉成团的收据。

没有iPad。

好像之前摸的时候就没摸到吧……那时候我又没怎么在意。

怎么会不见了?

我盯着那堆杂物,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猛地想起来——画画的时候,我坐在冰汤圆摊前,把iPad放在腿上,画完后直接收进了……收进了哪里?我努力回想那个动作,却发现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离开摊位的时候太匆忙,满脑子都是那幅画带来的困惑和无能狂怒,根本没注意iPad到底放哪了。

心跳开始加速,搞得我一下子不是很喘的过来气。

照理来说,对于将死之人,或许电子设备这样的身外之物不值得我留恋……但他的意义实在……于我而言是比较重大的。那是我自己买的,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那都是我省下钱来自己掉了块肉买的。

……更重要的是里面有很多东西——照片、笔记、一些不堪入目的黄暴事物……还有画的那幅画。那幅我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画,那幅莫名其妙把白狐少年画进去的画。

一定是落在早上那冰汤圆铺子——也可以说是,那火锅店了。我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我猛地站起来,把背包里的东西胡乱塞回去,脚步急促地往巷子的方向跑。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着刺眼的光,照在脸上一阵一阵的。我的尾巴紧张地甩动着,几次差点扫到路过的行人。

跑过两个路口,肺里开始发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我又开始心慌,心理与生理的双重压迫让我不由得大喘气,甚至咳嗽起来。听起来很夸张,但我为了不要真的窒息在路上,不得不放慢脚步,一边喘气一边给自己说——反正都要死了,丢了就丢了嘛。

可脚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又变成了小跑。

妈的,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就为了这么一块板子,我违心地开始跑……前几日那样呼吸困难的实感,居然慢慢爬入我的胸腔……我真的一下子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的。问自己,真的半天得不到答案。

或许是因为那台iPad是我自己省钱买的,丢了太可惜;或许是因为里面有太多回忆,不想就这样消失;甚至或许是因为里面存了一些色图本子之类的玩意,会让我死了以后形象都不太正经!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幅画。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最后的创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遗失。

火锅店开着,红底金字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氤氲的热气和三三两两的食客。

我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牛油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花椒和辣椒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勾起了昨晚的记忆。

老板娘正在吧台后面结账,抬头看见我,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哟,小伙子又来啦?吃啥子?”

“不是……我今早在这吃冰汤圆,可能落了个iPad。”我的声音有些急促,尾音都飘了。

“iPad?”老板娘皱了皱眉。“你等等啊,我问问服务员。”

她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摇了摇头。老板娘便吩咐她去稍微找找。

我的心沉了下去。环顾四周,目光在每张桌子上扫过,试图回忆今天坐的位置。是靠窗的那张?还是角落的那张?其实这些应该是非常容易记住的事情,但是在我状态变差以后,记忆似乎也变得令人堪忧,模糊得像一团散开的雾,怎么也抓不住形状。

已经对于一些东西健忘到这种夸张的程度了……

“好像没看见有人交iPad啊。”老板娘又问了几个服务员,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她看着我失望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些,试图安慰我。“要不你留个电话?万一找到了我给你打。”

我机械地报了号码,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真的找得到吗?唉。

那现在呢?回酒店?然后继续思考最后一顿饭吃什么?还是干脆什么都不吃了,直接去天台结束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像颗石子投入死水,从侧面传来:“哎呀!是你!”

……?

天啊。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那个白狐少年从火锅店旁的奶茶铺子一步跳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杯漾出奶白的奶茶,珍珠在里面快活地沉浮。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在夜色和霓虹灯下,也显得光芒万丈。

我的天啊,怎么又是他?老是坏我去死的好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他今天换了件亮黄色的宽松T恤,上面印着一个搞怪的卡通狐狸头像,牛仔裤的膝盖处有几道造型所驱使的口子,露出底下白色的绒毛。最显眼的是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面别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徽章,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没来得及思考他都挂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挂件,他就三两步就小跑到我面前,带起一阵微小的风,空气里顿时混进了一丝清甜的奶茶香和阳光晒过皮毛那样暖融融的气息。他那条蓬松的白色大尾巴在身后欢快地左右摇摆,尖尖的耳朵也灵活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声响。

“好巧啊!你也来这边逛吗?”

他开口,语速轻快,每个字都像蹦跳的雨点,敲打在我沉闷的感官上。他不等我回答,又吸了一口奶茶,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像分享秘密似的压低了一点声音:“我跟你说,这家奶茶的芋圆超——级好吃!你来吃火锅的时候试过了没?”

啊……啊……

我憋不出话。或者说,我对于如此社牛如此激进的表现,一时间比起亲切,更多也是有点尴尬……

月光和霓虹灯光交织着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生气勃勃的光晕。不过,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团行走的温暖的光源,与我这个快要熄灭的灰烬显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那纯粹而旺盛的生命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我下意识地想后退。

“……你怎么在这呀。”最后憋闷了半天,我也只是糯叽叽地嘟囔了几句。我也不可能丢下一句“傻逼”就转身离去吧,那样也太……好吧,还是会有点道德过不去。

“我来吃火锅呀!给你推荐完我自己也想起来,就找时间过来吃了。”少年走过来,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那个冰汤圆是不是超好吃?你吃了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场景荒诞得就像我画里的那一幕突然活了过来。

一个满身死意的人……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白狐少年。

那个我下意识添在画里的白狐少年,真实地出现在了我面前,对着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我内心的惊涛骇浪,自顾自地又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着:“对了对了,你刚才在门口张望什么呢?我看你一脸着急的样子,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他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我紧锁的心事。

或许是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削弱了我的防备,又或许是丢失iPad的焦虑压倒了一切,我仓皇地脱口而出:“我的平板……好像掉在店里了,但老板娘说没看到……”

“诶?平板?”少年立刻咽下嘴里的奶茶,拍拍胸脯,放射出了“包在我身上”的热忱。“长什么样子的?大概什么时候掉的?你别急,我帮你问!”

他话音未落,就一阵风似的转身又冲回了火锅店。

我愣在原地,我还啥都没说呢。

他直接跑到吧台,身体前倾,双手比划着,语速飞快地向老板娘描述着什么,那条白色的大尾巴在身后焦急地小幅度晃动着。他的姿态那么自然,那么热心,仿佛帮助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

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还是说我现在其实仍然是在做梦呢。

老板娘被他这股劲儿带动着,似乎也被提醒了,皱着眉头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弯腰打开了吧台下面的储物柜。

iPad最后是在吧台后面的储物柜里找到的。老板娘说早上和下午是两批服务员,所以下午的服务员不知道。我接过那块熟悉的金属板时,手指有些发抖。屏幕上沾了些许油渍,反射着店里昏黄的灯光,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找到了。

但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有种更深的疲惫感,像是刚完成了一件本不该在意却又不得不做的事。一个打算去死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着急地找回一件电子产品?我真的从察觉到开始,一直到现在问了自己好几次了,但是,没有答案,依然没有答案呢。

“找到啦!太好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像饱含着发自内心的欣喜。此刻看见iPad失而复得,他脸上的表情居然比我这个失主还要灿烂。

“我就说嘛,这种东西一般捡到都能找回来的,我们渝都人超热心呢。”

我转过头看他,少年的白色狐狸耳朵因为兴奋而微微竖起,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纯粹而不掺杂任何阴霾的活力……

“那个……谢谢你。”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很生硬的语气说道。

“这有什么好谢的,不是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吗?”他摆摆手,然后突然凑近了些,歪着头看我,“不过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啊?东西找到了不是应该开心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说,按照我平日的三观来说,他这样问我,从一面之缘的人角度出发,属实是有些冒犯,但此刻我好像也生不起气来……但真要告诉他理由,倒也没到这个程度,难道要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打算活到明天,所以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场面更尴尬。

我低下头,随口敷衍道:“嗯……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他突然一拍手掌,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惊一乍的,又把我吓一激灵。“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对吧?走走走,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昨天你帮我拍照的报答!”

哈?

话音刚落,我还没缓过劲来,他就拉住我的手臂往外拽,整个人被半推半就地带出了火锅店。

“火锅你吃过了,我想带你去吃一点……一些别的!炒菜咋样……好,炒点菜去吧!”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街边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我的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任由他拉着我穿过人群。

这一切都太超现实了。我不过是一个舍不得最后一枚铜板的守财奴,为了自己的一块板子在死前都心神不宁……可是……我被只见过两次的白狐少年,现在以“报答拍照”这种甚至疑似骗局的理由,强行拖向未知的晚餐。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容拒绝,像一团行走的旺盛火焰,蛮横地灼烧着我试图包裹自己的冰冷外壳。我本该甩开的,用最冷漠的态度告诉他“离我远点”。可是……为什么没有?

是因为那找到的iPad里,还存着那幅画着他的涂鸦吗?是因为他刚才为我找到失物时,那纯粹到刺眼的笑容吗?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我这具疲惫到极点的躯壳,连挣脱的力气都吝于施展,只能像一截随波逐流的枯木,被这突如其来的名为“热情”的洪流裹挟着前进?

……

反而有点被另外一种力量压得喘不过气。

这样的热情,于我而言实在太沉重。但我这将死的躯壳,居然因为贪恋温暖的本能,还是朝他靠近了。

……突然想自嘲地笑一笑,但是突然笑起来,会被他认做神经病吧。虽然他于我而言,在我的世界观里,他其实也和神经病无异了。

我们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餐馆。餐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和各种食客留下的便利贴。黔城过去有一个奶茶店也这么干,给大家留下一些自己的痕迹……我凑近看了看其中一个便利贴。

“妹儿,你就像辣锅里的花椒,麻得我找不到北唠!第一次看到你,我斗晓得我遭不住咯。好希望你跟我耍朋友啊,我保证比火锅配香油碟儿还要巴适!”

……

我扶了扶眼镜架,说不出话来,感觉有一滴汗从太阳穴滑了下来。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见这狐狸进来,就笑着打招呼:“小白又来啦?还是老样子?”

“对对对!再加一份干煸豆角,还有那个辣子鸡!”白彦熟练地报着菜名,然后转头问我。“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我摇摇头。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胃口,虽然肚子里空荡荡的。食欲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变成这样了,很饿但是没有任何想吃的东西。

不过他也没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地点了一大桌菜,然后拉着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跟你说啊,这家店别看不起眼,味道是真的绝!”白彦一边说一边倒茶,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己家里。“这附近的馆子我基本吃遍了,就这家最对我胃口。老板姓陈,做菜特别地道,从我小学开到现在呢……”

他的话像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机械地应着嗯、啊、是吗,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他说他毕业以后在本地上大学,平时喜欢到处乱跑拍照,昨天去魁月楼就是为了取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手势也很多,整个人像一团永远燃烧的火焰,热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是高中生,结果他说自己是大学生,有点意料之外……原来开心的人看起来真的会年轻一些。

但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明明这么糟糕,生活明明这么艰难,他是怎么做到每天都笑得这么灿烂的?上了大学不是才会到一个人的混沌期吗……难道这事儿真的就只有我和我认识的人中招了吗?

菜很快就上来了。干煸豆角焦香四溢,辣子鸡红油翻滚,还有一盘椒盐排骨。

他热情地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你快尝尝这个豆角,外焦里嫩,超级下饭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酸涩。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我的家里人很爱我。

但是他们只会问成绩、问考试、问以后的规划,很少问我今天吃了什么,累不累,开不开心。

他们的聊天总是让人压力山大。明明分享着一些能让人开心的事儿,偏得浇不少冷水下来。和长辈聊天总是很扫兴,甚至有时候让人愤怒……可是我是一个孝顺而懂事的孩子,显然我的家庭也没有太大的余地供我撒泼。和他聊天就不会,虽然其实本质上目前是他单方面在输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角送进嘴里。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混杂着蒜香和豆角本身的清甜,确实很好吃。我咀嚼着,机械地吞咽,然后又夹起一块排骨。

小说相关章节:火锅白狐和我的延期死亡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