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闷热令人窒息，硫磺的气息刺鼻如地狱的呼吸。我跪在当年她站立的位置，那块熔岩冷却石旁，石面上还隐约可见盾牌撞击的凹痕。

饮下一大口药水。

这次重温的，是她最精心编排的一场演出。

药效如岩浆般灼烧记忆：

火焰元素生物的震荡波扫来，她完全有时间躲开。

但她没有。

她计算了角度。计算了乔恩会举盾的位置。计算了自己“被波及”时的姿态，甚至计算了裙摆扬起的弧度。

冰冷感从脚踝开始蔓延时，她心底泛起熟悉的愉悦：

*（来了。）*

*（这次的角度……应该刚好能被乔恩的盾挡住大半。）*

*（从他臂弯的缝隙看出去……应该能看到石化波纹漾开的全貌，像灰色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

她甚至有余裕做更多：

调整倒下的方向，让身体呈现一个优美的侧卧姿态，裙摆铺展成扇形，像一朵突然凝固的花。

在完全石化前，让法杖“脱手”——但不是掉落，而是“恰好”靠在岩壁上，形成动人的构图，仿佛随时会被人拾起。

最重要的是——她在盾牌内侧，用指甲悄悄画了个小小的心形。

*（这是我的标记。）*

*（这是我‘被保护’的证据。）*

*（这是……只属于我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石化蔓延的过程，成了她精心编排的舞蹈：*

小腿凝固——（乔恩的呼吸变重了，他在担心。）

膝盖僵硬——（塞西莉的弓弦在响，她在瞄准。）

大腿石化——（莱斯莉的刀光在闪，她在突进。）

腰腹吞噬——（埃德加的咒文在吟唱，他在计算。）

胸口停滞——（快了……他们快‘救’我了……）

脖颈僵硬——

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她满足地想：

*（真好。）*

*（他们又在为我紧张了。）*

*（这场演出……很完美。）*

药效退去时，我在矿洞闷热的地面上蜷缩、干呕。不是因为药水的副作用，而是因为恶心——对自己如此理解那种愉悦、如此清晰看见那场精心计算的演出而感到的深度恶心。

我用手指蘸取洞壁的硫磺结晶，混合自己咬破指尖流出的血，在冷却石面上画下那幅简笔画：

一个高大的人形举着巨盾。

盾后一个小小的人形蜷缩。

在盾牌内侧，我点了一个鲜艳的红色小点——心形。

在旁边，我用血写下：

“这次也是演的。”

“盾牌很宽，但我选了那个角度。”

“心形是我画的。”

“你们的紧张，是我最好的观众反应。”

字迹在硫磺气息中微微发亮，像未愈合的伤口。

留下药瓶，我起身离开矿洞。洞外的阳光刺眼，但我感觉比洞内的黑暗更冷。

这次追来的是乔恩。他看到画和字的瞬间，巨剑脱手砸在地上。

他在矿洞里坐了整整一夜。

乔恩没有带任何证据来。他甚至没有穿盔甲，只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衣，像当年在营地休息时的装扮。

他只是站在石像前，沉默了很久。

圣所的永恒光源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苍老而疲惫。

然后他说：

“矿洞那次。”

四个字。再无其他。

石像静默。

乔恩等待了整整一分钟，才继续说：

“那个心形。”他的声音低沉，像巨石摩擦，“在盾牌内侧。我三天后才看见。”

他抬起手——那只曾无数次为她举盾、如今却空荡荡的手——似乎想触碰石像，却在距离石质脸颊一寸处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是你画的，对不对？”

长久的静默。

圣所里只有乔恩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石像的法杖——没有闪烁。

没有任何光芒。

但石像的嘴唇——那微微张开、仿佛永恒凝固在叹息瞬间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不是说话。

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像是有话要说，却最终咽了回去，像深水下的气泡还未浮出便已破碎。

乔恩看见了。

他盯着那细微的颤动，许久，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很苦，像陈年的酒混着铁锈的味道。

“你不否认。”他说，声音沙哑，“因为你不需要否认。”

“你画那个心形，不是为了让我发现。不是为了让我感动。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在石化的时候，有一个只有你知道的秘密。一个标记。一个……游戏内的游戏。”

他单膝跪下来，让自己与石像空洞的眼睛平视：

“我们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乔恩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上：

“同伴？需要保护的人？还是……观众？”

石像静默。

永恒的、石质的、深不见底的静默。

但乔恩从那份静默中，读出了答案。一个他早已知道、却一直不愿承认的答案：

观众。

只是观众。

为她精彩演出喝彩的观众。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得像老人。离开圣所时，他的背影佝偻，巨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疲惫姿态。

走到圣所大门时，乔恩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但我宁愿当观众。”

“也比现在这样……当狱卒好。”

大门缓缓关闭，将他的身影吞没在阴影中。

石像在圣所深处静默矗立，微张的唇仿佛凝固着一个永恒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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