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音家裡的廚房是開放式的空間，在客廳就能夠看見她在裡頭忙前忙後的身影，雖然在剛才跟她拉扯著不用幫我準備晚餐，可她終究還是靠著話語留下了我，總能說出我想聽的話、總能做出我期望的舉動，就像是完全讀懂我的想法一樣，不讓我有一點機會反擊，不讓我有一點縫隙逃跑。

　　被緊緊抓住的感覺讓人難以呼吸，我卻逐漸習慣了她這樣的細緻入微，見著電視螢幕裡我手足無措的倒影，上一次露出這種模樣又是什麼時候了呢？

　　「祥子在看什麼呢？電視沒開著喔。」

　　就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愛音就已經燒好了一桌的飯菜，她沒有催促我到桌前用餐，反倒來到我的身邊。

　　「只是，比較少到別人的家裡，有點放不開而已。」

　　「呵呵，祥子還挺可愛的嘛。」

　　沒有被時間催促著將自己所有不必要的時間壓縮，靜下心來好好地吃一頓飯如今竟如此難能可貴，將仍舊溫熱的飯菜送入口中，久違地品嘗到仍有溫度的飯菜，視野套上了一層磨砂濾鏡，我只能用手袖抹去。

　　「欸？祥子怎麼了？是這道菜太辣了嗎？」

　　才不是那樣，笨蛋。

　　「沒事……。」

　　吃飯的時間竟意外地過得比平常更快些，或許只是溫柔的錯覺，但我仍舊想把這段時間盡可能地塞進記憶深處珍藏起來。

　　聽著愛音在水槽刷洗的聲音，明明動作很快卻幾乎聽不見碗盤碰撞的聲音，動作很大卻又乾淨俐落的讓所有物品整齊歸位，似乎比以前在家裡看見的女僕還要厲害的樣子。

　　「久等啦！祥子，我們來上課吧！」

　　是呢……我是來上課的，竟然差點忘記這回事了。

　　愛音的房間很整潔，書桌上僅僅擺放了幾本工具書，以及在沙發邊上的一個黑色長盒，不過還有一個東西勾住了我的視線，桌上的白色藥包。

　　愛音領著我走到桌前的地毯上坐下，像是遮掩著什麼似的掃走了藥包，然後默默地整理出一片適合我們交流的空間。

　　「好了！我們還有需要什麼嗎？」

　　「嗯……愛音有視譜的能力嗎？」

　　「這個嘛……變化太多的曲子可能沒辦法。」

　　說著，愛音從平板電腦上點出了一個樂譜，接著從那黑色盒子中取出了一把豆綠色的吉他。確實如她自己所言，在比較複雜的段落拍子有些跟不上，稍顯慌亂的指法應該是練習不足的緣故。

　　大概知道愛音的程度過後便能夠開始教學，愛音與我不同比較喜歡電子載體，平板電腦上存著許多不同類型的學習筆記，大概她的成績也不差吧。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教學我才對眼前的人究竟有多少能力有了理解，也因此不知不覺間把更多超出預期的知識點也一同放進教學之中，可她也一一記了下來，像是塊丟進水中的海綿一樣汲取。

　　「愛音的學習力很強呢，成績應該很好吧。」

　　「哼哼，這可是當然的！我可是一直保持年級第一的呢！」

　　這樣子啊，看起來獎學金方面的競爭會變得有點激烈了。

　　「這樣啊……那愛音妳之前是在哪個學校呢？」

　　「我……。」

　　像是觸動了開關，話語突然地中斷在了這裡，正收拾著紙筆的我轉頭看向她卻撞見她那逐漸異常的神色，微微發顫的雙手、略微發青的嘴唇、還有些許冷汗，意識到自己提了個不太適合的話題，可對愛音的不熟悉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碰！

　　愛音抱著胸口倒向自己這邊，肩膀擦撞到了桌角而變得面部猙獰，我抱住了她這才聽見她口中漏出的微弱聲音。

　　「書包……藥……。」

　　翻過身去找到愛音的書包，從中找出了跟剛才桌上類似的藥包，遞過去給愛音後正準備盛水給她，她撕開包裝後就直接吞了下去。當然，藥並不會馬上作用，仍舊感到不適的她倒在我的懷中，我輕輕抱著她像是小時候母親給我唱搖籃曲那樣。

　　不知道是何者起了效果，愛音的症狀逐漸平復，直到她終於喘過了氣才紅著臉慢慢地爬了起來。

　　「愛音……妳這是……？」

　　她掙扎著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此刻的她跟以往不同，原本光芒四射的她就像太陽那樣，可現在就像一個滿是裂痕的玻璃雕塑，好像一不小心就會碎掉似的。我伸出手撫上愛音的臉頰，她先是驚訝，隨後臉上浮起一抹紅暈，接著像是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恐慌症。」

　　自己只是聽說過恐慌症，可對於這種疾病的症狀不甚了解，我楞楞地看著她嘗試從她的表情中找出一些線索，可藥效開始作用之後，她又變回我所熟悉的樣貌，不顧鼻尖的酸澀開始在記憶裡尋找適合的話語。

　　「愛音……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說給我聽。」

　　被拉扯至極限的絲線，在這一刻繃斷了。

　　我聽見了，下雨的聲音。

　　並不是磅礡大雨，就只是有了些微水氣後降下的細雨，只是一下子的話並不會淋濕，但悶鍋一般的空氣煎熬著精神。

　　我聽不見，下雨的聲音。

　　伸手難見五指的濃霧包裹著我，雖然仍能自由活動，但視線被隔斷的壓迫感讓我不能呼吸。

　　直到懷裡的哭泣聲停了下來，我才沒有再感受到那些曾經，淚痕在她臉上抹的亂七八糟，明亮的粉髮卻是讓臉色顯得蒼白無力。

　　「我……我在這時間點轉學很奇怪吧？」

　　在黃金周前不久才轉學過來確實有些奇怪，但若是不可抗力因素的話倒也可以理解，可愛音這麼說的話肯定是有其他原因的了。

　　「是發生什麼了嗎？」

　　「千早同學又考了滿分，好厲害喔！」　「這次又是年級第一，千早同學。」　「千早會長什麼都會呢！」　「不愧是千早會長。」　「千早會長又跑第一名了！」　「千早會長高中要去哪裡？」　「千早同學！」　「千早會長！」　「千早會長。」　「千早會長……。」　「千早……。」

　　那些理應被我丟棄的記憶，在那一瞬間就像是無數雙手那樣追上了我，每拖住一分腿就傳入一句話語，終於在被掩埋後腦內只剩下了黑影。

　　不對，這些事情我怎麼可能會忘記，我永遠也不可能逃得過那些眼睛的注視。

　　「千早同學，可以教一下我們這個題目嗎？」

　　「這邊因為前面有了這個情態助動詞，所以後面是要接原態動詞。」

　　「千早同學，妳之前體育課的短跑時間很好呢，這次接力賽的最後一棒交給妳可以嗎？」

　　「沒問題呦！」

　　「千早同……啊，現在應該是千早會長了！恭喜妳！」

　　「謝謝大家投票給我啦！」

　　「千早會長好聰明喔！」

　　「我沒那麼厲害啦！」

　　拚了命地去把所有談論到的事物都上手個遍，追逐著大家眼中的「千早愛音」。

　　因為她們的成績能夠到年級前五，那「千早愛音」必須更高；因為她們短跑速度很快，那「千早愛音」必須更快；因為她們加入了學生會，那「千早愛音」必須是會長；因為她們去了月之森，那「千早愛音」必須去更好的學校。

　　所以我選擇了去英國留學，可這一次的選擇徹底打碎了名為千早愛音的少女追逐崇拜所創造的偶像的雙腿。

　　那是一所寄宿制的精英私校，對於精英階級來說這裡除了是「學校」以外，還是「特權社會的入場券」，帶著這樣的目的性，這裡被賦予了成人社會的屬性，畢竟能夠負擔這數百萬花費的家庭非富即貴。

　　在進入了學校的那一刻起，學生們不可避免地直面金錢與階級的現實，每個學生都掛著「明標價碼」的標籤，幾百人的校園成了封閉而孤立的小社會。

　　可心智尚未成熟的人被放進這樣的環境之中，行為本身便會被放大，在校外宣傳的所謂王公貴族社交圈，成了反噬學生的「惡性」。

　　過去的所有困難我都突破了，成績能夠靠著學習提升，體能可以靠著鍛鍊提升，可對這個極度狹窄的社交環境來說，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從一開始就不被歡迎。

　　從自己在學姊們的惡意欺凌行為中保下一個跟我一樣的留學生時，惡意就不再只是簡單的可見如此輕描淡寫的事情了。

　　從置物櫃裡頭被放入大量違禁物品作為開端，課堂間時不時傳入耳中的言論開始出現。

　　「這黃皮的來這裡幹什麼？」　「怎麼可能有錢來我們這的。」　「靠著身體換來的吧？她們那邊也就這種手段能用了。」　「我可不想接近這種骯髒的東西。」

　　沒有來頭的攻擊開始發酵，然後傳入了社群網絡之中，校園網站、SNS上開始出現匿名投稿誹謗中傷。這些莫須有的謠言開始從校內蔓延到校外，就連周遭的店家中也能偶爾聽見路人談論自己的聲音。

　　外頭都是如此，回到宿舍時自不必說。當我第一次看見那沾滿穢物的床鋪時，整個人完全傻住無法動彈，只有室友的嘲笑還在傳入耳中。

　　後來，她們開始用了暴力，動動拳腳這種都是輕微的行徑，體育活動時沒來由的朝自己頭部飛來的球，在路上走著時砸過來的石子，身上的傷口與瘀青越來越多老師們也視若無睹，原因無他，老師們沒辦法對這些王公貴族的子女們做什麼。

　　直到有一天，當我看見當初被我保下的學生非但沒有逃離這一切，而是遭到了更為嚴重的欺凌最終選擇，將自己結束於一個繩結之下時，我才知道自己在這裡什麼也不是。

　　最後我逃了出來，雖然我早就做過了心理準備，但當我真的看見那把小刀的亮光閃進我的眼裡時，飛也似的逃了。從教室一路狂奔回到宿舍，也不管老師的阻攔直奔回到房間內，也顧不上收拾行李只能帶上提包就這麼逃出校園。

　　搭上了火車直奔到大城市去，躲到了倫敦附近的酒店，躲避了所有來自校方的電話，花費了數周待到身上的傷口都已經消失了為止，我才跟家裡溝通說要回到日本，接著就是向校方提出主動退學的事情。

　　「我……沒辦法去當那個無所不能的『千早愛音』，可是……我得是『千早愛音』才行，不然我……還能是什麼東西？」

　　愛音縮在我的懷裡，本來略高於我的身形感覺變得好小好小，這故事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面對這種情況，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她的情緒，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接下來與她的關係，我只是抱著她，只能不斷地從頭頂往髮尾順著她的髮絲。

　　「我……好沒用。」

　　話語割斷了我的思考，雙手的動作沒有經過大腦的處理就自動地抱起了面前脆弱的人偶，讓兩人的頭能夠搭在對方的肩膀上頭，這個距離才能夠讓我的話語更加接近她一些。

　　「愛音妳才不是沒用的人。」

　　我盡量地把語氣放輕，一邊輕撫著她的背以及順著她的頭髮，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很緊繃所以我先慢慢地安撫著她來緩和她緊張的情緒。

　　「愛音可以不用這樣折騰自己。」

　　「我……。」

　　「噓……聽我說，好嗎？」

　　一直活力四射的她很難得就這麼乖巧地安靜下來，她的雙手似乎也環了上來摟住了我。

　　「愛音已經做得很好了喔！」

　　「愛音不是還出手保護了那位同學嗎？我想她一定也感謝妳曾出手幫助過她的。最後的悲劇原因並不在妳身上，妳們兩人都是受害者。妳知道我聽完妳的故事後是什麼想法嗎？」

　　她頓了頓，才開口放出略顯沙啞的聲音。

　　「不知道……。」

　　「我覺得愛音很勇敢喔，而且又是一個努力家很厲害呢，如果是我的話應該做不到呢。」

　　「那怎麼可能……祥子不還在……。」

　　「嗯……我的故事等有機會再說吧，但我能跟妳保證的是，妳所堅持的時間比我長得多的多。」

　　我知道，痛苦是不能比較的，但我想我們兩人很相似。我想妳也在等待一個人能夠伸出手來觸碰到自己那冰封起來的內心吧？

　　如果……這個人能夠是我呢？

　　……太過傲慢了。那個位置恐怕不會屬於我吧。

　　「愛音，我不認識妳的影子，妳展現出的模樣就是我所見到的真實，我對此深信不疑。所以至少在我這裡妳可以不用追逐那個完美的理型。」

　　良久，我感受著愛音的心跳聲，砰咚碰咚。

　　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地抱著彼此，她是睡著了嗎？可抱著我的雙臂上那樣的力道又不像是睡著的樣子。

　　後來，是她先鬆開了手，抹了抹鼻子後朝我擺出一個笑容，我不知道她是否還在逞強，但至少那笑容裡頭沒有參雜著悲傷。

　　時間……很晚了呢。

　　我本想就這麼回家去的，可當我站在門口時愛音卻死死地抓著我的袖口，我回頭望去對上那雙月銀色的眸子，我捨不得她那在黑暗中孤獨的影子，所以還是留了下來，反正家裡那東西拿了那麼多錢走，短時間也不會管我了。

　　要去洗澡時她扭扭捏捏的模樣跟平常大相逕庭，不知怎麼的腦中冒出了這樣的想法「這樣軟軟的模樣也挺可愛的不是嗎？」

　　愛音給我找了件寬鬆的睡衣，打量我許久過後她滿意的點了點頭。我們兩人就穿著睡衣回到剛才的桌子旁邊，一起準備完成今天的回家作業，又是一次見識到了愛音她強大的學力，她完成作業之後還來到我身邊幫助我完成一些難題。

　　兩人互相……倒也說不上互相，她幫著我完成作業的結果就是，已經無事可做卻距離平常睡覺的時間還有一段空閒。她從客廳帶上了兩杯溫牛奶，溫暖了身體過後即便時間還沒有到，睡意也逐漸攀上了大腦。

　　理性逐漸了退去大腦的主導地位，昏暗的光線催促著我盡快地去睡眠，跟著愛音的身影爬上了床，鑽進了被窩之中大腦也逐步將運作中的功能一一停下，感受到身前的溫暖身體本能地纏繞了上去，似乎感受到了一點動靜，但大腦沒有處理這些資訊的餘裕，最終……沉入了寂靜。

　　今夜，傷似乎不那麼痛了。

　　祥子……拜託了，今天就留下來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嘗試去牽住那晃悠悠的手袖，本來並不抱著多少希望可祥子卻握住了我的手，沒有多問什麼便又脫去鞋子回到了身邊。心裡雀躍的跳動近乎無法遏制，所以我不曉得該怎麼去處理我們兩人接下來的關係，無意識地搓揉起手指想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愛音，畢竟要留下來，也該洗個澡了呢。」

　　「啊……是，是呢，我去準備一下。」

　　先在浴缸裡放了足夠多的熱水，看著蒸騰的熱水好像自己的頭頂也如是的冒著水蒸氣。我走出了浴室後卻撞見了祥子，她抱著我方才拿給她的浴巾站在浴室外頭，並且已經將頭髮放了下來。變成了大長髮的模樣讓我看得出了神。

　　「愛音，我的衣服就再拜託妳了。」

　　「啊……嗯！」

　　等到我處理好所有的準備後，祥子也恰好洗完了澡。我泡進了浴缸之中，腦內亂竄的想法也逐漸在這之中緩緩地平靜下來，洗完澡過後回到房間之內跟著祥子一起完成今天的作業，不管如何這都是該完成的。祥子不愧是月之森的原大小姐，學習成績好的不像話，不過畢竟也有獎學金的需求在，她的成績理所當然的不會低就是了，特待生這部分應該也不會因為我的成績受到影響，排名相關的獎學金差異也不是那麼大，這樣一想心理負擔也少了許多。

　　完成作業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精神負擔太大了些，睏意已經開始佔用了大腦的處理效率，我便下了樓弄了點溫牛奶。一杯溫熱下肚之後，腦袋也變得昏昏沉沉的，我也沒有多加思考就關上了燈，瞬間只剩下天窗的來自夜空的些許月光，領著祥子一起鑽進了被窩裡頭才發現似乎有什麼不對，可祥子並不介意這樣的接觸甚至還摟上了我的腰間，那……我再更靠近妳一些也是可以的吧？

　　慢慢地把手也繞到她的身後抱住，似乎顫抖了一下我趕忙鬆開了些，可隨後她又將我的腰又摟緊了些。

　　對這個僅僅一些舉止就慌亂不已的自己感到羞愧，可雙手卻止不住的渴望更加親密的擁抱，我閉上了眼放棄了那些規規矩矩，大膽地抱緊了眼前好不容易出現的溫暖，好像能夠就這麼輕易地……睡著了。

　　今夜，心似乎不那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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