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晚上，不論我怎麼勸說祥子還是堅持要回去，我不能理解為何遭到那樣的對待卻仍舊將那個東西與過往的影子視作同物，只能看著在月光下逐漸遠去的身影祈求她今晚不要遇到那樣的事情。

　　萬幸的是在上學路上看見的那道身影與昨晚離去前並無二致，悄悄地跟到她的身後連續過了幾個路口似乎都沒有意識到我就在她的後邊晃蕩，刻意躲藏起來不想被她發現可又希望她能夠察覺到自己就在後頭的彆扭行徑，直到電車站上的擁擠讓我終於忍不住偷偷將手塞進她的掌心與書包提帶之間。

　　她似乎不怎麼驚訝只是將那隻手從書包上放了開來，稍微用了點力地握了回來，我伸出另一隻手戳了戳她的臉頰，才看見她帶著淺淺的笑容。

　　「早安，祥子。」

　　「早安，愛音。一大早就這樣跟蹤人可不好喔。」

　　這不是從一開始自己就被發現了嗎？

　　被注意到的喜悅以及害臊的思緒重疊在一起，讓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面對此時的祥子，倒是她好像很起勁似的在擁擠的電車站上不停向我靠來，在站台邊上不斷被壓制著讓我有點不太適應，昨天那樣的距離彷彿重新回到了現在一般，讓我不受控制地想要逃開，可被她緊緊握住的手告訴著我自己沒辦法從他的掌中逃脫。

　　「我……我才沒有跟蹤。」

　　「是嗎？那就當作我誤會妳了，作為補償就讓我帶著剛剛轉校過來的愛音一起去學校吧！」

　　一邊說著她把原本握緊的手放鬆了些，讓手指交互穿過彼此的縫隙反扣回來，沒有多少力道但卻是最完美的囚禁，沒有任何一點談判空間的強硬，僅僅是她決定好的事實就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去執行，但不知怎地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安心與喜悅。

　　我本想著在接近校園的時候她就會如同往常那樣拉開了距離，但直到進到校舍之中需要更換室內鞋時她才鬆開了一直牽制著我的手，氣溫很高但卻比不上被燒得通紅的我們彼此同調的體溫，放開了手的瞬間被夏日的氣息填入反倒感受到了一絲沁涼。

　　「晚點再見了，愛音。」

　　「啊……嗯，晚點見。」

　　茫然地看著她遠去的方向，雙手沒有目的的來回擺動，直到視線之中徹底失去了她的身影才垂落下來。

　　到底什麼情況呀！才經過一晚而已祥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距離感完全壞掉了吧？

　　直到現在理性重新回到大腦後才終於得以思考，看著剛才一直被祥子扣住的手感覺自己已經被她完全掌握了一樣。不用去看也能知曉自己現在滿臉通紅的模樣，這副模樣被其他人看見都要把我當作發燒生病了吧？

　　被侵蝕過後的理性大量消耗了體力，我用牆壁支撐著身體緩步走到教室後門，跟近在門口邊上的幾個同學打了招呼後就回到座位上去，而就坐在前方的小燈此時轉了過來看著我。

　　「小愛音，早安！」

　　「小燈早安呦！」

　　原本小燈應該會在打完招呼過後就轉過頭去，可她現在卻死死地盯著我看，眼神好像想從我身上找尋些什麼東西一樣。

　　「嗯……小燈怎麼了嗎？」

　　「想跟小愛音聊天……但不知道要說什麼……聊天好難。」

　　看來自己是有點冷落她了，畢竟是一個樂隊的成員，而且要幫助小燈走出樂隊解散的陰霾的話多點互動總歸是有幫助的。

　　「不用太在意啦！有想到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喔！要問作業也行，我的成績可是很好的！」

　　我伸手搓著她的頭髮，她也就順著我的動作低下頭來，變得蓬鬆的毛髮與思考著什麼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某種可愛的小動物一樣。

　　可過了半晌她也能憋出任何話頭，只能在響起的鐘聲中低落的轉回去，見到她的這副模樣我偷偷折了個小紙盒丟到她的桌上，裡邊是用紙條簡單折出的紙星星。

　　悄悄地轉過了頭雙眼發光的看向我，我也回以一個簡單的笑容，看她樂開懷的模樣大概也能暫時放心了。

　　不過，小燈突然主動找我拉近距離這件事果然有點異常，依照祥子跟我描述的模樣做對照以及我的觀察，她不應該這麼主動才對，恐怕是有人讓她這麼做的吧？

　　會是椎名同學嗎？不對她的性格應該會自己來找我們；睦的話會直接找祥子的；這麼看來只剩下長崎同學了，看來得提醒祥子留意一下她了。

　　這麼想來祥子提出的做法是對的，在學校要盡量避免彼此之間的接觸，營造出彼此只是認識對方的模樣，可今早的場面或多或少都有被旁人所目擊，第一次慶幸自己還未開始拓展社交圈，反倒讓這件事沒有掀起多少討論。

　　放學過後，我在音樂教室裡頭等待著愛音的信號，順便從這個位置觀察著校門口，這個位置很好能夠第一時間看見門口的人，卻不容易被人察覺。

　　愛音的訊息提醒了我，長崎素世如果知道我跟愛音的事情的話肯定會有所行動的，恐怕她到現在還想著要讓Crychic回來吧。

　　果不其然又能夠看見栗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自從知道我在這裡過後就變得很積極呢，讓睦跟她說的那句話不知道有沒有效果，又或是……反倒讓她認為還有機會？

　　不，那都不重要了。

　　破爛不堪的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跟Crychic的大家一起了，我會盡全力幫助愛音，為她也為妳們組建新的歸屬的。

　　閉上雙眼為她們之後的路程獻上笑容，聽著身後的門被開啟，我轉過身去看見了她。微光從我身後通過鋪灑在她的身上，那亮麗的粉色變得輕薄，那清冷的灰色變得熱忱，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好像看見了她身上的羽翼，但僅僅眨眼過後就回到了原本的模樣。

　　「沒有聽見妳的琴聲讓我想了好久妳在哪裡呢！」

　　「我相信妳能找到我的。」

　　「那……我們走吧？」

　　愛音的右手拉著自己掛在左肩上的書包提帶扭扭捏捏地將左手朝我伸來，接過那隻手並不需要做出多大的勇氣，因為她是愛音，是已經接納了我的人，所以不只牽起更要緊緊握住不放才行。我看著她有些羞澀的神情有些出了神，最終是教室的門再次被打開被吹奏部的成員撞見才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與昨天相同拉住愛音又跑到了她的家中，只是這次不知為何感覺心情特別的……輕鬆。

　　愛音如同幾天前一樣煮了雙人份的晚餐，她的口味變來變去的有些不習慣，可是能夠感受到久違的溫暖在其中，儘管不習慣卻是無庸置疑的美味。我本打算接過洗碗的工作，可看見了洗碗機過後也只能放棄了這個想法。

　　好像來過了幾次過後就變得習慣了一樣，身體自動地走進愛音的房內等待她，我們兩人對於上課倒是很默契一坐下就各自打開筆記本與抱起了吉他。讓她一邊爬格子一邊回答我給她出的題目都能夠達成，看來她也具有一心二用的能力，接著讓她轉為簡單的和弦進行，每到這種時候她都會在較為困難的和弦卡住，尤其是新手的噩夢F和弦，在不同位置間轉換的過程中總是沒辦法順利的落位。

　　「啊~又壓到旁邊的弦了。」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但更多的是不服氣。她把指頭從Fret上放了開來甩了甩有些發紅的指節。

　　「慢慢來就行，這個和弦本來就難。」

　　每次練習途中那種和緩的氣氛總會帶動我的情緒，讓語氣也變得平和了起來。我從坐墊上起來靠了過去，牽起她的手擺出睦曾經在學這個和弦所用的姿勢。

　　「放輕鬆點，妳的中指太僵硬了，不要用力氣去硬壓，用個容易施力的角度就行。」

　　輕輕握著的手包裹住她的左手與琴頸，總感覺她的肌肉還是有點緊繃，看來還是沒有習慣這個指法。

　　「來吧，試試看……。」

　　右手輕輕一撥，是一個乾淨的F和弦，然後她又從剛才的轉調在練習了一次，雖然動作仍舊生澀，但這一次愛音的手已經不再會卡住了。

　　「欸！彈出來了！祥子妳看妳看！」

　　愛音興奮地轉了過來，在她眼中蘊含著的是藏不住的亮光。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微微一笑，伸手搓了搓她的頭頂。

　　「嗯，彈的很好。」

　　「嘻嘻~」

　　她抱著吉他笑得開懷，那笑容很有感染力讓我也跟著一起笑了出來。

　　臨走前，她交給我的信封袋中裝著的是這週的薪水，她還試圖往裡頭多塞點錢說是她買的菜比較便宜，要不是我也要買菜真就給妳矇混過去了。

　　她看著我把多出來的鈔票還回去時，臉上掛著一個苦澀的笑容，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但……請妳唯獨不要憐憫我。

　　周末，祥子在打完工後帶著店長給的中餐過來，我讓她慢慢吃我也可以先練習一下暖暖手。在房間的坐墊上慢慢地彈奏出幾個用來練習的和弦，然後再看著平板上《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的譜試著視譜彈奏一遍，有了祥子昨天的教學，這次的彈奏倒是順利了許多。

　　直到一曲結束，身邊傳來了清脆的鼓掌聲。

　　「相比之前那次進步很大呢。」

　　「那當然，畢竟我都有在練習，而且~還多虧了祥子的教學呀！」

　　我接過了祥子從樓下替我拿上來的茶杯，潤了潤喉並緩了一下到剛才為止都壓緊琴弦的手指。

　　午後的陽光化作金色的雨從窗邊落了下來，在我們身上點綴出一層黃金鍍膜。

　　「這麼說起來……愛音當初怎麼會接觸音樂呢？」

　　我的杯中盛著之前給祥子準備的茶包泡的紅茶，那段記憶好像有些久遠，我抬起了頭稍微回想了下。

　　「最開始……是學校的參訪活動接觸到的，當時只單純覺得好聽而已，真正開始學的話是……初中三年級的時候，為了文化季短暫地組了個樂隊。」

　　「英……。」

　　她的話語一溜出口就戛然而止，看見她慌亂的神色我也清楚她在擔心些什麼，我只是搖了搖頭示意她目前沒有問題。

　　「英國那時，妳還有彈吉他嗎？」

　　「沒有呢……如果帶去的話，恐怕也會被弄壞的吧？」

　　……。

　　我放鬆了懷中的吉他讓自己向後靠在了沙發邊上，話題沒有辦法進行下去就這麼回歸於寂靜之中。

　　嗡——。

　　祥子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側，輕輕撥了下琴弦，因為沒有按弦而發出了漫長的延音。

　　轉頭看向了她以及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心。

　　「那就……在這邊彈奏屬於妳自己的聲音吧！」

　　愣了一下，然後兩人在同一時間笑了出來。

　　「謝啦，祥子老師。」

　　「叫我老師的話，我們就從頭再來一遍F大調的分解和弦。」

　　「嗚哇~我才剛準備休息的啊！放過我吧祥子老師！」

　　兩人打鬧似的笑聲在房內蕩開，像是被吹散的落花那樣飄揚。

　　總說快樂的時光像是溪流一樣，一瞬間就會從腳邊溜過，短短兩周的教學也已經來到尾聲，這段期間祥子也見到了偶爾回到家裡的父母，他們第一次見到祥子與我的表情好像看見了什麼奇蹟似的，弄得她當天都有點不好意思。

　　今天是我要回去樂隊排練的前一天，這麼說也不太對，畢竟現在只有她們排練過而已，所以也得讓祥子好好驗收一下我這幾天以來的成果才行。

　　這一次她不再是坐在我的身側，而是將坐墊移到桌子的另一邊去。

　　一如往常，從爬格子開始暖手，然後是基礎的和弦轉換，最後才從前奏開始慢慢進入早已練過幾百遍的那首曲子，《亞麻色頭髮的少女》。

　　可能是因為緊張，我的指尖微微顫抖著，但不能在這邊停下。

　　我知道每個音都還不夠完美，但這次，我可以完成這件事。從第一個音符從琴弦的震動中奏鳴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這次是不同的。

　　樂章流淌在這小小的房間裡頭，日光從窗邊傾斜著灑落，在我眼中的祥子被勾勒出一層淺金色的輪廓。這旋律，我已經聽過無數遍了，在手中、在錄音中、在祥子的彈奏中、在我的夢中。

　　但這一次，我把它親手從我的心中摘了出來。

　　最後一個音符收束，空氣靜止過後好像過了許久。

　　我看著祥子，她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我。眼裡好像有種難以言說的驕傲，以及想要落淚卻硬是忍住的溫柔。

　　「妳彈的……比我那天悲傷的模樣好多了，很溫暖、很溫柔。」

　　聽見她的評價，我抬起頭來笑著看向她。

　　「那當然，因為我是在彈給妳聽的啊。」

　　那一刻，時間凝滯在了一塊。

　　祥子羞紅的臉頰讓我也同樣無所適從，最終是她慢慢朝我靠近抱住了我。可當我感覺到她的淚水滑落時她卻不放開我，藉著背上的施力點將祥子撐到沙發上去，然後我跨到了她的腿上去，捧起她的臉頰，在這距離下剛剛那點嫣紅早已不再重要，因為眼裡此刻只有彼此。

　　「愛音，這之後要加油喔。」

　　我知道妳想做什麼，但我說過我這裡一直都會為妳留一個位置。

　　依靠著不知來處的氣勢，我在她唇上輕輕落下一吻，還未等唇瓣分離，她的雙臂環過了我的後頸，讓這個吻變得更加漫長且深厚，彼此都只敢就這麼淺淺的回味二人最初的約定。

　　這天晚上她留了下來，我們都沒有說出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話題，彷彿這就該是如此自然的事情一樣。

　　如同最初的那一夜，我們依偎著彼此入睡，相同的姿勢、相同的溫度，卻已然不同的距離、也不同的心意。

　　我沒有去明說出那句話的勇氣，祥子也沒有做出更進一步舉動的打算，彼此都拿捏著曖昧的距離，深怕誰稍微前進一步這微妙的平衡會即刻崩壞。

　　我需要妳，妳需要我，僅此而已，就足夠了。

　　在RiNG的其中一個排練室之中回響著仍舊不成熟的合奏，透過program撥放的鍵盤與吉他以及在現場的貝斯、鼓還有握著麥克風有些怯懦的主唱。

　　貝斯的過門有點亂拍，鼓點收不太住，主唱跑了點音。

　　但這首歌之中存在著溫度，是自春日暖陽緩緩落下的溫婉。

　　椎名立希握緊鼓棒皺著眉，卻是匆忙拿起筆開始在譜上做些記號。

　　「不對，這段還是進得太快了。」

　　高松燈很開心，雖然因為練習太久有點累了而讓音調有些跑偏，但自己確實再一次好好地唱了出來。

　　「樂隊……太好了！」

　　長崎素世也很開心，現在的樂隊三人配合的如同當初一樣，這對自己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在已經大量建構出關係網的環境中很難再有他者的介入，就算成功介入了要讓對方離開也輕而易舉，而明天那個自己計畫中最關鍵的人物，千早愛音就要回到樂隊之中加入排練，這下子終於可以開始推進自己的計劃了。

　　「我很期待呦！」

　　而在排練室外頭，偶然聽見合奏的白髮少女靠在那與她身高相似的拖車旁，藍黃的雙眸與揚起的嘴角似乎閃爍出了一點特別的情緒出來。

　　「有趣的女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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