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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话集-少年胆气凌云少年胆气凌云:从军之后(上),第2小节

小说:梦话集-少年胆气凌云 2026-01-24 16:16 5hhhhh 7650 ℃

“赵统制,”凌峻不再看他,转向赵嘉,“此阵节点部署,你最清楚。依你看,何处脱节?”

赵嘉早就望见凌云神色不对,心下已有几分了然,但此刻不得不如实回禀,他虽面上不显,额上却已急出一层薄汗。

凌峻本就因新阵首次全营合练,便出如此纰漏而不悦,而随着赵嘉的禀报,那失误的焦点竟渐渐指向……凌云。方才的担心与猜测应验了,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众目睽睽之下,失误者偏是自己的儿子!这简直让他颜面无光。怒意、羞恼、失望的情绪连番上阵,在他胸中翻腾起来。

凌云喉咙发干,那撞击的力道和角度他还清晰地记得,腰上仍留着隐隐的疼痛,郭昌撞完后那迅速收敛,又立刻混入人群的模样他也瞥见了。可他怎么说?阵列移动中人员拥挤本就难免,他说对方是故意?还有谁看见了?证据何在?说出来,只怕更像是一种怯懦的狡辩,连他自己都觉得立不住脚。

况且,就算他说出来,追查下去,势必要问及缘由。那些污糟流言,岂不是都要被翻到明面上,一字一句摊开在父亲面前?他不敢想象父亲听到那些话时的脸色——终究,还是自己经验不足,定力不够,未能在那突如其来的干扰下稳住心神,厘清信号。

赵嘉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将军,新阵繁复,操练时日尚短,士卒难免生疏。此阵协同全赖旗鼓,丝毫差池便易致混乱。末将身为督训之将,是末将训导不力,调度无方,请将军责罚!” 他语速不快,字句清晰,试图为凌云争取一线转圜。

凌峻听着,目光在赵嘉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凌云那张犹带稚气却紧咬牙关的脸。他看得见儿子眼中的自责与倔强,也看得见他身后那些士卒复杂各异的神情。作为父亲,他心底虽有些因失了面子而起的怒火,但也有些不忍;可作为三军统帅,新阵初演便因低级协同失误而受挫,若不严明军法,日后如何服众?如何推行这苦心钻研的战法?尤其当这错误是因自己的骨肉而起时,任何心软都会被视作徇私,只会让局面更难看,让他更失威信。他眉峰蹙起,这片刻的沉默却几乎让赵嘉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然而,凌云却先一步出了声,他清晰道:“是凌云失职!因未能及时准确传令,致阵型混乱,甘受军法!”父亲话中的压力与盛怒,他都感受到了,他不能连累赵嘉,更不愿在父亲面前显出任何需要庇护的软弱。

赵嘉闻言惊愕地转头,见凌云倔强地挺直了脖颈,脸色却苍白下去,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又是气恼又是心痛,这孩子,怎地这般死心眼!他吸了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再次向凌峻请罪,直言凌云年纪尚小,临阵经验欠缺,乃自己教导失职,责无旁贷,愿领责罚……

赵嘉话未说完,凌峻就立刻抬起手,打断了他未竟之言,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肃:“赵统制不必多言。阵法协同,便是万千士卒合成一人,耳目心意皆系于旗鼓。失误便是失误,何分年龄长幼?临阵之际,敌军刀箭岂会因年少经验浅便缓上一分?今日操演,失误显在号令传递迟疑错乱,致使阵列不整,贻误战机。此风断不可长!便依军法执行,责五十军棍。”

赵嘉急到单膝跪地:“将军!五十军棍是否……”

还没等凌峻回答,凌云却猛地提高了声音,截断了赵嘉的话头,语气异常执拗:“赵统制不必再求情!是我学艺不精,定力不足,遇扰则乱,合该受罚!自当一力承担,与旁人无干!”

赵嘉一声叹息,忍不住抬头瞪了凌云一眼。

而凌峻却目不斜视,只道:“既如此,军法无情。来人,执行。”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呜咽。五十军棍……许多成年兵士都不一定受得住,而凌云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许多士卒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少年单薄的身形。

行刑的条凳很快抬来。凌云自己走过去,默默趴下,便有两人上前,分别按住了他的手脚。另有两个执刑的士卒上前,望向赵嘉,赵嘉闭了下眼,微微颔首。张茂早已悄声叮嘱过他们。

下身的衣裤被褪去,刺骨的寒风一吹,那光裸的皮肤上便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军棍落下,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寒风呼啸的校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凌云死死咬住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却硬是一声没吭。很快他裸露在外的身体就感受不到冷意了,取而代之的是痛彻骨髓的钝痛。棍影起落,他单薄的身体在条凳上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更显得可怜与触目惊心。

凌峻只看了几眼就别开了目光,望向远处有些灰蒙蒙的天际。但那击打与报数的声音却直往他耳朵里钻。他转身对赵嘉交代了几句什么,径直离开了校场,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直,甚至……有些仓促。

五十下军棍虽是留了力,但足以让凌云臀上一片血肉模糊,被搀起来时,他已几乎无法站立,全靠小河和丁力在两边架着,一步一挪地往回走。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感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同情、怜悯、唏嘘、冷漠,还有幸灾乐祸。

郭昌躲在人群里,看着凌云惨状,最初那点恶意得逞的快意早已被巨大的后怕取代,手脚冰凉,冷汗湿透内衫。可眼见凌峻盛怒之下只严惩了凌云,直到刑杖结束,自己那一下撞击都没被追究,甚至无人提及,那份后怕立刻扭曲为庆幸与更阴暗的笃定:看吧,果真是不受待见的……亲爹能这么狠心?五十军棍啊,这么小的孩子,往死里打呢……看来那些闲话,怕不是捕风捉影……

这心思,如毒菌般在阴暗处滋生。低低的议论声又重新在背人处蚊蚋般响起,之前的流言蜚语也死灰复燃,且有隐隐扩大的趋势。

临近傍晚时,李锐带着亲兵因事从赵嘉营区附近经过,隐约听见一排堆放杂物的大车后头,传来压低的、却情绪激动的嘀咕声。他本不欲理会,奈何顺风,几个词儿硬是钻进了耳朵——什么“军棍”、“亲爹”、“后娘”的……

他眉头一拧,示意亲兵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挪近了几步,隐在车辕阴影里。这下听得分明了,正是几个士卒在那里挤眉弄眼,说得唾沫横飞:

“真下得去手……才多大点孩子……”

“唉,可不是。有了后头的,前头这个……到底隔了一层。”

“军法?嘿嘿,你见将军往日,几时因操演练兵失误,就当场罚这么重的?还是对自己儿子……做给谁看呢?”

“我看也是,心里头不喜,借着由头发作罢了……怕是后娘的枕头风厉害。老话怎么说的?‘有后娘就有后爹’!”

“嘁,你们懂什么!”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故作神秘的恶意,“先前就听说了,将军那原配夫人到底怎么回事,不清不楚。这孩子模样虽好,你们觉着跟将军像吗?保不齐……借着这回发作出来罢了。毕竟占了长子的名分,又是个半大不小的年纪,打发不得。不然,何必如此?”

李锐听得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车后闪身出来,暴喝一声:“好胆!哪个营的混账东西,敢在这里编排主帅是非?!”

那几人正说得兴起,被这炸雷般一喝,骇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来人竟是脾气火爆的李锐,哪里还顾得上分辨,个个面无人色。

李锐想到此处正是赵嘉营房,怒骂道:“老子听得清清楚楚!赵统制前脚刚说过,谁再传瞎话就剁了他舌头!你们后脚就敢在这儿嚼蛆?我看你们舌头不想要了!”

“李统制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几人吓得肝胆俱裂,连滚爬跪地求饶了几句,只发一声喊,竟如炸窝老鼠般,连东西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四散逃窜,转眼就没影了。

李锐余怒未消,望着他们逃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心头却是一沉。连这些不相干的营中士卒都敢如此议论,可见流言怕是早已如疫气般暗暗传开了。

5.快点变强

而赵嘉营帐内,凌云伏在硬板铺上,正忍着那身后无法平息的痛楚。赵嘉亲自给他上药,看着那狰狞伤处,又是心疼又是气:“你呀!榆木脑袋!你爹明明已有了点松动,你逞什么能?顶什么嘴?”

凌云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忍痛的颤音:“不关赵叔叔的事……是我自己没做好。我自己的错,怎么能让你替我担着?当初来这儿,答应不给你丢人,结果连累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赵嘉打断他,语气有些急,“傻孩子,我就算担个督训不力的名头,能跟你这实实在在的五十军棍一样吗?唉……这新阵初演,因你出错受了挫,你爹脸上能好看?他心里有火,你还偏往上撞!你要是少说两句,哪怕少挨个十下二十下,不也比现在强?”

凌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赵叔叔对我好。可……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代我受过。我也不怨爹爹,不管怎么说都我的错。大家都看着,他不罚不行。”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他若生气……打完了能消气,也好。”

赵嘉听得心疼,又有些哭笑不得,叹道:“你倒挺有担当,还替你爹着想上了。他生气归生气,可父子连心,你挨打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看,这药是他特意送来的,让我上药仔细点,别留了病根。”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实情,凌峻到底是不放心,临走前叮嘱了他几句。

凌云听了,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臂弯,忍住鼻尖突生的酸意。

“算了,不说这些,”赵嘉见他这般,怕他起了情绪伤神,便换了话题。他眉头紧锁,“我也是琢磨了半天,到底想不出来。依你平日练习的劲头和记性,那套旗鼓变化不该出错。你当时……想什么呢?”

凌云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下恶意的撞击,郭昌闪躲的眼神,在脑海中闪过。可说出口,就成了无凭无据的猜疑,像为自己开脱。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想什么……就是,分神了。”

赵嘉手上动作一停,到底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晚上,凌云便说要回自己营帐去。赵嘉不同意:“伤成这样,乱动什么?就在这儿养着。”

“赵叔叔,”凌云坚持,语气有些急,“平时你多问我几句,旁人就看着。如今我犯了错挨了打,反倒留在你帐里养伤,这……这太不合适了。别人会怎么想?我……我没事了,自己能走。”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扯到伤处,额上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赵嘉见他固执,知道拦不住,叹了口气:“也罢。那你回去老实待着,还是好好养伤,千万别乱动。换药不方便,就过来。”

凌云点点头。之后在邹小河和丁力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回了那间挤着十几个人的大通铺营帐。

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有人见他回来,默默让开点位置,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别过脸去,或干脆视而不见。小河打来热水,丁力帮他铺好垫褥。可总有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角落或他背后响起。

“哟,咱们的‘小将军’回来啦?五十军棍,滋味如何?”

“还以为多能耐呢,关键时刻掉链子,连累大伙儿。”

“就是,平时看着像模像样,一到真格的就怂了。”

……

说话的多是平日与孙彪走得近的。小河气得想争辩,被丁力拉住了。

凌云侧靠在铺上,垂着眼,一言不发,手却悄悄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他不在乎疼,但受不了这种否定。一股近乎偏执的念头在心底烧起来: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无懈可击,强到让这些声音彻底闭嘴。

棍伤未愈,稍一动弹就钻心地疼。可从那天起才过了两日,他便挣扎着要参加日常训练。小河劝他,他只说“躺不住”。起初只是跟着队列慢慢走动,看别人操练。很快,他便不满足于此。

他开始了自虐般的加练。选的正是最消耗腰腿核心之力、最考验重心稳度的枪术动作——疾冲数步,借势全力突刺,旋即迅猛拧身,回枪格挡。这正是阵型变换中,对腰腿稳定要求极高的动作。他觉得当时那一下阴狠的撞击,正是打在腰侧,破坏了他拧身发力的根基,导致他脚下虚浮,彻底乱了章法。

冬日天短,此刻操练早已结束。天色阴沉,过于厚重的云层暗白中透着灰,似乎就要下雪了。

但在寒风呼啸的校场角落,凌云仍在一遍遍重复练习着,每一次全力冲步突刺,腰腹骤然发力,身后未愈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锐痛;每一次拧身回防,伤处与粗硬的戎衣狠狠摩擦,汗水混着血水渗出,又在单衣上冻成冰碴。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与寒冷,只死死盯着想象中的“撞击”——那无形的干扰与自身的破绽。眼神狠厉,仿佛在与那日的自己,也与冥冥中的恶意较劲。然而,伤痛与体力透支让他的动作逐渐变形、迟缓,突刺不够凌厉,回防的身形也难复稳固。他脸上唇上已尽然失了血色,唯独眼底闪烁着因不甘与执拗而燃起的火苗,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尽。

而这天下午更早时,赵嘉正一边缓步往凌峻大帐方向去,一边凝神思索着。他既想回禀对凌云失误不合常理的疑虑——因着之前的流言,他总觉得是有人故意分了凌云心神,只是凌云咬死了不说;更踌躇着该如何在恪守本分之余,能让凌峻对儿子略略流露一分为人父的关切。上药时凌云那番过于懂事的话,让他既心疼又无奈。

不想迎面撞见了李锐。李锐瞧他拧着眉,脸色发沉,咧嘴一乐,粗声招呼道:“老赵,这是往哪儿去?看你这一脸晦气,带孩子太费神?”

赵嘉和他见了个礼,皱着眉道:“是也不是。孩子倒是个好孩子,就是这分寸……拿捏得人心累。”

“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李锐一摆手,“光想着面面俱到,哪有那好事?那天的事儿,全军都传遍了。要换了我,管他许多,当时拼着挨骂也得把凌云拖走再说。你知道现在底下都咋议论?”

赵嘉心头一跳:“议论什么?”

“嘿!”李锐凑近些,压低声音,“说‘有后娘就有后爹’,说将军心里头不喜这前头的儿子,借着由头发作呢!还有些……连孩子出身……咳,都敢胡乱编排,我这个粗人都说不出口!咱们知道将军是军法严明,可那些大头兵懂个屁?他们就看个热闹,嚼舌头根子!”

赵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你都听见了?”

“可不是吗!”李锐摇头,“当天下午我路过你那儿,亲耳听见。带孩子是麻烦,我看你也是琐事缠身,顾不过来。这帮混账,不狠狠整治不行了,太不像话!”

赵嘉脸色铁青,知道李锐怕是特意来提醒他的,说了句“多谢李哥”,转身就走。他心里又急又怒,上次发作孙彪,看来还是太轻了!这下倒好,督训不力就算了,如今这风言风语连军中将领都知道了,若传到凌峻本人耳朵里,自己这统制还怎么干?!

他立刻去见凌峻,当下便单膝跪地,以请罪的姿态道:“将军,末将督训不力,致使营中流言蜚语屡禁不止,甚至……甚至牵连将军清誉,末将罪该万死!”

凌峻正在看公文,闻言抬头,摆了摆手:“起来说话。新阵操演,求全责备本就难免,失误罚过,乃军中常事,日后好生操练即是。至于先前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你处置已算及时。”

赵嘉起身,却并未放松,脸上带着愧色:“将军不怪罪,是将军宽宏。只是……末将先前做了处置,原以为已肃清风气,如今看来,只是按下表面,根子未除。不但未绝,且……”他稍作迟疑,“且言辞更为不堪,竟直指将军待子不公,有失偏颇。此皆末将办事不力,今日特来请罪,亦向将军通气。”

凌峻放下笔,眉头微蹙:“还有此事?” 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悦,但眼下显然不是发作的时候,只沉声问道:“他们说些什么?”

赵嘉斟酌着用词,低声道:“呃……无非是些混账话,揣测将军心意,诋毁夫人贤名。末将听了都觉齿冷。”

他见凌峻面色更沉,立刻续道,“此外,末将斗胆猜测,这些腌臜言语,恐怕对凌云……多少有些影响。那孩子平日训练极为认真,记性也好,从未出错过。那日失误,着实有些意外。我左思右想,或许……当时是心神受了干扰,才会在关键时刻应对失措。”

凌峻神色一动。他之前全然未曾往这方面想过,只当是儿子临场紧张出错。此刻经赵嘉一提,再联想到凌云受罚时那股异常的倔强和死扛到底的沉默,心里不由信了几分,胸中瞬间翻涌起一股郁怒。他强压着,只道:“知道了。此事你既已有数,便去处置吧。务必肃清,不留后患。”

“末将领命!”赵嘉应下,又察言观色,才继续道:“将军,恕末将多言。那日上药时,云儿疼得发抖,却还跟末将说,不怨父亲。他知道军法如山,将军也有难处,又怕将军余怒未消。将军令他与普通士卒无异,自是磨砺之意。可他毕竟才十三岁,营中皆是成年或近成年的汉子,他心思重,许多事只能自己憋着。末将问他到底为何失误,他死活不肯细说,只一味自责。末将虽尽力关照,终究……不是血亲,有些话,他不会对末将讲。末将揣摩着,他怕是也不想让将军知道那流言蜚语,平白污了将军的耳朵,让将军烦心。”

凌峻听完,垂头半晌不语。他想起凌云休沐回家时,总是说“挺好”、“没事”,脸上带着笑,却从未提过营中半点难处。是了,以那孩子的性子,怎会诉苦?若是说了,家里母亲、妻子还不知怎样心疼,恐怕真要拦着不让他再回军营了。

原本自那日离开校场后,他心里就不是滋味,此时更是升起一股混合着愧疚与心疼的情绪。自己一味只想着避嫌、立威、磨砺,将他丢给赵嘉便觉妥当,却忘了他再要强,也还是个半大孩子,独自面对那些复杂目光和流言,该是何等境况?而这孩子竟还试图用他单薄的肩膀,替父亲挡去些不堪。

“是我疏忽了。”凌峻叹了口气,心中那点因放不下面子而强撑的疏远,忽然就有些撑不住了,“总想着让他跟着你便好,倒忘了这一层。此事怪不得你。” 他蓦地站起身,声音甚至有些急切,“走,我去你那看看他。”

两人来到赵嘉营中时,天色已有些昏昏,因营中操练已歇,更显得安静。

赵嘉让张茂去寻凌云,不多时,张茂回来,面带难色:“将军,统制。云哥儿不在自己帐里,医帐那边也没有。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只有邹小河说,可能……去校场了。我怕你们等得急,先来回一声。我这就去找!”

赵嘉眉头立刻皱起:“胡闹!伤还没好利索,跑校场去做什么?” 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气恼和担忧。

凌峻在一旁听了,心也提了起来,那孩子怕是又犯了倔。他当下便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校场空旷,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和沙砾。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角落的兵器架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持枪突刺、拧身回防的动作。动作狠厉,甚至带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但身形明显不稳,脚步虚浮。

那正是凌云,两人脚步急切起来,凌峻步子更大,已快到近前,将赵嘉甩在身后。只见凌云猛地一个突刺,力道用尽,枪尖杵地,人却晃了几晃,险些摔倒。他喘着粗气,稳住身体,竟又缓缓拉开架势,准备再来。

“凌云!”赵嘉忍不住出声喊道。

那身影一顿,慢慢转过身来。凌云脸上毫无血色,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他看到父亲,黯淡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身形摇摇晃晃。

凌峻见他状态不对,心下一紧,忙疾步上前,伸手去扶。

凌云被父亲扶住胳膊,仰起脸,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爹爹……你看,我能……我能做到的……” 话未说完,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彩骤然涣散,身体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这话音虽轻,却将父亲的心都震碎了。

凌峻手臂一沉,慌忙接住他坠落的身躯,搂进怀里。触手才知,少年身上只穿了单薄的戎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湿黏,额头却烫得吓人。凌峻低头看去,只见凌云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急促。

“云儿!”凌峻的心猛地一沉,抬头对赵嘉急道,“我先抱他回去!”

赵嘉也已抢到近前,一看情形,立刻道:“是!张茂,快去请医官!快!”

凌峻再无迟疑,一把扯下身后披风,将儿子湿透的身子严严实实裹住,随即打横抱起,转身便朝自己营房方向疾步而去。

一时只剩寒风掠过空旷的校场。

6.梦话

夜色浓稠,炭盆里的火早已暗淡成几点微红的余烬。凌云俯卧在榻上,呼吸急促而灼热,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呻吟。凌峻俯身,用火钳将几块新炭仔细埋入灰烬中,轻轻拨弄,很快,橘红的火苗便重新蹿起,噼啪作响。

军医傍晚来看过,重新清洗了伤处,敷上厚厚的药膏,又留下退热的方子,说是棍伤未愈又添新创,加之天气寒冷,他心力交瘁,这才发起高热,需得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劳损。凌峻听得眉头紧锁,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即使在昏睡中也不时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头,只觉得心上亦如外头的天色般,笼着厚厚的阴云。

上药时,他看到那狰狞的伤处全然暴露在昏黄灯火下,只感觉呼吸都停滞了。臀上的棍伤本已结痂,却又因过度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边缘红肿发暗,其他地方更是黑紫肿胀,一片狼藉,可见这孩子在寒风里是如何不顾性命地折腾自己。

待军医离去,帐内只余父子二人后,凌峻拧了温热的布巾,解了他身上汗湿的衣裳,替他擦拭。只是略有翻动,稍微牵扯到伤处,凌云的身体便剧烈地颤起来,额角瞬间冒出更多冷汗,齿关咬得咯咯轻响,痛哼出声。凌峻只得慌忙停手,心也跟着那颤抖揪紧,等儿子平复下来,才更加轻手轻脚地继续,一番动作下来,他自己竟也出了一头薄汗。

他拿起干净的亵衣为凌云换上。无意间却在他腰侧稍下的位置,瞥到一片颜色不太一样的肌肤。于是又借着灯光细看,那是一小块颜色已转为青黄的瘀痕,边缘模糊,隐在腰线附近,并非新伤,似是被什么撞击所致。凌峻的目光在那瘀痕上停留了片刻,但此刻凌云高热昏沉,呼吸急促,他无暇深想,只当是日常操练磕碰所致。手上动作愈发轻缓,换好柔软干燥的衣物后,再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

此后他便坐于榻边,用冷帕子一遍遍覆在凌云滚烫的额上。帕子很快被焐热,他便再去浸凉。药熬好了,他小心地将人半抬起来,一点点喂进去,怕呛着,又怕碰疼了他身后的伤。他看着少年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和那仍隐约渗出血色与药渍的腰臀,白日里身为主帅的威严与决断,此刻早已被这触手滚烫的温度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心疼。

凌云烧得昏昏沉沉,意识浮沉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他仿佛又回到了幼时某个湿冷的清晨,娘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灰蒙蒙的院门口,背对着他。他追上去,用力拽住她的衣角,嗓子喊得嘶哑:“阿娘!你别走!我听话,我再也不淘气了!你别丢下我和妹妹……” 娘并没有回头,衣角从他的小手中一点点滑脱。可记忆里,他当时只是一言不发地待在房间里。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那日校场,四周是密密麻麻冷漠或讥诮的目光,父亲站在高台上,面沉似水,手中马鞭指着自己:“……杖五十!” 棍棒挟着风声落下,他痛得蜷缩起来,有个声音在尖叫:“爹爹!我错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一声都没吭。

无边的疼痛中,他听到有人对他说“野种”,“有爹生没娘养”……声音越来越多,“我不是!”,他愤怒地挥拳,大喊着反驳,却怎么也打不中。

然后,叔叔凌峰竟然出现了。带着他熟悉的的笑容,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抚着他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说:“云儿不怕,叔叔在呢。” 他哭着想扑进叔叔怀里,然而伸出手,触到的只有一片虚空……

梦境化作断断续续的呓语,夹杂着委屈的哽咽和痛苦的低吟,从少年干裂的唇间溢出。凌峻俯身凑近,那些含糊的、颠三倒四的句子,刺得他心发颤。他听见儿子在梦里向离去的生母哀求,向父亲认错求饶,听见他因流言蜚语而愤怒地为自己辩解,听见他呼唤战死的叔叔……那倔强沉默、甚至顶撞着要一力承担所有责罚的孩子,此刻终于露出了最真实最脆弱的模样。这竟比那五十军棍留下的伤痕,更让凌峻感到窒息般的痛楚。

他握住儿子滚烫的手,贴在自己微凉的颊边,只能笨拙地一遍遍轻声回应着那些梦话:“不走,爹爹在这儿……云儿是好孩子,好了……没事了,不打了……”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只觉得胸膛里堵得厉害,眼眶也阵阵发热。

他也终于从凌云这些断续梦话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了那些流言的真面目。他并非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没人敢在他面前将原话复述出来。所有人都只语焉不详地说了个大概,他虽不悦,也只当是些“亲疏有别”的闲话,想着赵嘉处置了便罢。可此刻从他已烧得糊涂的儿子嘴里,亲耳听到这些带着赤裸恶意的污言秽语时,一股暴烈的怒火“腾”地窜上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来是这样的话,日复一日地灌进他骨肉的耳朵里!

难怪……难怪那日演练他会失常,什么“临场紧张”、“经验不足”,只怕是当时阵中,就有人借着拥挤,在他耳边说了类似的混账话!否则以凌云平日的专注和要强,怎会轻易乱了心神?原来这满身的伤,这滚烫的高烧,甚至眼前他们父子间的僵局……根源竟都在此处!可怜他的孩子,为了维护父亲的军纪甚至脸面,一声不吭地受了所有责罚,事后也只是一味自责自己做的不够好……

他眼底漫起一股戾气,甚至还有点冰冷的杀意。灯烛明灭间,面上更显得沉鸷。竟有人以如此龌龊的方式,动摇他的军心,更伤害了他尚且年幼的儿子。

自己处处避嫌,苛求公正,原是为堵众人之口,立军中之威。岂料在他人眼中,竟成了父子凉薄的佐证,更不曾想将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那样的境地里,会有这样的流言蜚语和孤立排斥。众人只看得到他如何行事,却无人知道他心中所想,这“威严”,何其讽刺!他的云儿是如何将这些委屈吞下,还能在人前挺直脊梁,甚至在自己这个父亲面前也只字不提、咬牙硬扛的?儿子心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划痕,甚至化作梦魇,而他这个父亲却毫不知情。

凌峻又俯下身,用自己的前额去贴儿子那滚烫的额头。这滚烫的温度,却让他的心绪平复了不少。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云儿,是爹爹不好,没能护着你。往后,再不会了……”

后半夜,在换了无数次冷帕,又灌下两回汤药后,凌云额头的热度终于开始缓慢退却,呓语渐止,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凌峻不敢离开,瘫坐在椅中,身心俱疲,却不敢全然睡去,只闭目养神,一只手仍搭在榻边,确保儿子稍有动静自己便能察觉。

7.父亲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灰白的光线从窗纸缝隙渗入。帐外似乎起了风,传来极轻微的、簌簌的声响。凌峻猛地惊醒,先探手摸了摸凌云的额头,温度已然正常,心下稍安。这时,他才发现,窗外竟已飘起了细雪,那簌簌声正是雪粒落下的动静。

几乎是同时,凌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意识回归的瞬间,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酸痛,尤其是身后,火辣辣一片,稍一动弹便牵扯出尖锐的痛感。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陈设,屋子里不冷,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气。昨日的记忆停在父亲将他抱走时,随后就是那些混乱不堪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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