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队伍逐渐远离那片虽然危险但至少明亮的翼族领地，周围的世界像是一点点被墨水浸染，直至彻底失去了色彩。

那棵一直作为地标、支撑着巨大地下穹顶的米诺尔柱树群，终于在身后彻底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那如同繁星般挂在树冠上的发光苔藓和藤蔓。

这里是真正的“地底”。

没有了那种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生物冷光，黑暗像是有实体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地面上也再没有什么松软的腐殖质，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冰冷且凹凸不平的岩石。只有零星几簇像癞痢头一样的荧光菌类，贴着石缝生长，发出惨淡的幽绿光芒，不仅没能照亮道路，反而把周围怪石嶙峋的岩壁映衬得如同鬼影幢幢。

“停一下。”

莉亚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坐在牛头人的肩膀上，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散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这是她的天赋——黑暗视觉。在她眼里，这片漆黑的世界并不是黑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灰白与深蓝的单色调画面，虽然没有色彩，但轮廓分明。

然而，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成了瞎子。

就连身为狐族的玉铃，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中，也只能勉强靠听觉和嗅觉辨位，脚步明显迟疑了许多。倒是那些哥布林，也有黑暗视觉，乐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黑了。”莉亚拍了拍阿大的牛角，示意他不要乱动，“前面是个断层，再走两步你们就得集体玩自由落体。”

阿大僵硬地停住了脚步，那双巨大的牛蹄子距离前方的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小白。”莉亚转过头，看向那个紧紧抓着玉铃衣角的小身影，“看你的了。我们需要光。”

那个有着精致面容的人类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抓着玉铃的手，上前一步，举起了手里那根镶嵌着萤石的简陋法杖。虽然他个子矮小，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但当魔力在他体内涌动时，那股专注的神情却像极了一位真正的大法师。

“光……舞……”

随着几个晦涩音节的吐出，四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凭空浮现。

它们并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像是四只调皮的萤火虫，围绕着队伍缓缓盘旋。

舞光术。

这是是法师入门最基础的技能。但在这一刻，在这片仿佛连时间都能吞噬的黑暗迷宫里，这几团微弱的光芒，就是这支队伍唯一的希望。

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由无数石笋、钟乳石和坍塌的岩壁构成的巨大迷宫。因为失去了柱树那庞大根系的支撑，这里的地质结构变得极其破碎。头顶的岩层压得很低，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三四米高，哪怕是阿大这种身高，也不得不时刻低着头，生怕撞断了牛角。

“好险。”玉铃看着眼前那道裂缝，冷汗都下来了。

“这里简直就是个乱石迷阵。”她从包里掏出一块用来做记号的荧光石，扔进了裂缝里。石头坠落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响。

“掉下去绝对没救。”

“而且还没法认路。”莉亚看着手里那张早就不起作用的地图，有些烦躁地把它塞回了包里，“这里连个参照物都没有，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在这片死寂的地下迷宫中，除了那个可能会把人带进深渊的重力，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就是风。

“玉铃，测风向。”莉亚下达了指令。

地下世界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巨大的气压差和地热运动，会让空气在这些岩石缝隙中穿梭，形成只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才能察觉到的“呼吸”。

风往哪里吹，哪里就有出口。或者是更大的空腔，或者是……地表。

玉铃点点头，她解下了发带，让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然后，她闭上眼睛，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微微颤动，捕捉着空气中那几乎微不可查的流动声。

“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那几只一直哼哼唧唧的哥布林也被阿二瞪得捂住了嘴巴。

这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有小白控制的那几个光球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过了许久，玉铃猛地睁开眼睛，手指向了左前方的一条看起来极其狭窄、布满碎石的通道。

“那边。”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风是从那边吹过来的。虽然很微弱，带着一股湿气和……霉味，但确实是在流动。”

“霉味？”莉亚皱了皱鼻子，“那不就是烂蘑菇味吗？”

“不，还有一种味道。”玉铃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风干了的味道。”

莉亚心里咯噔一下。

但在这种地方，有的选就不错了。

“走吧。”莉亚拍了拍手，“阿大开路，小白注意维持光球的位置，别离太远。玉铃断后，盯着点那些哥布林，别让它们走丢了。”

“既然风在往这边吹，说明前面肯定有空间。不管是什么味道，总比困死在这个迷宫里强。”

队伍再次挪动起来。

小白操控着光球，小心翼翼地飘在阿大的前方。光影在嶙峋的怪石上跳跃，将那些石笋的影子拉扯成各种狰狞的形状，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群闯入者。

莉亚紧紧抓着阿大的鬃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她有一种预感，这片贫瘠、黑暗、压抑的乱石迷宫里，绝对藏着什么东西。毕竟，在这个生态系统里，哪里有空位，哪里就会有捕食者填补进去。

第二章

"小白，再来一份。"

莉亚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白得发光的面包，面无表情地啃着。

这玩意儿的口感介于泡沫塑料和压缩饼干之间，既没有甜味也没有咸味，甚至连麦香都没有。就像是在吃一团被施了魔法的空气——能填饱肚子，但完全没有进食的愉悦感。

"造物术：造粮食。"

小白举起法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空气中的魔力元素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扭曲、重组，然后凝结成实体。一个篮球大小的白色面团从虚空中落下，砸在了地面上，发出"啪叽"一声闷响。

"每次只能变出五磅左右的食物和一加仑的水。"玉铃在一旁计算着，"以我们现在的消耗量，一天得施法三次才够。而小白一天最多也就能放五次二环法术……"

"所以这玩意儿只能当应急口粮。"莉亚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幸好我们还有从基地带出来的干粮。不然天天吃这个，我怕我会疯。"

但不得不说，魔法真是一种方便得过分的东西。

有了小白的舞光术，他们不再需要在黑暗中瞎摸；有了造粮术，至少不会饿死在这片荒芜的乱石迷宫里；玉铃那几个符文炸弹，更是成了队伍最强的火力保障。

发明这些魔法的人，简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当然，有光就有影。

这片看似死寂的乱石迷宫，并非真正的无人之境。在那些光球照不到的角落，在那些裂缝与洞穴的深处，栖息着各种适应了黑暗环境的生物。

第一次遭遇发生在进入迷宫的第三天。

那是一只腿展超过两米的巨型蜘蛛，通体漆黑，八只复眼在光照下反射出诡异的红光。它悄无声息地从头顶的岩缝中垂落，蛛网如同透明的绞索，差点就把走在队伍末尾的哥布林三号缠成粽子。

"阿大!"

莉亚的命令尚未说完，那只身高两米五的牛头人已经抡起了手里那根粗大的石棒。

"哞——!"

一声低沉的吼叫，石棒呼啸而过。

力大砖飞。

这句话用来形容牛头人再合适不过。那只在黑暗中称霸的蜘蛛，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棒子砸成了一滩黑色的浆糊，绿色的体液溅得到处都是。

之后的几天里，类似的袭击陆续发生。

有从石缝里突然窜出的双头毒蛇，粗如成人手臂，毒牙上还滴着腐蚀性的液体；有躲在暗处偷袭的盲眼蝙蝠群，数量足有上百只；还有一种外壳坚硬如铁的节肢生物，像是放大了千百倍的蜈蚣，爬行时发出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些东西，在阿大和阿二面前，统统不够看。

牛头人那恐怖的力量和皮糙肉厚的体质，简直就是为这种狭窄地形的近战而生。一棒子下去，管你是什么怪物，都得变成肉酱。偶尔遇到数量多、包围过来的情况，玉铃的符文炸弹就派上了用场——一个爆炸，直接清场，就是差点炸的洞穴塌方了。

"这些东西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莉亚蹲在一只被打死的巨蛇旁边，用小木棍戳了戳它的尸体，若有所思地说道。

"它们长期生活在黑暗里，没什么天敌，所以战斗经验基本为零。只要拿出比它们更凶的气势，它们就不敢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

在最初的几次战斗后，队伍的气势已经完全打出来了。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捕食者，开始本能地躲避这支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队伍。

...

十天。

逆着那股微弱的风流动方向，这支队伍硬生生在乱石迷宫里啃出了一条路。

当前方突然豁然开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

莉亚从阿大的肩膀上站起身，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副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条巨大的隧道。

不，称之为"管道"更为贴切。圆形的截面，光滑的岩壁，直径至少有二十米，犹如某种巨型生物用身躯硬生生在岩层中钻出来的痕迹。隧道的边缘还残留着某种腐蚀后的釉质光泽，在小白光球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彩虹色。

"这是……地龙的巢道?"玉铃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但这个尺寸……也太夸张了吧。"

"无论是什么东西弄的，它应该已经不在了。"

莉亚指了指隧道的中央。

那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隧道深处流淌而出，发出"叮咚"的水声。溪流两岸，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各种荧光植被——有像水晶一样的发光苔藓，有垂吊下来如同风铃般的荧光藤蔓，还有一簇簇像是蘑菇又像是珊瑚的复合型植物，它们散发出柔和的蓝色、绿色和淡紫色光芒，将整个隧道映照得如同童话世界。

生机勃勃。

这个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贴切。

"我们……走出来了?"

玉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松。

"走出来了。"莉亚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不再是那种干燥、尘土和霉味混杂的窒息感，而是带着水汽、植物清香和……某种说不出来的"活着"的气息。

队伍里的哥布林们已经按捺不住，发出兴奋的"咕噜咕噜"叫声，有几只甚至直接扑向了那条溪流，把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着。

"休整。"

莉亚下达了命令，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十天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容。

"我们在这里扎营，好好休息一晚。"

第三章

沿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巨型蠕虫隧道，队伍开始了漫长的跋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精确的刻度，只有肚子饿了和腿酸了这两种生理反应在提醒着日夜的交替。起初，路面还算平缓，但随着行程的推进，坡度开始变得越来越离谱。

最艰难的一段路，出现在第十天。

那是一段近乎九十度垂直的“峭壁”。巨大的隧道在这里硬生生地折向了天空，湍急的溪流从上方轰鸣而下，形成了一道地底瀑布。

“这哪里是路，这是通天塔吧。”

莉亚仰着头，看着那湿滑且长满了青苔的岩壁，脖子发酸。

但向上终究是好事。在这个重力法则依然生效的世界里，向上的每一步，都意味着离那个名为“地表”的目标更近一寸。

阿大和阿二再次展现了重型单位的价值。这两只牛头人就像是两台不知疲倦的起重机，背上挂着哥布林，怀里抱着物资，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拉扯玉铃和小白，硬是在这湿滑的岩壁上凿出了一条生路。

整整一个月。

周围的景色在悄然发生变化。那些依靠地底辐射生长的苍白植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颜色更加深邃、根系更加发达的绿色植被。空气中的含氧量在升高，那种特有的、混合了腐叶土和新鲜树脂的味道越来越浓。

当溪流的水声从“哗啦啦”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当头顶那一直压抑的岩层终于透出一丝久违的、刺眼的白光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是……”

小白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眼睛。对于在地底出生或者生活了太久的人来说，这种光线简直是一种暴力的侵犯。

莉亚眯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感动，纯粹是被强光刺激的。

“是太阳。”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爬出洞口的那一刻，世界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压抑的岩石穹顶，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山地丛林。巨大的古树像是一根根撑起苍穹的绿色立柱，繁茂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地底那种死寂的压抑截然不同。

“哇……”

玉铃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虽然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还是让她那对狐狸耳朵兴奋地抖个不停。

“我们出来了。”

莉亚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肺部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虽然这里看起来也是某种原始森林，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只要头顶是天空，心里那种被囚禁的焦虑感就烟消云散了。

...

既然到了地表，第一件事自然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这片山地丛林地形复杂，巨树遍布。阿大找了一块位于两棵巨树根部之间的干燥空地，既避风又隐蔽。哥布林们熟练地清理杂草，生起篝火——这次终于不用烧那股怪味的菌类了，而是真正的干枯树枝，燃烧起来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夜幕降临。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山际线，莉亚期待已久的东西终于升起来了。

月亮。

但那不是她前世记忆中那个坑坑洼洼的灰白色球体。

这里的月亮巨大而明亮，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最令人震撼的是，在那皎洁的月面上，清晰地浮现着一圈圈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古老而神秘，像是某种巨大的天然符文，在月球表面缓缓流转，仿佛整个月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真美啊……”

莉亚躺在兽皮毯子上，看着那个充满了魔幻色彩的天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这才是异世界该有的样子。

...

“别光顾着看。”玉铃凑了过来，提醒道，“试试戒指。”

莉亚回过神来，抬起左手，将那枚一直沉寂的蛟龙戒指对准了空中的符文之月。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莉亚以为又要失望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戒指表面那种死灰色的岩石质感，像是被雨水滋润的干土一样，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银色光雾，从月光中分离出来，像是有生命一样，缓慢地缠绕在戒指上，然后渗透进去。

戒指并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只是那种原本冰冷的死寂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

那是沉睡的灵魂在呼吸。

“它醒了！”莉亚惊喜地叫出声，虽然声音很小，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苏醒。

“看来是有救了。”玉铃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戒指，“不过这速度……”

确实很慢。

那种吸收月光的速度，就像是用吸管去喝大海里的水。按照这个效率，想要把这枚戒指充满电，甚至唤醒里面的蛟龙，恐怕真的要等到猴年马月。

“慢点就慢点吧。”

莉亚收回手，爱怜地抚摸着戒指，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只要不是死的，就总有希望。”

她翻了个身，看着在篝火旁沉睡的同伴们，又看了看头顶那个神秘的符文月亮。

地表的第一夜，在这个缓慢而坚定的充电过程中，变得格外安宁。

第四章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营地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个惬意的早晨。没有了地底那种永恒的压抑感，莉亚觉得自己连伸懒腰的动作都变得舒展了许多。不过，身为团队的核心，她并没有沉溺于这种度假般的氛围中太久。

“情况怎么样？”

莉亚接过小白递来的烤浆果——这是地表特产，酸甜可口，比地底那种像蜡烛一样的块茎好吃一万倍。

玉铃正蹲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炭笔，在铺开的羊皮纸上涂涂画画。几个哥布林刚刚从四周勘探回来，正把采摘的草药和奇怪的石头堆在一边。

“根据昨晚的星象，还有周围植被的分布……”玉铃抬起头，用笔杆指了指地图的大陆西侧，“我们大概在这个位置。”

她的手指落在一片被涂成深绿色的区域。

“‘翡翠林海’的边缘，也就是俗称的泛精灵联盟领地。”

“精灵？”莉亚眼睛一亮。

在她的认知里，精灵通常意味着优雅、美丽、爱好和平，当然还有长寿。这听起来比跟那些长翅膀的鸟人或者是地底的怪兽打交道要好得多。

“别高兴得太早。”玉铃一眼就看穿了莉亚的想法，泼了一盆冷水，“在这个世界，‘泛精灵’这个词，跟你说的童话故事里那种高洁的种族完全是两码事。”

玉铃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解释道：

“泛精灵联盟，说白了就是一群长着尖耳朵、住在树林里、信奉各种古树神的亚人种族的大杂烩。这里面有白银精灵、木精灵、暗夜精灵，甚至还有半精灵和树精。”

“那是好事啊，大家都是亲戚，应该很团结吧？”莉亚问道。

“恰恰相反。”玉铃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们内部的歧视链，比人类帝国还要复杂。白银精灵看不起木精灵，觉得他们是泥腿子；木精灵看不起暗夜精灵，觉得他们阴暗堕落；纯血统的看不起混血的……反正就是一个巨大的、互相看不顺眼的散装联盟。”

莉亚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对我们这种……外人呢？”

“这倒是个好消息。”玉铃耸了耸肩，“正因为他们内部斗得不可开交，所以对外部种族的态度反而比较……暧昧。简单来说，只要你不打算在他们的地盘上定居、不抢他们的资源，只是单纯的路过、经商或者探险，他们通常是欢迎的。”

“毕竟，精灵也需要赚钱，也需要买一些森林里没有的稀罕货。”

莉亚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保持‘游客’的身份，别表现出想赖着不走的意图，基本上是安全的？”

“理论上是这样。”玉铃点了点头，“而且，精灵的神——那些各种各样的古树之灵，通常比较佛系。只要你不去砍树或者放火烧林，它们懒得管闲事。比起翼族那只神经兮兮的巨燕，这里的神简直就是模范邻居。”

既然确定了大致方针，接下来的路线规划就清晰多了。

“我们可以沿着森林边缘向北走。”玉铃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避开那些激进派精灵——比如极其排外的‘银月部族’的核心领地，尽量走那些开放贸易的商业走廊。”

“我们的目标是？”

“穿过这片林海，去往更北方的中立地带。”玉铃的眼神变得深邃，“或者，找一个真正属于三不管的地界，建立我们自己的势力。毕竟，一直流浪也不是个办法。”

莉亚点了点头，摸了摸手指上那枚正在缓慢复苏的戒指。

“那就这么定了。休整三天，多储备点地表的食物和草药。顺便……”

她看了一眼那两只正在用树干磨牙的牛头人，还有那一群因为见了阳光而显得格外兴奋的哥布林。

“得给这帮家伙做点伪装。精灵虽然不排外，但要是看到我们带着一群‘邪恶生物’招摇过市，估计还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至少得把它们打扮成……嗯，某种异域风格的雇佣兵或者奴隶。”

“交给我吧。”玉铃自信地笑了笑，“在这个看脸的世界，只要包装到位，哥布林也能变成‘丛林矮人’。”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第五章

半个月的林间跋涉，让这支队伍看起来更加……狂野了。

虽然阿大和阿二依然是那副充满压迫感的肌肉猛男形象，但他们身上那几块原本还算整洁的兽皮，此刻已经挂满了树枝刮破的口子和干涸的泥点。至于哥布林们，更是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

相比之下，莉亚和玉铃的状态要好得多。毕竟有牛头人当坐骑，还有小白的清洁术时不时刷一下，但也仅仅是维持在“稍微体面的难民”这个水平。

“前面就是检查站了。”

玉铃指了指前方那座横跨在林间小道上的木质建筑。

那是一座充满精灵风格的哨卡——与其说是建造出来的，不如说是被自然生长出来的。巨大的藤蔓缠绕成拱门的形状，翠绿的叶片间点缀着不知名的小花，几个身穿轻甲、背着长弓的守卫正慵懒地靠在树干上聊天。

“这次不用文牒了？”莉亚小声问道。

“不用。”玉铃把那个伪造的宝贝塞进了背包最深处，“那种高级货色在这种边境哨卡拿出来，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就像你拿着皇室特供的金币去村口买菜一样，人家只会觉得你是偷来的。”

“而且……”玉铃压低了声音，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神狐教国的通缉令虽然不一定能传到这里，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里，我们就是一支普通的、稍微有点实力的冒险者商队。”

...

守卫拦住了他们。

这是一群鹿精灵。他们的特征非常明显——除了那标志性的尖耳朵，额头上还长着一对小巧的鹿角。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身材高挑匀称，眼神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优越感。

莉亚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佛系室友伊洛。

但这些鹿精灵和伊洛不同。他们的角是黯淡的骨质色泽，并不发光。而且他们的眼神更多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哪里来的？干什么的？”

领头的守卫甚至没有把手放在剑柄上，只是用那种仿佛在看几只误入花园的野兔般的眼神扫视着这支队伍。

“南边的流浪冒险者。”玉铃上前一步，换上了一副熟练的江湖口吻，既不卑微也不张扬，“从地下世界捡了点破烂回来，想进城换点盘缠，顺便补给一下。”

说着，她示意阿大打开背后的包裹一角。

里面露出几块在地底收集的荧光矿石，还有几张不知名魔兽的皮毛。

守卫瞥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对于寿命动辄几百年的精灵来说，这种程度的“宝物”大概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进去吧。每人两个铜币的人头税。那些……”守卫指了指哥布林和牛头人，皱了皱眉，“那些大块头和绿皮怪算牲口，按货物算，每个五个铜币。”

莉亚嘴角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人权（或者说兽权）果然是个奢侈品。不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虽然她们现在没钱，但可以用那一小袋矿石抵扣。

守卫挥了挥手，甚至懒得仔细清点，就放行了。

这种态度让莉亚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同时也有一种微妙的不爽。

“这就是长生种的自信吗？”

走过哨卡后，莉亚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依然在闲聊的守卫。

“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寿命只有几十年的短命种，大概就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吧。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精力去警惕，也不值得他们去尊重。”

“没错。”玉铃淡淡地说道，“这种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会像人类那样对每一个过路人都盘查个底朝天。只要你不闹事，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透明的背景板。”

进入边境小镇后，队伍直奔集市。

这是一座建在巨树之间的城镇。房屋大多依托树干搭建，通过复杂的吊桥和藤梯连接。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烤面包的香气，街道上人来人往，除了各种亚种精灵，还能看到不少人类商人和矮人铁匠。

莉亚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文明”的一面。

在玉铃这个老江湖的操持下，那些在地底世界只能当夜灯用的荧光矿石，居然卖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毕竟对于地表人来说，这种自带光源还不用烧油的石头，可是稀罕的装饰品。

手握第一桶金，莉亚立刻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要！”

她指挥着玉铃扫荡着布料店和杂货铺。

粗糙但结实的亚麻布、保暖的羊毛毯、针线包、铁锅、调料……这些在现代社会随处可见的东西，此刻在莉亚眼里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最重要的是衣服。

那种用粗糙兽皮缝制的遮羞布终于可以退休了。莉亚给自己挑了一套带兜帽的长袍，虽然还是有点大，但只要把袖子卷起来，腰带勒紧点，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小法师学徒了。

至于哥布林们，每人分到了一件灰色的罩衫。虽然穿在它们身上依然显得有些滑稽，但至少遮住了那身绿皮，看起来没那么像怪物了，反而有点像是某些重口味贵族养的异装仆从。

“呼……”

走出店铺，莉亚看着焕然一新的队伍，终于有了一种“我们是文明人”的实感。

“接下来呢？”玉铃掂量着手里剩下的钱袋，虽然瘪了不少，但心里踏实多了。

“找个旅馆，好好洗个澡，睡个软床！”莉亚握紧了拳头，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然后再去打听打听，哪里有适合咱们这种‘黑户’安家落户的地盘！”

...

这座名为“绿荫港”的边境小镇，虽然名字里带个“港”，但其实并没有海，只有一片如同绿色海洋般的森林。

这里是真正的销金窟，也是战争阴影下的灰色地带。

莉亚坐在一家露天酒馆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在这个世界算得上奢侈的果汁，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听着玉铃的讲解。

“南边的野猪人帝国和北边的草原狼人族打了快一百年了，见面就掐。但是你看那边，”玉铃指了指不远处一桌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左边那个穿红袍的是帝国的商队管事，右边那个裹着熊皮的是狼人族的皮草贩子。在战场上他们的士兵互相捅刀子，在这里，他们正忙着把彼此的特产换成真金白银。”

这种畸形的繁荣让莉亚想起了那个曾经囚禁她的流沙王国。

那里也是一样，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包括尊严，包括生命，当然也包括她这种“稀有生物”产下的蛋。

提到蛋，莉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干瘪的钱袋。

两枚金币。

这就是她们在地底拼死拼活、冒着被怪兽吃掉的风险收集来的那一堆“稀有物资”的总价值。扣掉刚才采购物资的花销，现在手里剩下的甚至只有几十枚银币。

“真是讽刺啊……”

莉亚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幽怨。

“想当年，我在百花园那个笼子里，随便下个蛋，那群贵族老爷们就能抢破头，随随便便就能拍出几十金币的高价。现在我都自由了，反而混得连那时候的一个零头都不如。”

虽然那时候她是作为商品存在的，没有任何自由可言。但这种巨大的价值落差，还是让这位“前任摇钱树”感到一阵阵的心酸。

“要不……”

一个大胆且危险的想法在莉亚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玉铃，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名为“贪婪”的光芒。

“你说，我要是重操旧业，稍微卖那么一两个……不需要太好的，就那种最普通的哥布林蛋，包装成什么‘神秘魔兽卵’，能不能大赚一笔？”

“打住！”玉铃毫不犹豫地在那颗小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想被抓回去当种猪吗？这种东西一旦流出去，那些嗅觉灵敏的奴隶贩子和魔法师闻着味儿就来了。到时候别说两枚金币，你连这身自由的皮都保不住。”

莉亚捂着脑袋，讪讪地吐了吐舌头。

确实，财不露白。她现在可是没有任何背景的野神，真要是暴露了能力，那就不是卖蛋的问题了，而是直接被切片研究的下场。

既然“卖蛋求荣”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得换个思路。

莉亚看着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精灵。不得不说，这个种族确实得天独厚。哪怕是最普通的平民，颜值都在水准线以上。而且那种与生俱来的“合法公民”身份，更是让莉亚羡慕不已。

在这里，精灵就是特权阶级。

“哎，玉铃。”莉亚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又亮了起来，这次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光芒，“你说，我要是生个精灵出来……”

“哈？”玉铃正在喝水，差点没喷出来。

“你想想看啊！”莉亚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性极高，“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身份！是黑户！如果我们队伍里有个正儿八经的精灵，而且还是那种……嗯，血统看起来很纯正的那种。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在这片‘泛精灵联盟’的领地上定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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