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忍不住小声辩解：“我、我会努力控制的......”声音在众多目光下显得细弱无力。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到她身上，带着疑虑、好奇、警惕。莉莉安下意识地往伊利亚斯身后缩了缩。伊利亚斯抬手，做了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

“设立观察期三个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此期间，莉莉安将接受严格训练与监督，暂不参与高危任务。若她表现出任何危险倾向，或违背骑士团准则，我将亲自处置，绝不容情。”他冰蓝眼眸扫过众人，“但在那之前，她享有契约伙伴的一切基本权利与尊严。奥罗拉，带莉莉安去客房安顿，为她准备合身的衣物与足量餐食。”

名叫奥罗拉的女骑士——正是方才提出质疑的那位——抿了抿唇，略显不情愿地领命。“是，队长。跟我来。”

莉莉安抬头看向伊利亚斯，紫眸中带着依赖与询问。

伊利亚斯对她微微点头，眼神示意她安心。“去吧。稍后我会找你，详谈训练与安排。”

就这样，莉莉安开始了在晨星堡——这座充满光明气息、与她的黑暗本源格格不入的城堡——的生活。

......

最开始的日子，远非顺利。

大多数人对她保持距离。

晨星堡的走廊高大肃穆，墙壁以灰白色巨石砌成，悬挂着历代龙骑士的肖像与战利品。

空气中弥漫着石蜡、金属和旧羊皮纸的味道，偶尔飘过食堂的方向传来的食物香气，让莉莉安的肚子忍不住咕咕作响。

然而，更多时候，她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大多数人对她保持距离，眼神中混杂着警惕、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黑龙的恶名在大陆流传数百年，早已深入人心，绝非一纸契约或队长的担保能够轻易抹去。

仆役们在她经过时会停下交谈，压低声音；训练场上，当她尝试靠近时，其他骑士的坐骑——无论是飞马还是亚龙——都会不安地喷着鼻息，拽紧缰绳；就连食堂里，她周围的座位也常常空着。

只有第七分队的少数成员，因为伊利亚斯的绝对权威和亲眼所见她那日的狼狈与“无害”，态度相对缓和。

副官雷蒙德——那位络腮胡老骑士——会生硬地朝她点点头；负责后勤的年轻书记官偶尔会多给她一份面包，虽然动作飞快，像怕被人看见。

伊利亚斯为她安排的房间在城堡西翼顶层，位置相对僻静。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但干净：一张铺着厚实羊毛毯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面铜镜，还有一个窄小的窗户，可以望见远处连绵的灰紫色山脉和城堡下方蜿蜒的河流。对她而言，这已是前所未有的安稳居所。

食物是定量的，虽然对龙族惊人的代谢来说远谈不上充足，但比起枯骨隘口食不果腹的日子，已是天堂。

她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舔得发亮，这个习惯让第一次送餐的女仆看得目瞪口呆，然后盯着空盘子，忍住再要一份的冲动——她不想给伊利亚斯添麻烦，更不想坐实黑龙“贪婪”的恶名。

第三天傍晚，结束了一整天无所适从的闲逛和躲在房间里的忐忑后，莉莉安悄悄溜到城堡后方一处废弃的小训练场。这里堆着些破损的箭靶和木桩，少有人来。

她对着一个结实的木桩，开始笨拙地尝试引导体内魔力。

化形后，魔力性质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运转起来不再如龙形时那般磅礴直接，需要更精细的操控。

正当她因为一次失败的魔力凝聚而气恼时，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手腕角度不对。魔力流转应循经络，而非强行冲撞。”

莉莉安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伊利亚斯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他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银白铠甲，穿着深灰色的常服和软皮靴，金发在傍晚的风中微动，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肃杀，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深沉。

“队、队长......”

“适应得如何？”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因练习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上。

“还......还好。”莉莉安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大家还是......不太喜欢我。”这句话说得轻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信任需要时间建立，尤其是打破百年成见。”伊利亚斯的回答简短直接，“从明天开始，你需接受正式训练。作为我的契约伙伴与坐骑龙，你必须达到龙骑士团的作战标准，这既是义务，也是你在此立足的根本。”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这种奇异的平静，反而让莉莉安慌乱的心稍定。

“是，队长。”

......

接下来的几周，莉莉安经历了堪称严酷的训练。

伊利亚斯是个苛刻至极的教官，要求精准到毫厘。

天未亮，她就要在训练场集合，进行基础体能和飞行姿态调整；上午是协同作战理论及龙语指令记忆；下午则是实战模拟，包括载人飞行机动、抗魔力干扰训练、以及对抗各种模拟攻击的闪避练习。

伊利亚斯很少高声呵斥，但他那双冰蓝眼眸凝视时带来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紧张。

他会冷静地指出她每一个细微的错误：翅膀拍击频率偏差、俯冲角度过大、对空中气流的预判不足、魔力护盾展开慢了零点几秒......而当她某个复杂动作完成得漂亮时，他也只是简短颔首，说一句“尚可”。

然而，莉莉安渐渐察觉，这份严厉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关照。

他会注意到她训练后偷偷揉捏酸痛的肩膀，次日便调整了部分负重练习的强度；会在她因一次高空急转失败、摔得灰头土脸时，亲手递来干净的布巾和效果奇佳的药膏；发现她总是最快吃完配给食物后，会以“训练消耗大”为由，让厨房额外准备一份高能量的肉脯，悄悄放在她房间门口。

最让她意外的是，一次夜间飞行训练后，也许是月色太清冷，也许是对前世的茫然和对现世的孤寂一同涌上心头，她望着枯骨隘口的方向，突然红了眼眶。

伊利亚斯什么也没问，只是取消了当晚的冥想功课，平淡地说：“今日到此为止。回去休息。”

他没有安慰人的技巧，却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可以脆弱的空隙。

一个月后的傍晚，莉莉安溜到城堡主塔楼的屋顶。这里是俯瞰整个领地的最佳地点，也是她最近发现的秘密角落。夕阳正将天际染成壮丽的橙红与绛紫，远山如黛，归鸟成行。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但她龙族敏锐的听觉依然捕捉到了。

“你在这里。”伊利亚斯在她身旁坐下，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绒布小袋。

莉莉安疑惑地打开，紫眸瞬间被点亮——袋子里是几枚擦得锃亮的崭新银币，以及一把五彩斑斓的彩色玻璃珠。

它们不值什么钱，但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亮晶晶的，让人挪不开眼。

“近期训练进步显著，这是奖励。”伊利亚斯的目光投向远方的落日，侧脸轮廓在暖光中显得柔和了些，“龙类，似乎都偏爱这种闪亮之物。”

莉莉安脸一热，下意识想否认：“也、也不是所有龙都那么肤浅......”但她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拨弄起那些冰凉光滑的珠子，听着它们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细响。

好吧，她确实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这种直白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悦，冲淡了连日的疲惫。

“你与其他黑龙不同。”伊利亚斯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并非客套，是观察结论。你的眼神里，缺乏那种根植于血脉的纯粹恶意。为何？”

莉莉安沉默下来。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作为“莉莉安”的经历在脑海中翻腾碰撞。

过了许久，她选择说出部分真相，将那些无法解释的重生之谜深深埋藏。

“我......母亲去世得早。她只教会我生存，没来得及教会我如何成为一条‘合格’的、邪恶的黑龙。”这是真话，黑疤妈妈那套理论她自己践行得都勉强，更别提系统教导，“而且，抢东西、伤害无辜......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她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珠，“我喜欢，但或许......可以通过别的途径得到？比如完成任务，获得报酬？”她抬头看向伊利亚斯，眼中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伊利亚斯转过头，夕阳在他冰蓝色的眼底投下温暖的光斑。“一种......有趣的思路。”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务实，“明天有第一个实战任务，清剿一群侵扰西境村庄的魔狼。你，准备好了吗？”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将玻璃珠小心收好，握紧拳头，用力点头：“准备好了，队长。”

......

这场与魔狼的战斗，远比训练模拟来得血腥和真实。

狼群规模超出预期，它们被某种黑暗气息侵蚀，双眼赤红，悍不畏死。

莉莉安载着伊利亚斯在低空盘旋，龙威与喷吐的震慑性龙炎，她谨记不能致命，以驱散和制造混乱为主，有效地撕裂了狼群的阵型。

伊利亚斯在她背上稳如磐石，骑枪每一次精准刺击，都必定贯穿一头魔狼的要害。

然而，魔狼首领狡猾异常，竟趁莉莉安一次俯冲喷息的间隙，从视觉死角猛然扑向伊利亚斯后背。

莉莉安几乎想都没想，完全是战斗本能驱使，庞大的龙躯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用自己左侧翅根后方相对坚韧的部位，挡住了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

“嗤啦——！”

鳞片破碎，鲜血飙射。莉莉安痛得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飞行轨迹顿时歪斜。

战斗很快以龙骑士团的胜利告终。

变回龙娘形态后，莉莉安左肩到后背的位置，一道深刻的爪痕皮肉翻卷，鲜血染红了临时裹上的披风。

她疼得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伊利亚斯单膝跪在她面前，检查伤口，眉头拧得很紧。“需要立刻净化并缝合。黑暗气息有轻微侵蚀。”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没事......小伤。”莉莉安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伊利亚斯没有接话，而是做了一件让莉莉安彻底愣住的事——他利落地撕下自己披风内侧干净的衬里，又从随身腰包取出消毒药粉和特制的缝合线，开始亲自为她清理伤口、撒药、缝合。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平日握枪稳如磐石，此刻处理伤口却异常轻柔精准，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消毒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灼痛，莉莉安忍不住吸气，伊利亚斯动作立刻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类似歉疚的情绪？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动作更加轻缓。

“方才，多谢。”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只头狼的偷袭很隐蔽。你及时的反应，避免了更糟的结果。”

莉莉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挡上去的举动，有点不好意思：“啊......那个，你是我契约伙伴嘛，应该的。”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你也在训练时教过我，战场上要互相保护后背。”

伊利亚斯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缝线。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眼，冰蓝的眸子深深看向她。“是的。伙伴。”

他向她伸出手。

莉莉安将未受伤的右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将她拉了起来。

这一刻，通过那无形的契约链接，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之前那些评估、审视、冷静观察的情绪，被一种坚实的、温暖的认可所取代。

那场任务之后，晨星堡内对她微妙的态度，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松动。

人们不再仅仅称呼她为“队长的龙”或“那条黑龙”，开始有人叫她“莉莉安小姐”。

食堂里，她周围的空位渐渐减少，偶尔会有分队的年轻骑士挠着头，在她对面坐下，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或训练。

严厉的奥罗拉女骑士，在一次她练习后肌肉酸痛时，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瓶效果很好的舒缓药油。

改变是缓慢的，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而莉莉安与伊利亚斯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联结，也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任务与相处中，悄然滋长。

他们能在激烈的空中缠斗中，无需言语，仅凭一个细微的动作或意念链接，便明白对方的战术意图；能在长达数小时的边境巡逻飞行中，保持舒适的沉默，只听风声掠过耳畔；也能在任务间隙的短暂休整时，分享同一块干粮，聊几句关于城堡里发生的琐事，或大陆某处的传闻。

莉莉安逐渐了解到更多关于伊利亚斯·晨星的过去：出身历史悠久的龙骑士世家，从小接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十六岁首次上阵，二十岁便因卓越功绩与领导能力，破格晋升为最年轻的分队长。

然而，在遇见她之前，他并未拥有真正的、智慧龙族的契约伙伴，一直骑乘着训练有素的优秀飞马。

“其他的龙骑士......都有龙吗？”一次长途飞行返程途中，莉莉安忍不住好奇地问。

“真正的智慧龙族伙伴，极其稀少。”伊利亚斯的声音透过风传来，平稳依旧，“绝大多数龙骑士的坐骑，是亚龙、飞马或其他魔法生物。与高等龙族成功签订平等契约的，在整个王国，目前不超过十指之数。”

“所以那时候......在龙眠谷，你决定不杀我，是因为......”莉莉安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伊利亚斯沉默了片刻。

下方，晨星堡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显现。

“我必须诚实地回答，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同时也是因为你当时的眼神——那里面是纯粹的恐惧与求生欲，不是邪恶，也不是伪装出来的无辜。一条从未被教导过‘邪恶’为何物的龙......或许，值得一个机会。”

莉莉安的心被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绪涨满。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待在他身边，习惯了他严肃外表下偶尔泄露的细致温柔，习惯了他战斗时凌厉果决的英姿，甚至......习惯了他指出她错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

但与此同时，困惑也如影随形。

前世二十四年的男性认知，与晓薇之间未曾言明却真实存在过的情愫，此刻与她对伊利亚斯日益加深的依赖和眷恋纠缠在一起。

这算什么？真地雌堕了??

伊利亚斯对她，似乎始终恪守着“队长”与“契约伙伴”的界限，那份关照，究竟是出于责任，还是......

......

在契约签订近三个月时，他们收到了紧急求援。

边境最前沿的“磐石”哨站，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遭遇不明黑暗生物大规模袭击。

伊利亚斯率领第七分队即刻出发，莉莉安载着他，以最快速度划破夜空。

抵达时，哨站已半成废墟。

袭击者并非魔狼，而是一群被强大黑暗魔法腐化、改造过的石像鬼。

它们不知疼痛，力大无穷，更麻烦的是，它们之中隐藏着一名实力不俗的黑暗法师，正不断召唤更多怪物，并施展削弱与诅咒法术。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惨烈的消耗。

石像鬼数量太多，且配合诡谲，很快便将莉莉安与伊利亚斯同其他队员分割开来。

莉莉安在空中以龙形周旋，用龙息和利爪清除那些试图升空的石像鬼；伊利亚斯则在地面废墟间与潮水般的敌人以及那名法师交战。

“莉莉安，俯冲！吸引法师注意力，为我创造三秒间隙！”伊利亚斯的命令通过契约链接传来，冷静依旧。

莉莉安毫不迟疑地执行，一个高速俯冲，喷吐出的炽热龙炎直扑黑暗法师所在的位置，成功迫使对方将防护和攻击重点转向空中。

就在伊利亚斯如同银色闪电般冲向法师破绽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只体型较小、颜色与废墟几乎融为一体的石像鬼，竟一直潜伏在伊利亚斯侧后方的断墙阴影里，此刻猛然暴起，利爪直掏后心！

“伊利亚斯！”莉莉安在空中看得分明，魂飞魄散。提醒已来不及，伊利亚斯全部心神锁定前方法师，对身后偷袭浑然未觉。

没有时间思考了。

莉莉安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瞬间解除龙形！在空中恢复人形，这让她重量骤减，灵活性暴增，借助下坠之势，将全身刚恢复不多的魔力尽数压缩于掌心，化作一颗高度凝聚的暗影能量球，朝着那只偷袭的石像鬼凌空掷出！

“轰！”

能量球精准命中，将石像鬼炸得粉碎。但莉莉安自己也彻底失去飞行能力，从二十多米的高空直直坠落。

“莉莉安——！！”

她从未听过伊利亚斯发出那样惊怒交加、几乎撕裂的吼声。

风声呼啸掠过耳畔，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摔成一摊血肉模糊。

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个炽热的、带着金属与阳光气息的怀抱，在半空中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她。

是伊利亚斯！

他竟然不顾自身安危，强行中断了对黑暗法师的冲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爆发力反向跃起，接住了坠落的她。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碎石瓦砾之中。

伊利亚斯用身体和手臂紧紧护住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莉莉安听见他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颈侧。

黑暗法师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一道凝实如墨、散发着不祥波动的黑色闪电，撕裂空气，朝着尚未起身的两人疾射而来！

伊利亚斯被压在下方，来不及举枪格挡。

时间仿佛被拉长。

莉莉安看着那道致命的黑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将受伤的伊利亚斯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下，同时调动起血脉深处所有的力量，试图在背部凝聚出最强的魔力防护。

“噗嗤！”

黑色闪电狠狠撞在她的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阴冷、污秽、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力量，蛮横地撕开她仓促凝聚的防护，钻入她的体内，疯狂破坏着生机。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黑暗魔力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在血管和经络中窜动、啃噬。

莉莉安眼前一黑，喷出一口带着暗紫气息的鲜血，意识迅速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最后残存的感知，是伊利亚斯抱住她颤抖身体的双臂，是契约链接那头传来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意，以及那怒意之下，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

恐惧。

为了救她而产生的恐惧。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干净柔软的亚麻布触感，和空气中弥漫的清淡草药味。

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无处不痛，尤其是后背，火烧火燎，但那股阴冷的侵蚀感已大为减弱。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熟悉的医疗室天花板，窗外是晨星堡宁静的夜空。

微微转动脖颈，她看见伊利亚斯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头靠着墙壁，似乎睡着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轻便皮甲，金发凌乱地垂落额前，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淡金色的胡茬，显得疲惫而憔悴。

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即使睡着了，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莉莉安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伊利亚斯几乎是瞬间惊醒，冰蓝眼眸倏然睁开，里面布满了血丝，但在看到她醒来时，骤然亮起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又被深沉的担忧覆盖。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觉得冰冷或者麻痹？”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与他平日冷静克制的形象大相径庭。

“......还......好。”莉莉安声音干涩微弱，“就是......没什么力气。你......没事吧？”她记得他接住自己时那声闷哼。

伊利亚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未受伤的皮肤。

“为什么要那么做？”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替我挡下那一击......你知不知道，那黑暗腐蚀术直接命中核心，你可能会......”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抿的唇线和眼中的后怕说明了一切。

莉莉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如同冰山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眼中清晰映出的慌乱与心疼。

前世今生的纷乱思绪，性别与种族的隔阂困惑，在这样直白汹涌的情感面前，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心底某个紧绷的弦，悄然松开。

她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紫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冰蓝色的眼睛，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轻声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继续说：

“不只是因为契约。伊利亚斯，我......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医疗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莉莉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是不是太冲动了？他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一条黑龙对龙骑士产生这种感情，怎么想都......

然后，她看见伊利亚斯俯下身。

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带着他唇上微凉的触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傻瓜。”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低哑，却温柔得仿佛能融化极地寒冰，“我也一样。”

莉莉安彻底怔住，紫眸不可思议地睁大。“你......你说什么？”

伊利亚斯坐回椅子，但手依然紧紧包裹着她的。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似乎在组织语言，向来条理清晰的他，此刻竟有些罕见的词穷。

“这三个月，”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沉稳，却浸润着前所未有的温度，“我看着你从那个在龙眠谷吓得发抖、只想活命的小家伙，一步步成长为可以信赖的伙伴。看着你努力适应人类的规则，哪怕被排斥也不曾放弃尝试。看着你在战斗中保护同伴，哪怕自己受伤。”他抬起头，冰蓝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那层常年覆盖的寒冰此刻彻底消融，露出底下深邃而真挚的情感，“我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或许是你在训练场上咬着牙完成超负荷任务的时候，或许是你第一次成功完成协同战术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或许......更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心意，也似乎在给她消化的时间。

“莉莉安，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龙，也不是因为你是女性。我喜欢你，仅仅因为你是你——是那个会对着玻璃珠傻笑，会在训练后偷偷揉肩膀，会在危险时刻毫不犹豫挡在我面前的......你。”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莉莉安的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浸入枕巾。

这次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纯粹的、满溢出来的喜悦，几乎要将她的心撑破。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发出细小的呜咽。

伊利亚斯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的泪水，动作笨拙却无比用心。

“别哭。伤口恢复地会更慢的。”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好好养伤。等你痊愈了......我们可以，正式地、详细地谈谈这件事。现在，你需要休息。”

莉莉安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握紧他的手，像握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然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疼痛依旧存在，但内心深处，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滚烫的暖意充盈。

她知道，未来还有许多需要面对的问题：种族差异、世俗眼光、她自身对身份认同的困惑、骑士团内可能的阻力......但此刻，她无比清晰地确定了一件事：

无论是作为前世的李浩，还是作为今生的莉莉安，她的心，都已经毫无保留地，系在了这个名为伊利亚斯·晨星的男人身上。

而他也爱她。

这便足够了。

足够她鼓起勇气，去面对一切未知的风浪。

......

莉莉安在医疗室休养了整整两周。

这两周，伊利亚斯几乎寸步不离。

他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军务，将分队日常管理暂时委托给副官雷蒙德，自己则以“密切观察契约伙伴恢复情况，防止黑暗能量残余反噬”为由，固执地守在医疗室内。

最开始，医疗官和几位高级骑士对此颇有微词，认为一位分队长如此“感情用事”有失体统，但伊利亚斯态度强硬，最终连团长都默许了他的行为。

只有莉莉安知道，那绝不仅仅是责任或契约义务。

每天清晨，伊利亚斯会亲自为她更换背部的药膏和绷带。他的动作已经熟练至极，轻柔得像对待最脆弱的蝶翼。

他甚至还专门研究了龙族生理典籍，调整了药方中几种草药的比例，以更好地促进鳞片组织的再生。

午后，他会搬把椅子坐在床边，为她朗读一些大陆通史、地方风物志，或是某位传奇骑士的传记。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念到枯燥处也不觉沉闷，偶尔遇到有趣或惊险的段落，他会稍微停顿，抬眼看她的反应。

“你听到紧张的地方，睫毛会颤得很快。”某天读完一段关于地下城探险的记载后，伊利亚斯忽然说。

莉莉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睫毛。“有吗？我自己都没注意......”

“有。”他肯定地说，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像受惊的小动物。”

莉莉安脸一热，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紫眸。

自从医疗室那天的告白之后，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却又尚未点破的暧昧状态。

伊利亚斯依然保持着大部分时间严肃克制的模样，训练时毫不留情，会议上公事公办。

但那些不经意流露的细节——换药时指尖停留的片刻温存，朗读时特意挑选她可能感兴趣的故事，深夜她因伤口疼痛醒来时总能发现他守在床边——所有这些，都比任何热烈的情话更让莉莉安心跳不已。

......

第三天傍晚，奥罗拉前来探视。

这位向来以严厉著称的女骑士在医疗室门口踌躇了许久，才敲了敲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是一小罐晶莹的蜂蜜，几块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坚果饼干，还有一小瓶闪烁着微光的银色药剂。“蜂蜜和饼干是厨房今天新做的。这瓶‘星光愈伤药剂’......是我从家族带来的存货，对黑暗能量造成的损伤有奇效，龙族应该也能用。”

莉莉安惊讶地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奥罗拉女士......谢谢您。这太贵重了......”

奥罗拉不自在地别过脸，看向窗外。“不必道谢。上次‘磐石’哨站的任务，若非你舍身相护，伊利亚斯队长恐怕凶多吉少。第七分队......欠你一条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之前对你的态度......有失偏颇。我向你道歉。你确实......与传闻中的黑龙不同。”

莉莉安感到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第一次，有除伊利亚斯之外，在骑士团中颇有地位的成员如此正式地向她道歉和表达感谢和认可。“我只是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事。伊利亚斯他......队长他救过我的次数更多。”

奥罗拉瞥了一眼正坐在窗边桌旁，看似在研究地图，实则注意力完全在这边的伊利亚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看来你们彼此的选择，并非毫无道理。好好养伤，第七分队需要你们尽快恢复。”她点点头，动作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直如枪。

伊利亚斯走过来，拿起那瓶银色药剂，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瓶身上繁复的家族徽记。“奥罗拉出身北境著名的‘霜刃’家族，这瓶药剂确实珍贵，她自己的储备恐怕也不多。”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如星夜寒露的气息弥漫开来，“来，喝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天早上再服用。”

药剂入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后，却化作一股温暖的气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后背伤处那顽固的阴冷刺痛感顿时减轻了大半。莉莉安舒服地喟叹一声。

“饼干也不错。”伊利亚斯拿起一块，自己先咬了一小口，确认没问题，才递到她嘴边，“尝尝看。”

分享完奥罗拉带来的慰问品后，夕阳的余晖将病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莉莉安靠在摇高的枕头上，望着窗外暮色中归巢的飞鸟，忽然问：“伊利亚斯，在你原来的想象里，你的契约伙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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