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消失的同学们

世界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种安静不仅仅是声音的消失，更像是一种听觉被强行剥夺后的虚无。前一秒还在耳边炸裂的欢呼声、电流麦的嘶鸣声、甚至那首诡异童谣的回响，都在那一瞬间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彻底剪断。

苏羽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抓着陆晨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陆晨的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一只试图冲破牢笼的困兽。

“陆晨……？”

苏羽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在。”

陆晨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让人心安的镇定。他反手握住苏羽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递过来，那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源。

“可以睁眼了。雾散了。”

苏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逐渐清晰。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宁愿自己还在做梦。

原本挤满了数千名师生、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操场，此刻空荡荡的一片。

那些挥舞着荧光棒的同学、那些维持秩序的老师、甚至那些摆满零食和玩具的摊位，统统不见了。偌大的操场上，只有被风卷起的枯叶和尘土在地面上打着转。

抬头看去，原本漆黑的夜空变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像凝固的血块一样压在头顶，低低地垂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的教学楼依然矗立着，但原本干净整洁的瓷砖外墙此刻变得斑驳陆离，像是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侵蚀，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骨架。枯萎发黑的爬山虎像是一条条干死的血管，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墙壁，甚至封死了一些窗户。

那扇扇原本明亮的窗户，此刻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死死地注视着操场上这几个渺小的外来者。

这里是临江三中，却又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学校。

“这……这是怎么回事？”苏羽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一股阴湿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人都去哪了？刚才不还在一起吗？”

“不是他们不见了。”陆晨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树木和破败的看台，最后定格在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教学楼上，声音低沉，“是我们不见了。”

“什么意思？”

“空间折叠，或者说……相位偏移。”陆晨尽量用苏羽能听懂的词解释，“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现在处于学校的‘背面’，一个被遗弃的、充满了负面能量的平行空间。也就是所谓的——里世界。”

苏羽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们遇到了大麻烦，而且是那种很可能要命的麻烦。

不远处，那团紫色的篝火依然在燃烧。

在这死寂而阴冷的废墟中，它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活物”。紫色的火舌无声地舔舐着空气，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是一声讥笑。

借着诡异的火光，苏羽看清了周围仅存的几个活人。

除了之前见过的那个胖男生带着另外两个男生，和那一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情侣，还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惹眼。

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花坛边，林子轩正抱着双臂，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在这阴森恐怖、充满了末日废土气息的环境下，他那一身精致繁复的黑白女仆装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种荒诞的滑稽感。白色的蕾丝围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黑色的裙摆沾上了地上的灰尘，头上的喀秋莎歪在一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苏羽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的恐惧稍微被一种同情压下去了一些。

他松开陆晨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林子轩？”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林子轩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当看到是苏羽时，他那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苏……苏学长！”林子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嘴唇冻得发紫，眼角的妆都哭花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为什么大家都变没了？我想回家……”

“别怕，别怕，我们都在呢。”苏羽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子轩这身装扮，看着那在阴风中毫无保暖作用的短裙和丝袜，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刚才不是已经收摊了吗？”

如果说之前在咖啡厅穿是为了班级荣誉，那现在都篝火晚会了，这身衣服除了招风受冻没有任何作用。

林子轩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委屈和尴尬。他吸了吸鼻子，有些难为情地扯了扯裙摆，试图盖住露在外面的膝盖。

“我……我本来是想换的。”林子轩的声音细若蚊蝇，“但是刚才生意太好了，一直忙到最后。后来听到广播说篝火晚会要开始了，班长催着大家去操场集合，我想着反正都穿了一晚上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就……就想着看完表演再去换。谁知道……”

谁知道这一拖，就拖到了世界末日。

苏羽叹了口气，看着林子轩那双在冷风中冻得起鸡皮疙瘩的腿，心里一阵不忍。这孩子也太倒霉了，不仅被迫营业，现在还得穿着这身羞耻度爆表的衣服在这种鬼地方求生。

“没事，等出去了再换。”苏羽安慰道，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晨，“陆晨，你外套能不能借他穿一下？他这样看着怪冷的。”

陆晨走了过来，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衬衫。听到苏羽的话，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林子轩。

随后，他利落地拉开拉链，脱下了冲锋衣，随手扔给了林子轩。

“穿上吧。别冻病了拖后腿。”陆晨的语气虽然冷淡，但动作还算及时。

“谢……谢谢陆学长！谢谢苏学长！”林子轩如获至宝，赶紧把那件宽大的冲锋衣裹在身上。带有陆晨体温的衣服瞬间驱散了寒意，也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虽然下面还露着裙摆和白丝，但至少上半身看起来正常多了，也没那么扎眼了。

就在这时，那边的胖男生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喂！那边的！”

胖男生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还没熄灭的荧光棒，像是拿着唯一的武器，带着另外两个男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惨白，脸上的肥肉还在微微颤抖，但依然努力维持着那种虚张声势的大嗓门。

“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学校搞的大型整蛊节目？我看过那种综艺，趁黑把人运走，然后留下几个倒霉蛋录反应。”

他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隐藏的摄像机，声音虽然发抖，却带着一种强行找补的笃定，“肯定是这样！导演呢？出来吧！别玩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在他身后，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光芒：“对啊！我就说嘛！肯定是全息投影技术！学校这次社团节绝对是下了血本了，这建模精度，这环境渲染，简直就是黑科技啊！”

他甚至还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旁边枯萎的树干，一脸惊叹：“手感都这么真实！太牛了！这要是开发成游戏绝对爆火！”

而另一个染着一头扎眼黄发的男生，虽然打着耳钉，穿着破洞裤，一副不良少年的打扮，此刻却缩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他听到同伴的话，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咬着牙虚张声势地骂道：“妈的！哪个混蛋在搞鬼？最好别让老子逮到！敢耍老子，信不信老子砸了你们的设备！”

尽管嘴里骂得凶，但他那双紧紧抓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晨身上。不知为何，这个始终保持着冷静、气场强大的男生，在这一刻成了大家下意识想要寻找答案的对象。

“别自欺欺人了。”

陆晨冷冷地打断了他们三人的幻想。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地站在众人面前，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场让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临时小团体的核心。

“看看你们的手机。”陆晨扬了扬下巴。

众人一愣，纷纷掏出手机。

“没信号？！”胖男生惊叫道，拼命地摇晃着手机，“连紧急呼叫都打不出去！这屏蔽器功率也太大了吧？”

“再看看时间。”陆晨继续说道。

苏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22:00】。

正是篝火被点燃的那一刻。

可是，从他们感觉到异变，到经历黑暗，再到现在对话，体感时间至少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但手机上的时间就像是被冻结了一样，连秒针都不再跳动。

“时间停止了。”陆晨的声音在死寂的操场上回荡，“这不是整蛊，也不是综艺。没有任何一个节目组能做到这一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活下去。”

陆晨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栋黑洞洞的教学楼。那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也是唯一的线索来源。

“既然被拉进来了，就一定有规则。想要出去，就得找到核心。躲在这里只会被黑暗吞噬。”

说完，他看向苏羽，伸出手。

“走吧，苏羽。不管这里是哪，只要我们在一起。”

苏羽看着陆晨伸出的手，深吸一口气，握了上去。

“嗯，在一起。”

虽然前路未卜，虽然恐惧依然在心头盘旋，但掌心的温度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个……我们也跟你们一起！”胖男生见状，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承认陆晨的领导地位，但本能告诉他，跟着这个看起来很镇定的家伙才有一线生机。

于是，这支由七个人组成的临时小队，在这诡异的里世界操场上集结完毕。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团诡异的紫色篝火，踩着满地的枯叶和碎石，向着那栋未知的、充满了黑暗与危险的教学楼走去。

越靠近教学楼，空气中的温度就越低。

那种阴冷不仅仅是体感上的寒冷，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寒意。风吹过破败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来到教学楼的大厅门口，两扇巨大的玻璃门早已破碎，只剩下尖锐的玻璃碴子残留在门框上，像是一张参差不齐的巨口。

门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外面的红月投射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照亮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雕像。

陆晨率先踏上了台阶，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苏羽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个人——那个一直在发抖的林子轩——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呼——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大厅深处吹了出来，卷起了地上的灰尘。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惊恐地回头，却发现身后依然是那个破碎的门框，并没有门关上。

但那种声音，就像是某种无形的牢笼彻底落锁的声音。

“欢迎光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羽仿佛听到了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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