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沉默

光。

刺眼、灼热、仿佛能将视网膜烧穿的白光，在视野中炸裂开来。

紧接着是失重感，就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随后，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狠狠地撞击在膝盖和手肘上，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咳咳……咳……”

苏羽整个人趴在地上，肺部像是个破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吞咽着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塞满了玻璃碴子，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全身。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猛地翻过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死死地盯着他们刚刚冲进来的那个方向。

那里是一堵墙。

一堵布满了霉斑、墙皮脱落、结结实实的混凝土墙壁。上面没有门，没有光，更没有那段悬浮在虚空中的青石阶梯。

刚才那扇散发着救赎白光的大门，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那个坐在第十级台阶上、已经化为石像的少年，一起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的深渊里。

“没了……路没了……”

王胖子瘫坐在不远处，满脸的肥肉都在颤抖。他呆滞地看着那堵墙，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一阵阵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咯咯”声。

这里是一条封闭的回廊。

头顶依然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惨绿色应急灯，光线昏暗而闪烁。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早已看不清内容的宣传画，玻璃框碎裂，积满了灰尘。空气是死寂的，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钢琴声，也听不到外面那紫色篝火燃烧的声音。

这里似乎是一个处于怪谈缝隙之间的“缓冲区”。

“浩浩……浩浩？”

一声微弱、颤抖的女声打破了死寂。

被陆晨一路强行带出来的李微，此时正蜷缩在林子轩的怀里。她似乎才刚刚从那种极度的眩晕和冲击中缓过神来，眼神涣散地四处张望。

“浩浩呢？他还在后面吗？我们……我们是不是出来了？”

李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面条，刚一用力就再次跌坐下去。她一把抓住林子轩那件脏兮兮的冲锋衣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神中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祈求。

“你说话啊……你刚才不是在他后面吗？他是不是就在后面？”

林子轩低着头，脸上红一块黑一块的油彩已经被汗水冲刷得如同鬼画符。他不敢看李微的眼睛，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他没跟上来。”

旁边，缩在墙角的张强突然开口了。这个一直表现得最怂、最崩溃的不良少年，此刻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为了让我们过来，他把自己留在那儿了。”张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他变成石头了。真的变成石头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破了李微心中最后一丝自我欺骗的泡沫。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声在这狭窄的回廊里炸响。

李微发了疯一样推开林子轩，手脚并用地冲向那堵封闭的墙壁。她用力拍打着粗糙的水泥墙面，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灰白的墙皮。

“骗子！陈浩你个骗子！你说过要一起吃火锅的！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开门啊！求求你们开门啊！他还在里面！他怕黑……他真的很怕黑……”

“呜呜呜……浩浩……你回来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回廊里久久回荡。那是一种失去了全世界的悲恸，听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苏羽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抱着自己的双膝，听着那哭声，感觉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太沉重了。

这种名为“生命”的代价，对于一个还没走出校门的高中生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就在几分钟前，那个男生还笑着让他多吃两顿红烧肉。而现在，那个男生已经变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没有光的深渊里，只为了给他们铺平这几米的生路。

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住了李微还在疯狂砸墙的手腕。

是陆晨。

陆晨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他的眼神依然深邃冷静，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别砸了。”陆晨的声音低沉有力，“手会断的。”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都是你们……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们……”李微歇斯底里地挣扎着，眼神里甚至带上了恨意。

“是为了救你。”

陆晨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她，“他在最后那一刻，把你推给了我。他如果不留下，那个机关就会失效，我们所有人，包括你，都会掉下去摔死。”

“他的命，换了你的命。也换了我们的命。”

陆晨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李微，语气严厉了几分，“你想让他白死吗？你想让他拼尽全力送出来的你，在这里把手砸断，然后死在下一个关卡里吗？”

李微的动作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陆晨，眼泪无声地流淌。过了许久，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软下来，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捂着脸，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

“对不起……对不起……”

林子轩默默地挪了过去。他依然穿着那身有些可笑的女仆装，但他此刻的动作却显得格外成熟。

他脱下身上那件陆晨借给他的冲锋衣——虽然已经很脏了——轻轻盖在李微身上，然后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学姐……休息一会儿吧。”林子轩的声音很轻，“接下来的路，我们替他照顾你。”

李微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那件衣服，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那样就能抵御这世界的寒冷。

回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胖子从口袋里掏出半包被压扁的烟——这是他偷偷从家里拿的，本来是为了在兄弟面前装酷，现在却成了某种精神寄托。

他想点一根，但摸了摸口袋，发现打火机不知道丢哪了。

“唉……”

王胖子长叹了一口气，把烟塞回兜里。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抖的张强，伸出胖乎乎的手，在张强那染着黄毛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行了，别抖了。咱们这条命是人家给的，得好生留着。”王胖子低声说道，“等出去了，咱们一起去给他烧点纸。多烧点，让他别在下面受穷。”

张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给他磕头。”

在这个充满了诡异与死亡的里世界，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甚至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生与死的默契。

苏羽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他不远处的陆晨。

陆晨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他的呼吸调整得很均匀，似乎正在抓紧每一秒恢复体力。但在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苏羽能看到他紧皱的眉头，还有那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紧的拳头。

苏羽知道，陆晨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

作为这个临时小队的核心，作为所有人的主心骨，陆晨承受的压力比谁都大。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每一次取舍都背负着人命。

苏羽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还是慢慢地挪了过去。

他在陆晨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陆晨的手臂。那种熟悉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让苏羽一直悬着的心稍微落了一点地。

“陆晨。”苏羽轻声唤道。

陆晨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自己在听。

“你……还好吗？”苏羽问了个傻问题。

“还行。”陆晨的声音有些沙哑，“死不了。”

苏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水泥缝隙。那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像是一根刺，如果不拔出来，他觉得自己会疯。

“那个……我在想一件事。”

苏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刚才在第十级台阶上，那个机关需要留下的不是陈浩，而是我们中的一个。”

苏羽抬起头，看着陆晨那张在阴影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如果……只有你留下来，我才能活。”

“你会像陈浩推开李微那样，把我推开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苏羽就后悔了。这太矫情了，太沉重了，甚至有点道德绑架的意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陈浩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那个逐渐石化的笑容，已经成了他的梦魇。他害怕，害怕那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和陆晨身上。

如果陆晨为了救他而死……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苏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比面对那些吃人的怪物还要可怕一万倍。

陆晨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苏羽。

苏羽的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不安，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陆晨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苏羽理了理额前那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心安的触感。

“苏羽。”

陆晨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如果只能选一个。”

“我会推开你。”

苏羽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陆晨说出来，那种心痛依然让他无法呼吸。

“为什么……”苏羽带着哭腔问道，“凭什么你要……”

“听我说完。”

陆晨的手指轻轻按住了苏羽的嘴唇，止住了他的话。

“我会推开你，让你活下去。这不需要理由，因为在我的逻辑里，你的命比我的命重要。”

陆晨的手指顺着苏羽的脸颊滑落，最后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但是。”

陆晨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属于强者的骄傲和霸道。

“我不会让那种‘二选一’的局面出现。”

“我会杀穿那个机关，我会毁了那个台阶，我会把那个制定规则的东西揪出来撕碎。”

陆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和狂气。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决定我的生死。更没有人能强迫我去做那种无聊的选择题。”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苏羽的脑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慵懒和自信。

“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只要我在，你就不用做这种假设。”

“我会带着你，完好无损地走出去。这是一开始就答应过你的，不是吗？”

苏羽呆呆地看着陆晨。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奇迹般地消失了。

是啊。

这是陆晨啊。

是那个在KTV里能指挥他干翻二阶强者，是那个在操场上能一眼看穿规则，是那个永远都有后手的陆晨。

他怎么能用普通人的逻辑去衡量这个变态呢？

“你……你这人真是……”

苏羽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抬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自大狂。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是不是大话，看着就是了。”陆晨嘴角微勾，重新闭上了眼睛，“抓紧时间休息。下一关，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苏羽看着陆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陆晨是在安慰他，是在给他信心。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这份盲目的自信，或许才是最珍贵的武器。

“嗯。”

苏羽轻轻应了一声，把身体往陆晨那边靠了靠。

这一次，他没有再胡思乱想。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木雕，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如果不幸真的降临，如果真的到了绝境……

苏羽在心里默默发誓。

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的。大不了，咱们一起把这破地方炸了。

……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

回廊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稀薄，那种压抑感越来越强。

陆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

“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虽然疲惫、但眼神已经有了些许变化的队友。

“出发吧。推开前面那扇门，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李微在林子轩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她擦干了眼泪，眼神空洞却不再崩溃。她摸了摸身上那件属于陈浩（借自陆晨）的冲锋衣，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带着他出去。”李微轻声说道。

“嗯，带他出去。”苏羽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到了回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双开门，门板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光滑得像是一面深邃的黑镜。

站在门前，每个人都能在门板上看到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那倒影似乎比本人更加苍白，眼神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正在门的那一侧冷冷地回望着本体。

陆晨看着那扇门，眉头微微皱起。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滑的门板上轻轻划过，那种触感冰冷滑腻，不像金属，倒像是一层凝固的黑冰。

“小心点。”

陆晨低声提醒道，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格外凝重，“接下来的路，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记住，不论看到什么，先确认是不是幻觉。”

“准备好了吗？”

苏羽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

陆晨不再犹豫，双手发力，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呼——

并没有想象中的阴风，也没有腐臭味。

门后，是一片璀璨到令人眩晕的惨白光芒。

视野豁然开朗，但这并非自由的天地，而是一个由无数面镜子组成的巨大迷宫。那些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悬浮在半空，有的斜插在地面，互相折射着诡异的光线，将闯入者的身影瞬间分裂成无数个碎片。

没有引导，没有提示，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只有无数个“自己”，在千万面镜子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行人，嘴角似乎都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羽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自己，一步踏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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