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曦县，李家。

李家在县内有两家铺子，城外还有十几亩地。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为了吃喝发愁也确实很远。大伙谈起李家，大多会点点头称赞一句殷实人家，在县里算是有一定的名声。

李清源是李家的末子。

李清源的父亲李长贵是个精明人，心思活络。当年他的父亲不过一介农民，守着几亩薄田，一家勉勉强强过日子，李长贵年轻的时候就看的清楚，靠着这一点地，没什么活头。

后来县里有家店铺要倒，东家撑不下去了，急着脱手。李长贵咬了咬牙，几乎跪下去求亲戚借钱，又把家里攒的钱全部凑了出来，才勉强盘下了那个铺子。

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生意终于站的住脚了。不仅重新赎回了自家的几亩田，还多买了几亩地，过了几年在县里又开了一家铺子。李清源是末子，他出生的时候家里正值上升，生意走在正轨，田地也有了余粮。老人们常说，孩子们都是自带口粮来到这个世界的。一方面算是已经过上好日子了，一方面老来得子，父亲李长贵对这个末子格外宠爱。

李清源的最大优点就是，坐的住。

他的长兄忠厚老实，却是没什么心眼造成的。他从小下地干活，事事都听从父母的安排，邻里都夸他孝顺。而李长贵心里清楚，他这个长子，守成尚可，难持家业。

次子生在店铺里，几乎就在算盘声中长大的，他继承了李长贵的野心和精明，但却少了纯朴。他是李家第一个进私塾的孩子，却怎么都坐不住，满脑子只有买卖和生意。李长贵虽然对此十分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家里的铺子交给他经营再合适不过了。

到了李清源，他像是两个兄长的结合，既看的远，又沉的下心，但又不同于他的两个兄长，他的远见和沉着来源是不同于两个兄长的。

这反而让李长贵犯了愁。

农务，交给老大最稳；生意，交给次子再合适不过了。到了李清源——问题不是家业交给谁，这点家业交给他绝对没问题，而是这点家业配不上他这个儿子。他认为，李清源不应该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景曦县。

年轻时，李长贵和大部分农民一样，都觉得送孩子上学，收益实在太浅。字认多了，反倒更容易会胡思乱想，做些出格的事情来。不如早早下地来的实在。

后来他做了生意，他越做越感觉读书识字实在太重要了，后来他时常想起自己不会认字的亏和错过的机遇，就是这个念头才让他送次子读书识字的。到了如今他早就不再怀疑读书到底有没有用了，可是看着李清源，他心里却产生了一个不一样的念头。

凡人的书已经不够用了。

诚然，书读好了，在县里当个文官，县衙里谋个职位，甚至可以到城里做官。但这，也就是如此了。

他的这个儿子不应该就只停在这里。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李长贵并不是不知道仙门都存在，在他还是农民的时候就知道在大城有仙门。进入仙门，如果顺利，就能成为仙官。仙官面前，不论是十年寒窗的，还是靠着门路一步步爬上来的那些官吏，都像狗一样卑微。

把李清源送进仙门？若是成了，那他老李家不是祖坟冒青烟了，而是祖坟飞上天了。

那可是不成呢？

他很多年后才知道，当初他能盘下店铺，不仅仅只是当初东家说的经营不善这么简单。在这小小的县城里，一家店铺倒闭哪里有这么简单？铺子真正出手的原因是，东家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想着可怕的事，并付出了行动。

显而易见，东家的儿子失败了。

这个代价十分惨痛，最后连自己的老本全甩出去也没坚持住，儿子也没见到，后来几年老东家疯掉了，就在县里讨饭，李长贵还给过他几顿饭。

最后几年，老头嘴里一直念叨着他的儿子。而到了最后的最后，一年大雪后老头被发现冻死在巷子里的时候，他的儿子还是没有到他身边。

李长贵并非无情的人，还是为了老头买了棺椁。即便如此，那副样子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深深的恐惧。有时在半夜里惊醒，多半是因为想到当年和他一样赌上一切的自己。现在的他，还能赌上一切吗？他年事已高，生命的尽头一切都会被收回，他失去什么并无所谓。

他怕。

人啊，抱有超越死亡后的期翼，还希望这样的幸福继续存于世上。他早已过了还为了自己而活下去的年纪，为了后代的豪赌，这本没必要。

他从未说过这些，他的担忧，他的迷茫，他的恐惧。在他犹豫的时候，李清源已经长大了。

李清源面容清秀，只是个头不高，老来得子向来如此。大哥和三哥都身材高大，甚至二姐四姐都要比他高上一截。不过李清源相信他还在长个子，总有一天会超越他们。大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好孩子，话不多，文静坐的住，心思却也活络。可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们都知道，他其实很有趣。喜欢装酷，但是又不过分；很擅长推动气氛，往往可以让大家开怀大笑。一开始有些是抱着心思来接近他的，但是孩子毕竟怎样都没什么心眼。再加上他的确为人诚恳，这点心思早就消失了。

怎么看，李清源都是一个好孩子。

不过他的安静并非来自没有主见，恰恰相反，他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太清楚了。一开始他就以他者的要求约束自己；他的所做所为全部落在旁人的预期里，这是他的主见想要达到的。

闭门造车迟早有问题。当李长贵还在恐惧的时候，他已经自作主张的用自己的零花钱报名参加了五年一次的纯阳剑门体检。按照他一开始的想法，这体检没过也无所谓，过了家人只会开心；他就抱着这样简单的想法去了。而当邮差把体检合格的通知文书送到李家的时候，父亲却没有露出笑容。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沙哑，李长贵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李长贵，李清源突然意识到父亲已经很老了。“糟糕，不会是太过刺激他了吧。”他暗暗想着。毕竟这就算过了也可以不去报道，这是他已经研究过的。于是他搬出准备好的说辞：“孩儿在私塾里，听说剑门正在收门徒，于是就先去报名了，没有同父亲说。”

屋里很安静，李长贵并没有一点意思接下话来。

“本想若是没过也就罢了，过了就便做个惊喜给您。”

李长贵头都没有抬一下。

“父亲现在愁眉，果然，是孩儿做错了吗。”看着父亲的样子，李清源突然意识到，参加报名，纯粹是摆明说要家里支持自己去剑门，他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直以来他都洞察别人的期望作为行动标准，这次却把其与自己的欲望混为一谈，这个错误太低级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后悔了。

而现在他把他的父亲放在了一个艰难的抉择时刻，而他想不出半点说辞去弥补这个错误。

他的父亲可不这样想。一直以来，他宠爱李清源的理由并不只是单纯的老来得子，他视他的这个儿子作为天意。年近六十还能有孩子，再加上这个孩子确实一直以来都是好孩子，有这个想法并不奇怪。然而更深层的原因是李清源总是给他一种异样感，这种异样感第一次发生在他要盘下铺子时，之后每次重要抉择的时候都会出现。而偏偏李长贵就能够在每次选择中靠着这种感觉做出正确的选择。外人看来不过是赌徒的心理，不足为道。可倘若一个人的一生都是如此呢？这种东西，人是会相信的。

他知道的，他的这个末子，无论他怎样想，倘若他李长贵只要说一句不，他就会立刻放弃这个念头不再想。问题只在于——

要赌吗？

他都已经七十有余了，凡人活到他这个年龄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剩下的日子已经是摆在面前的倒计时了。他这一手决定他大概率也看不到结果，就算失败了，那时候自己早已入土了。

就算点头了，那时候要怎么办？

“唉，我知道了，先退下吧。”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了。

如果走了这步棋，那么家业就托付给三子了。之后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是明天，也许很久之后；即便自己能看到那个时候，自己也一定退休了。实际上他现在就已经想要完成家业的交付，他一直犹豫在继承者是谁，想的就是等到末子成年再下判断。目前看来三子已经能够很好的运营家业了，近年来许多决定都是已经是三子的意见下执行的。

很显然，这个选择要由三子来决定。思量到这里，他便起身去店铺去了。

“老爹？”李清水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老人来很惊讶，站了起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正好，老爹，现在没什么人，我在对账呢，您过来帮看我一下。”

李长贵有些头疼，忍不住哼了一声“老夫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让你爹给你算账？”

店里的老主顾们听到后都捂嘴笑，李清水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爹，你过来干嘛？店里都还好。”

“今早你看了吗？”老人不动声色的问着。

李清水立刻就知道是什么事了。他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老爹，什么事到里面说吧。”

店里后面有个小房间，不大，平常算是杂物间，也供伙计休息。李清水看了看后面，确认没人后，把门锁上了。

“你的意见如何。”李长贵率先开口了。

李清水表情严肃，他沉默了一会儿，“爹，你怎么看，这不是小事，这得看爹的想法。”

“老夫怎么想都无所谓了，我老了，不中用了，要是清源走了，家里就只能靠你顶住了。”

“清源，他是怎么看的？”

“他有这个意愿，他自己偷偷摸摸去的。”

“爹，我看了，就算不去也没事。”李清水顿了顿。“不过要是去也能去，刚才我还在研究，家里能负担的起。”

老人叹了口气，“唉，我知道你最疼你小弟了，但是这路子，还是不平坦。”

“他留下来，对你也算个照应，这要是一走，就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父子沉默良久，还是李清水先说话了：“爹，果然，还是别让清源去了吧。”

李长贵紧锁眉头，“清源这孩子……”

他叹了口气，“心不小。”

“要说不让他去，我不情愿，要说让他去，我心里舍不得。”

“要不然，让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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