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紳是被窗外透進來的強烈陽光刺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機。九點。

對於一個剛入職（或者說被強迫入職）的工具人男友來說，這絕對是個失格的時間。他慌亂地抓了抓頭髮，昨天那場充滿衝擊性的視覺盛宴讓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凌晨才睡著。腦袋裡全是那些交疊的肉體、透明的管子，還有那道深深刻在視網膜上的駱駝蹄。

臥室裡空蕩蕩的。那張中央的圓形大床已經鋪得整整齊齊，連枕頭都被拍鬆歸位，彷彿昨晚那場激烈的百合親熱只是一場夢。

李紳洗漱完畢，走出臥室來到二樓的起居室。

眼前的畫面讓他停下了腳步。

早晨的陽光穿過落地窗的白紗簾，把室內染成一片朦朧的金黃色。朱夢璃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骨瓷茶杯，正低頭看著平板電腦。

她穿著一套淡紫色的居家服。說是居家服，其實是一件剪裁精緻的絲緞長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鎖骨與一小片雪白的肌膚。裙擺隨著她翹腿的動作滑落，勾勒出修長的小腿線條。

而在她腳邊，坐著朱夢琉。

夢琉穿著同款式的米白色緞面裙，雙腿併攏側坐地毯上，頭靠在妹妹的膝蓋邊。她依然戴著那顆小麥色皮膚的辣妹風格頭殼，金色的捲髮垂落在夢璃的腿上。

夢璃的一隻手拿著茶杯，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捲弄著姊姊的假髮。

這畫面美得像是一幅古典油畫。靜謐、優雅，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禁忌感。

「醒了？」朱夢璃沒有抬頭，手指依然纏繞著那縷金髮，「體力不行啊，李紳。才第一晚就睡過頭。」

李紳尷尬地抓了抓頭。「抱歉，床有點不習慣。」

「去吃點東西吧。廚房留了三明治。」朱夢璃放下茶杯，拍了拍姊姊的頭殼，「吃飽了就去換衣服。下午有活動。」

「活動？」

「朱氏人偶的新品發佈會。」朱夢璃站起身，夢琉也跟著流暢地站起來，動作輕盈得像個影子，「你既然是男朋友，這種家族活動當然要參加。順便當個苦力，今天有很多東西要搬。」

午餐吃得很簡單。幾道精緻的涼拌菜，配上一碗糙米飯。

李紳大口扒飯的時候，旁邊正在進行另一場「進食」。

一名女僕拿著那種熟悉的工業針筒，熟練地把淡綠色的蔬果營養液注入夢琉口中的導管。夢琉乖順地仰著頭，喉嚨規律地蠕動。在陽光下，那根透明管子裡的綠色液體流動得清晰可見。

這畫面看久了，竟然有一種奇異的科幻感。彷彿她真的只是一具依靠生化燃料運作的有機機器人。

＊＊＊

下午一點。一輛黑色的賓利轎車停在大門口。

司機戴著白手套拉開車門。三人坐進後座，車廂內瀰漫著高級皮革的味道。車窗貼著深黑色的隔熱紙，將車內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

車子駛出陽明山，一路往信義區的精華地段開去。

這次的發佈會地點選在一間私人藝術俱樂部。門口沒有張揚的旗幟或看板，只有兩名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員核對邀請函。這裡只招待持有黑卡的頂級VIP，今天的賓客名單不超過一百人，全是收藏家、藝廊老闆，或是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富商。

「跟緊點。」朱夢璃挽著李紳的手臂，「別像個鄉巴佬一樣東張西望。」

他們穿過前廳，直接進入了後台的工作人員準備區。

門一推開，李紳的腳步頓了一下。

如果說外面的世界是正常的，那這裡就是不折不扣的「恐怖谷」谷底。

化妝間裡擠滿了人。長條形的化妝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假髮、眼珠、還有拆卸下來的手腳肢體。空氣中混雜著定型液、矽膠與便當的味道。

最讓李紳感到荒謬的，是那些正在聊天的「人」。

幾個身材高挑的模特兒正圍在一起吃著便當。她們身上穿著全套的肉色緊身皮套——跟夢琉身上那件一樣——把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風，連手指腳趾都包在裡面。

但她們沒有戴頭殼。

在那層光滑、沒有任何毛髮與皮膚紋理的膠衣頸部上方，連接著一顆顆真人的頭顱。有的在嚼口香糖，有的在滑手機，有的正在大聲抱怨男朋友。

「欸，妳這件皮套是不是有點鬆？」一個頂著大波浪捲髮的「無頭皮套人」問道。

「對啊，最近瘦了。」另一個正在補妝的模特兒回答，順手拉了拉胸口的皮料，發出 啪 的一聲回彈聲，「煩死了，等下出去又要貼膠帶固定。」

這種極度寫實的對話，配上那種極度非人的身體，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李紳看著那些在皮套下被勒出的駱駝蹄、激凸的乳頭，這些原本應該極度私密、帶有性暗示的特徵，在這裡卻像是某種制服或是工裝，沒人在意，也沒人遮掩。

這就是後台。在這個圈子裡，肉體是被物化的道具。

「習慣就好。」朱夢璃對這種場景視若無睹，她推了推身邊的夢琉，「去吧，混進去。」

夢琉點點頭。她今天依然穿著那套小麥色的皮套，外面套了一件設計繁複的蕾絲女僕裝。她走到角落，調整了一下裙擺，然後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一瞬間，李紳發現了一件事。

在這群打扮成娃娃的模特兒之中，夢琉是唯一一個「完美」的存在。

別的模特兒雖然也穿著皮套，但她們的肢體語言還是鬆散的。她們會駝背，會抖腳，會頻繁地轉頭。但夢琉不同。她站定的瞬間，整個人就「死」了。她的重心完全鎖定，手指擺出優雅的弧度，連頭部的角度都像是經過精準計算。

她站在那堆混亂的後台雜物中，就像是一顆混入玻璃珠裡的真鑽石。

下午兩點，發佈會正式開始。

展場的設計不大，但極盡奢華。牆面覆蓋著深紅色的絨布，燈光昏暗，只有聚光燈精準地打在展品上。

這是一個魔幻的空間。

現場大約陳列了二十具人偶。

有些是純粹的靜態人偶。那是朱家工藝的頂點，矽膠皮膚透著血管的色澤，玻璃眼珠彷彿有靈魂。它們被擺放在精美的場景中，有的坐在鞦韆上，有的躺在棺木裡。

有些是「活體人偶」。那是穿著全套Kigurumi裝備（皮套加頭殼）的專業演員。她們混跡在靜態人偶之間，偶爾會變換姿勢，或者向賓客行禮。

還有一種，是穿著蘿莉塔風格洋裝的活人模特兒。她們畫著精緻的陶瓷妝，戴著甚至看不出是假髮的高級髮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三種存在被刻意打散、混合。

李紳看到一位穿著西裝的紳士正拿著放大鏡觀察一具人偶的手指。當他試圖觸碰時，那具「人偶」突然眨了眨眼，嚇得紳士後退一步，隨即引起周圍一陣善意的笑聲。

這就是這場展覽的樂趣：真假莫辨。

你在看人偶，人偶也在看你。你以為是假的，其實是真的；你以為是真的，其實是假的。

朱夢璃如魚得水。她端著香檳，穿梭在那些衣冠楚楚的賓客之間。她談吐優雅，介紹著每一具人偶的設計理念、材質突破，以及那昂貴得令人咋舌的價格。

李紳則淪為了徹底的配角。

他抱著一疊精美的型錄，跟在朱夢璃身後三步的距離。有人要資料，他就遞上一份；有人要水，他就轉身去找服務生。他看著朱夢璃在人群中發光發熱，那種自信與強勢，與昨晚在床上玩弄姊姊時的樣子判若兩人，卻又同樣迷人。

而夢琉，是全場最忙碌，也最安靜的工作人員。

她手裡拿著新品的宣傳單，站在展場的入口處。

每當有賓客經過，她就會微微屈膝行禮，雙手遞上傳單。那個動作標準得像是由程式控制的機械臂。沒有多餘的晃動，沒有疲態。

李紳注意到，有不少賓客會特意停下來打量她。

「這具做得真好。」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讚嘆道，「這個關節的隱藏處理簡直完美。這是最新型的素體嗎？」

他甚至伸出手，隔著手套捏了捏夢琉的手臂。

夢琉沒有縮手，也沒有反抗。她只是維持著那個可愛的歪頭姿勢，任由對方觸碰。

沒人懷疑她是朱家的千金。在所有人眼裡，她就是朱夢璃最得意的一件作品，一具沒有靈魂、只為了展示而存在的頂級工藝品。

晚上八點。

賓客散去，工作人員開始撤場。

李紳癱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感覺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這種高強度的社交場合比寫一整天的程式碼還要累人。那種需要時刻繃緊神經、觀察眼色、分辨真假的氛圍，幾乎耗盡了他的精神力。

反觀那對姊妹，依然神采奕奕。

朱夢璃正在指揮工人搬運人偶，聲音洪亮，腳步輕快。

夢琉則站在一旁待命。她已經站了整整六個小時，除了中間去了一次「維護區」（大概是處理排泄導流），她幾乎沒有休息過。但她依然站得筆挺，那個小麥色的頭殼依然維持著完美的角度。

這就是專業。或者說，這就是一種已經刻入骨髓的、對於「物化」的執著。

回程的車上，氣氛安靜了許多。

夢琉依然戴著頭殼，靠在朱夢璃的肩膀上。朱夢璃脫掉了高跟鞋，輕輕揉著腳踝。

「今天感覺怎麼樣？」朱夢璃轉頭問李紳，「這就是我們的世界。很瘋狂，但也很有趣，對吧？」

李紳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天的畫面。

後台那些無頭的皮套人。前台那些真假難辨的展示品。賓客們對於「虛擬」與「真實」界線的模糊態度。還有夢琉混入其中時，那種如魚得水的完美偽裝。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個圈子裡，人們並不介意「裡面」是什麼。他們在意的是「表象」，是那層皮，是那個設定。只要外殼足夠完美，只要展演足夠逼真，裡面是真人、是矽膠、還是機械，其實根本不重要。

大眾對於「皮套」的接受度，遠比他想像的要高。

一道靈光在李紳腦中閃過。

並不需要什麼複雜的技術去掩蓋真相。相反地，應該利用這個真相。

「夢璃，」李紳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我想到了。」

「想到什麼？」

「讓夢琉走出去的方法。」李紳轉過頭，看著那具安靜的人偶，「我們不需要把她藏在虛擬形象後面。我們可以讓她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而且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朱夢璃挑了挑眉，眼神裡閃過一絲興趣。

「喔？說來聽聽。」

李紳深吸一口氣。那個構想雖然還很模糊，但他知道，這絕對可行。這將會是一個結合了朱家的人偶工藝、夢琉的表演天賦，以及他軟體技術的完美計畫。

「我們來玩一場遊戲。」李紳看著那張無表情的小麥色面具，「一場讓全世界都猜不透真假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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