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鸠山鸣海

镜子里的女孩像是从旧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精美人偶。

那是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剪裁精致，裙摆恰好垂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露肩的设计衬托出桑多涅纤细锁骨的线条，领口点缀着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既遮住了手臂的单薄，又增添了几分优雅。

腰后那枚大大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俏皮，却又被黑色的基调压得沉稳内敛。

“……太可爱了，这件裙子。”

哥伦比娅站在桑多涅身后，透过镜子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小身影，眼中满是惊艳与温柔。

虽然布料的手感比不上桑多涅以前穿的那些高定名牌，但这件裙子仿佛就是为了她而生的，完美地契合了她那种清冷、早熟却又带着一丝稚嫩的气质。

“之前在街上路过橱窗看到的，当时就在想，桑多涅穿上一定很好看，没忍住就买下来了。”

哥伦比娅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顶小圆顶礼帽。她细心地将礼帽扣在桑多涅脑后，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调整着帽子的角度，确保它既稳当又俏皮。

桑多涅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哥伦比娅。

哥伦比娅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外套，拉链一如既往地拉到了最顶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和锁骨——那是为了掩盖那里常年贴着的抑制贴，也是为了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尽量锁住自己身上那股恼人的雪松味。

她看起来素净、清贫，所有的光彩似乎都倾注在了这一刻打扮桑多涅这件事上。

“……”

桑多涅抿了抿嘴唇，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伸手摸了摸裙摆上精致的花边，低声嘟囔道：

“你还是多在意点自己吧……”

她转过身，抬起头直视着哥伦比娅，面上写满了别扭的关心。

“明明自己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天天穿这件破外套……也不怕热死。”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哥伦比娅外套的拉链，似乎是想让她透透气，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愤愤地帮哥伦比娅理了理衣领，语气凶巴巴的

“要是把你那点兼职钱都花光了，以后我们喝西北风吗？笨蛋。”

哥伦比娅抓住了那只在自己领口乱动的小手，放在掌心轻轻捏了捏，眉眼弯弯：

“只要小桑多涅好看，姐姐喝西北风也是甜的。”

“……肉麻死了！”

桑多涅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耳尖却又诚实地红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通往游乐园的街道上。

桑多涅得益于父母优良的基因，五官本就生得精致立体，像个该被摆在橱窗里的瓷娃娃。此刻配上这身精心挑选的黑色洋装和圆顶礼帽，走在路上简直就像是个移动的发光体，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张总是紧绷着、故作冷淡的小脸，反而更激起了人们想要逗弄的欲望。

刚走出那栋老旧的公寓楼没多远，她们就不得不停下脚步。

“哎？哥伦比娅？这么巧！”

几个同样也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正巧路过，看到哥伦比娅便热情地打起了招呼。视线一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牵着的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女孩身上。

“天呐！这小姑娘是谁啊？长得也太可爱了吧！”一个女同学忍不住捂住嘴惊呼，眼睛里直冒星星，“简直像个小公主一样！”

“这衣服也太适合她了！是你妹妹吗？”另一个男生也好奇地凑过来。

面对这些并不算熟悉的热情，怕生的桑多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抓紧了哥伦比娅的手，默默退到哥伦比娅身后，试图用那件单薄的白色外套挡住自己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猫盯着这些陌生人。

哥伦比娅倒是应对得游刃有余。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帮桑多涅挡去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礼貌却又疏离的微笑。

“嗯，是亲戚家的孩子。”

她声音温和，却并没有过多解释，“趁着暑假带她出来玩玩。”

“亲戚家的孩子啊……长得真好。”同学们也没多想，寒暄了几句夸赞的话便挥手告别了。

等人群散去，两人继续往前走。

桑多涅依旧躲在哥伦比娅身后，只是抓着她衣角的手劲明显大了几分。她低着头，盯着路面上的影子，心里莫名地有些堵得慌。

“……亲戚家的孩子。”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是最合理的解释，但听着哥伦比娅那样轻描淡写地把自己归类为一个模糊的“亲戚家孩子”，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我不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桑多涅闷闷地说道，脚尖踢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也不喜欢你那么说。”

哥伦比娅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把嘴撅得能挂油瓶的小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只气鼓鼓的脸颊。

“那小桑多涅希望我怎么介绍？”她柔声哄道，“说是……我捡回来的小祖宗？”

“……谁是你捡回来的！”桑多涅瞬间炸毛，抬头瞪了她一眼，但刚才那种阴郁的情绪倒是被这一打岔消散了不少。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重新抓紧了哥伦比娅的手。

“反正是很重要的人就对了……不用跟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解释那么清楚。”

哥伦比娅看着她别扭的侧脸，眼底笑意更深，反手将那只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听你的。是我们家很重要的小桑多涅。”

正值盛夏八月，这家游乐场作为周边几座城市里设施最齐全、规模最大的主题乐园，此时人气更是爆棚。

再加上暑期铺天盖地的优惠宣传，门口的售票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游客。年轻的父母手里牵着甚至抱着用防走失绳拴着的孩子，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半空中，像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入口处，几个穿着笨重玩偶装的工作人员正卖力地挥手互动，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想要合影的小朋友。桑多涅只看了一眼便皱着眉移开了视线，那种毛茸茸、一看就很热的布偶只会让她联想到不透气的窒息感，她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甚至有点嫌弃它们的幼稚。

但今天的主导者显然不是她。

“桑多涅！看这边！这只兔子好可爱！”

哥伦比娅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一样，穿梭在各个玩偶和装饰打卡点之间。她手里举着那个稍显老旧的手机，不停地寻找角度。

“来，笑一下嘛，小桑多涅。”

“……不要。很傻。”

桑多涅板着脸拒绝，身体却极其诚实地任由哥伦比娅摆布——被拉到那只巨大的粉色兔子旁边站定，又被推到那个夸张的糖果屋背景前。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在哥伦比娅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她还是会别别扭扭地看一眼镜头，甚至在某几张里，嘴角还极其不明显地勾起了一点点弧度。

等到终于检票入园时，两人的脸上都已经变得有些“面目全非”了。

桑多涅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左边脸颊贴着一颗亮闪闪的星星贴纸，右边眼角则是一只迷你的卡通小熊。这当然不是她自愿的，全是哥伦比娅在那边一脸期待地说着“这个贴纸跟今天的裙子超级搭”、“只贴一个嘛好不好”，然后趁她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按上去的。

而哥伦比娅自己也没能幸免，她的额头上被桑多涅报复性地贴了一张看起来傻乎乎的爱心笑脸，配上她那副正经的黑框眼镜和高领白外套，显得有一种诡异的反差萌。

“……幼稚死了。”

桑多涅摸了摸脸上的贴纸，嘟囔着抱怨，却没有伸手撕下来。她抬头看着满脸笑容、仿佛卸下了所有生活重担的哥伦比娅，把手里的门票攥得紧了些。

算了，看在她这么开心的份上。

……

虽然游乐园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现实情况是——人实在是太多了。热门项目的排队栏杆里，蜿蜒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小桑多涅，我们要不要去买个VIP速通票？”

看着前面缓慢蠕动的人群，哥伦比娅低头问了一句。她知道桑多涅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那是真正的豪门千金，出门有专车，游玩有专人清场安排。对于桑多涅来说，“排队”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大概从未在她的人生字典里出现过。哥伦比娅有些担心这个娇气的小祖宗会因为等待而变得烦躁，毕竟今天的气温也不算低。

桑多涅抬头看了看前面拥挤的人群，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空荡荡、只要刷卡就能畅通无阻的VIP通道。

若是放在以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因为等待是无聊的，因为周围那些喧闹的人群是令人厌烦的。那时候，即便所有的项目都为她敞开，即便整个旋转木马只为她一个人转动，她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广场，心里也只觉得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独。

但现在……

她感觉掌心里那只手微微有些汗湿，却依然温暖有力。她能闻到哥伦比娅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那是她们共同生活的味道。周围虽然吵闹，但时不时能听到哥伦比娅低声跟她吐槽前面那个大叔的假发歪了，或者指着某个拿着超大棉花糖的小孩笑。

这种和所有人一样，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积蓄期待，然后一起尖叫、一起大笑的感觉，似乎……并不坏。

“不要。”

桑多涅摇了摇头，握着哥伦比娅的手紧了紧，“那个太贵了。而且……我不想一个人进去。”

“我们可以一起买呀。”哥伦比娅刚想说钱不是问题。其实可能是问题。

“那是智商税。”桑多涅一本正经地打断她，用那双贴着星星贴纸的眼睛看着她，“反正也没一定要玩多少个，排着吧。”

哥伦比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其实也没玩几个项目。

大部分时间都在排队。

前面的队伍几乎停滞不前。桑多涅无聊地靠在哥伦比娅身上，听着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等到终于轮到她们，两人挤在同一条小船上，随着水流冲下高坡时，桑多涅第一次放开了嗓子尖叫出声。

冰凉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身，下来的时候，即使穿着雨衣哥伦比娅那件严实的白外套湿了一大片，桑多涅的裙摆也沾了水，两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相视大笑。

桑多涅下来的时候走路都有些打晃，还是哥伦比娅笑着把她背到一旁的长椅上休息了好久。

刚才哥伦比娅坏心眼地疯狂转动旋转茶杯中间的方向盘，转得桑多涅头晕目眩，连表情都维持不住，一边尖叫着“停下！你是笨蛋吗！”一边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虽然效率极低，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站着等待，但桑多涅觉得，这是她来过这世界上所有游乐园里，最好玩的一次。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绚烂的橘紫色，游乐园里的灯光开始陆陆续续地亮起，将这个造梦的乐园装点得更加梦幻。

“小桑多涅～来，冰淇淋！”

哥伦比娅快步从那个排着长龙的甜品站挤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举着两个巨大的甜筒，献宝似的递给桑多涅一个。

那是一个极其浮夸的甜筒，粉白相间的冰淇淋球上洒满了五颜六色的糖针、棉花糖和小饼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童话里的道具。

为了买这个，她在人群里挤了快二十分钟，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桑多涅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蛋卷筒壁。她低头看着这团色彩斑斓的糖分炸弹，犹豫着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甜腻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廉价的糖精混合着香精的味道，甜得发苦，对于平日里连草莓牛奶都觉得有些过甜的桑多涅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味觉上的折磨。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好甜。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感觉喉咙都被这股甜味腻住了。

“哎？不喜欢吗……？”

哥伦比娅正在舔自己手里那个同样花哨的甜筒，闻言动作一顿。她看着桑多涅微皱的眉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一年半以来，虽然桑多涅还是个孩子，但似乎从未主动要求过糖果、巧克力之类的零食，平时的口味也偏清淡。

她是看周围的小朋友手里都拿着这个，才理所当然地以为桑多涅也会喜欢。

“抱歉啊……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哥伦比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挂上了一丝歉意，“要不别吃了？我去给你买瓶水漱漱口，这个给我吧。”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拿桑多涅手里的冰淇淋。

桑多涅看着她那双充满歉意和讨好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这个甜得发腻的东西。想起她递过来时那满满的期待。

她侧身躲开了哥伦比娅的手。

“没有……很好吃……”

桑多涅低着头，又小小地咬了一口。虽然味蕾在抗议，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觉得软塌塌的。

“我很喜欢。”她抬起头，虽然嘴里还在为了那过分的甜度而微微吸气，却很认真地说道，“只要是你给的，再甜一点也无所谓。”

说完，她为了证明似的，又大口咬了一下冰淇淋的一角，结果被冰得“嘶”了一声，捂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睛。

哥伦比娅看着她那副逞强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不许勉强。”她笑着揉了揉桑多涅的脑袋，“要是吃不完，剩下的一半我帮你解决，这总行了吧？”

随着夜深，周围的氛围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喧嚣的背景音里多了一丝暧昧的浮躁。盛大的花车游行刚刚结束，空气中还残留着彩带和欢呼的余温。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买了些章鱼小丸子和烤肠当作晚餐。桑多涅一边小口咬着有些烫嘴的丸子，一边皱着眉吐槽这不仅难吃还贵得离谱，完全是一副精打细算的小管家婆模样，没有半点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架子。

白天那些拖家带口的家庭大多已经离去，取而代之的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夏夜的风吹不散年轻人身上躁动的荷尔蒙，空气中时不时飘来几缕没控制好的、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有甜腻的花香，也有带刺的烈酒味。这些混杂的气息对于感官敏锐的桑多涅来说，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刺激。

哥伦比娅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她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身上那种清冷的雪松味隔开外界的纷扰，低头看了看桑多涅。

“时间不早了，这里的空气不太好，桑多涅……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她有些担忧地问道。

然而，桑多涅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停下了脚步，仰着头，正专注地望着远处的某个方向。

哥伦比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在乐园的最深处，巨大的摩天轮正缓缓旋转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带在夜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光环，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个个封闭的座舱在最高点停滞片刻，再缓缓落下，充满了某种静谧而神圣的仪式感。

“桑多涅想去坐摩天轮吗？”哥伦比娅试探着问。

“嗯……”

桑多涅轻轻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哥伦比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摩天轮流转的光影，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执着与期待。

“我想去。”她低声说道，手心微微出汗，抓紧了哥伦比娅的手，“听说……在那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其实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刚才听到路过的一对情侣说，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那个狭小的座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私密的孤岛。

那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不会有别人的目光，不会有杂乱的信息素，只有彼此。

在那一刻接吻的恋人，将会在一起一辈子。

哥伦比娅看着她眼底的光，心中的担忧瞬间软化。

“好。”她反握住那只小手，温柔地笑了笑，“那我们就去坐最后一次。坐完这个就回家。”

摩天轮的等候区是一条充满暧昧气息的长廊。

即便排队的速度不算慢，但那种被情侣们包围的氛围依然让桑多涅感到极其不适。前面的一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拥吻，身后则传来不知名Alpha那种带着侵略性的麝香味。各种混杂的信息素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刺激着桑多涅那本就脆弱且敏感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焦躁地抓挠了一下贴着抑制贴的后颈，尽管出门前哥伦比娅已经给她贴了双层保险，但心理上的那种痒意依然难以消除。

直到工作人员拉开座舱门，两人逃也似地钻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随着舱门“咔哒”一声落锁，将那些喧嚣与气味彻底隔绝在外，桑多涅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座舱缓缓上升，城市的喧嚣逐渐远去。

“好漂亮……”

桑多涅趴在玻璃窗上，看着脚下逐渐变小的游乐园和远处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哥伦比娅并没有坐在对面，而是自然而然地和桑多涅挤在同一侧的长椅上。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一同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随着高度攀升，视野变得无比开阔。那条蜿蜒穿过城市的河流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带，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光；远处的古老钟楼在夜色中矗立，庄严而静谧；更远处似乎有个露天体育馆正在开演唱会，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闪烁的舞台灯光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桑多涅以前没有坐过吗？”

哥伦比娅侧过头，看着女孩被窗外霓虹映照得五彩斑斓的侧脸，轻声问道。以桑多涅曾经的家境，没坐过摩天轮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嗯……”

桑多涅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窗外，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敲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以前那些下人……他们不敢陪我坐，也不会陪我坐。他们只是在下面等着，等我把所有项目像完成任务一样走一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与落寞。

“摩天轮这种东西……一个人坐的话，就像是被挂在半空中的笼子里展览一样，很傻，也没意思吧。”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哥伦比娅，眼底的星光比窗外的夜景还要亮。

“但是……如果是和你一起，好像真的不一样。”

座舱微微晃动了一下，继续向着最高点攀升。在这个狭小的、只有彼此呼吸声的空间里，桑多涅突然往哥伦比娅怀里靠了靠，那个柔软的蝴蝶结蹭过哥伦比娅的手臂。

“……有点冷。”

这当然是谎话。夏夜的座舱并不冷，甚至因为两人的体温而显得有些闷热。但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想要贴得更近的借口。

“桑多涅……”

哥伦比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又柔软。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两人交握的手指，掌心相贴的温度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真实。她往桑多涅那边挪了挪，几乎是半拥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回应那个蹩脚的的借口。

她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女孩。

刚刚提起过去时，桑多涅眼底那种习以为常的落寞像是一根刺，扎得哥伦比娅生疼。可下一秒，当视线转回自己身上时，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绽放出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与依赖，又瞬间填满了她心中所有的空洞。

座舱在轻微的机械声中缓缓爬升，终于接近了那个传说中的顶端。

脚下的城市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而她们悬浮在这片星河之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狭小的方寸之地。

哥伦比娅当然知道那个传闻。——在那摩天轮的最高点亲吻的恋人，将会永远在一起。

这在理性的她看来本该是个无聊的营销噱头，是骗小孩子和热恋期傻瓜的童话。

可此刻，看着身边这个为了自己而努力想要长大的“小孩子”，哥伦比娅那个一直被理智压抑的念头突然疯长起来。

只是亲一下，没关系的吧。只是为了安抚她，也是为了……安抚我自己。反正……那种更过分的事情，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那种在道德边缘试探的借口，一旦开了一个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

“桑多涅……”

哥伦比娅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桑多涅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那一座座如积木般渺小的大楼，听到呼唤，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怎么了，姐——”

话音未落，哥伦比娅已经俯下身。她伸出双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捧住了那张被霓虹灯映照得如梦似幻的小脸。

在摩天轮停滞在最高点的那一秒。在万家灯火的见证下。

哥伦比娅闭上眼，虔诚而深情地吻了上去。

这不再是那种带着安抚性质的触碰，也不是桑多涅那种小动物般胡乱的啃咬。这是一个充满了珍惜与占有欲的吻。

柔软的唇瓣相贴，哥伦比娅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女孩的唇形，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高空孤岛里，盖下了属于她的印章。

窗外的烟花恰好在这一刻升空，“砰”的一声炸开，绚烂的光影映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从摩天轮上下来直到走出游乐园大门，桑多涅一直低着头，那顶精致的小圆礼帽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藏不住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那个吻并不算长，也没有深入到让人窒息的地步，仅仅是两片唇瓣在最高点的短暂相贴，却像是某种神圣的契约，烫得她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平常在家里，桑多涅仗着自己是“小孩子”，仗着哥伦比娅那种名为宠溺实则纵容的态度，总是肆无忌惮地索吻、撒娇。

可当主动权真的掌握在那个平日里温吞克制的姐姐手里，当那个吻带着成年人特有的沉稳与深情落下时，她才发现自己那点所谓的“大胆”，根本就是纸老虎。

“怎么啦，害羞了？”

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哥伦比娅心情极好，她看着身旁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小身影，忍不住捂着嘴偷笑。那双总是藏在眼镜后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满溢出来的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

“闭嘴……”

桑多涅闷闷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抓着哥伦比娅衣角的手指却因为羞恼而无意识地绞紧了布料。

“哎呀，这可不像我家的小桑多涅啊。”哥伦比娅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反而故意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在家里不是主动得很嘛？怎么现在反而不说话了？”

她想起这几天桑多涅在沙发上、在床上那些大胆的举动，再对比现在的鹌鹑样，那种反差萌简直让人想要狠狠揉搓一番。

“……你要是再说话。”

桑多涅猛地停下脚步，把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几乎都要埋进那带有花边的领口里。过了好几秒，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威胁：

“我就……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虽然是威胁，但这软绵绵的语气配上那红透了的脖颈，除了让哥伦比娅觉得更可爱之外，没有任何威慑力。

哥伦比娅笑出了声，伸手将那顶快要滑落的礼帽扶正，顺势揉了揉她滚烫的脸颊。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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