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完成”那场婚礼的了。

从林澜对拉菲说出那句“我愿意”开始，她的意识便如同沉入粘稠的深海，感官模糊，色彩失真，声音断续。对于自己是如何挂着僵硬的笑容走完全程，如何说完了自己该说的祝词，以及之后的几天是如何如同提线木偶般参与了所有仪式……她全然没有留下清晰的印象。

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布观看了一场盛大的戏剧，而她只是舞台上移动的背景板。

但结果似乎是好的。这场属于林澜与拉菲的婚礼圆满落幕，宾主尽欢。而自己，好像也……没有出什么纰漏。

【真是……太好了呢……】

【我当时……应该有在笑吧？这种场合，无论如何都不能绷着脸呢……】

她甚至感到一丝庆幸，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庆幸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居然支撑着躯壳坚持到了最后，没有搞砸林澜的婚礼。

她没有在婚礼当场奔溃真是万幸。

如今，当那浑噩的潮水稍稍退去，她试图回溯当时的感受，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是，她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计划存在的必要。

她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港区里，是彻头彻尾的“多余”。按照这个趋势，卡辛、江风、贝尔法斯特……其他的舰娘们，迟早都会戴上那枚象征誓约的戒指。到了那时，欢声笑语中，只剩下她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林澜或许不会在意，他大概依旧会笑着拍她的肩，喊她“好兄弟”。但如果让她日复一日地旁观林澜与他的婚舰们亲昵互动，看着那些她连在梦中都不敢过分奢求的温柔与爱意，毫不吝啬地倾注在他人身上……

【我一定会疯掉的。】

【不……也许……我现在已经疯了也说不定。】

她颤抖着，从舰装空间中取出那份早已规划详尽的、冰冷的“行程表”。

【还需要……三年吗……】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漫长的时间跨度上。【这段时间……足够大家……都拿到戒指了吧……】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

不如现在，不如立刻，把计划推进到最后一步，结束这无休止的煎熬。

不行。

为了林澜，为了不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这个计划的持续时间必须足够长，长到所有的变化都显得顺理成章，长到一切像是水到渠成。

【去练习舰装吧……】

对于此刻的陈曦而言，待在港区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她无比感谢自己之前塑造的那个“喜欢独自加练”的形象，这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不必时时刻刻目睹林澜与拉菲，与其他人之间，那些自然而然的亲昵。

至少，在辽阔而孤独的海面上，她脑海中翻涌的只有林澜一个人。只有纯粹的思念，只有过往点滴的回忆。

那样，至少那股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心脏的负面情绪，能暂时被纯粹的“想念”稀释那么一点点。

尽管随之而来的“自我厌恶”，一分一毫都不会减少。

她不能嫉妒。

拉菲与林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拉菲值得林澜全部的爱，林澜也完全对得起拉菲的倾心。在任何人眼中，这都是一桩完美的婚事，尤其是对林澜而言。

所以，她不应该，也绝不允许自己对这件事，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负面想法。

连一个念头，都是罪过。

但是，她有过。

那些黑暗的、丑陋的念头。

不可原谅。

她必须忏悔。

忏悔自己这不配为“舰娘”、甚至不配为“人”的肮脏罪孽。

忏悔不能仅仅停留在口头。

她必须为此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

常规的、针对肉体的刑罚，对于舰娘坚韧的躯体而言，难以造成足够“深刻”的伤害。想要真正“惩罚”自己，除了面对强敌塞壬或重型武器……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舰装本身。

但港区里，绝不可能有人会同意在这件事上“帮助”她。寻求他人协助，几乎必然会被林澜察觉。

所以，只能她自己来。

而且，她还不能在身体表面留下显眼的伤痕。那意味着必须进入修复室，意味着会被其他人发现，意味着林澜可能会追问。

好在，属于舰娘的特性，让她想到了一个既能施以足够“惩戒”，又能在短时间内不露痕迹的方法。

在实施之前，她还需要再去找一次贝尔法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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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陈曦小姐这次来找我，是想学习烹饪吗？”贝尔法斯特停下手中正在擦拭银器的动作，微微侧头，看向再次出现在厨房门口的陈曦。

陈曦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嗯。最好是那些……重油重盐，香气浓郁，味道鲜明的菜式。”

“哦？这类菜系吗……”贝尔法斯特略微沉吟，带着陈曦不太想看到的笑容，“虽然不适合作为日常主食，但作为偶尔调节口味的美食，确实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呢。很不错的想法，陈曦小姐。”

女仆长的话语，几乎已直接点明陈曦学做菜是为了取悦某人。陈曦感到一阵微弱的刺痛，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我都没说是为了林哥……”

“哎呀，是我猜错了吗？那可真是失礼了，陈曦小姐。”贝尔法斯特立刻优雅地欠身，佯装出一副歉意的模样，可那眼底的笑意并未完全散去。

看着贝尔法斯特那游刃有余的姿态和嘴角未消的弧度，陈曦知道自己的掩饰在她面前苍白无力，只能略带挫败地改口：“……也不全错。确实是……做给他吃的。”

闻言，贝尔法斯特瞬间恢复了那完美女仆长的站姿，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捉弄”从未发生，神情变得专业而认真：“那么，目标菜系是东煌料理？”

“嗯……最好是，带些辣味的。”陈曦补充道，声音几不可闻。【因为……需要足够浓烈的味道，来掩盖可能出现的、不该有的“异味”……呢……】

“明白了。”贝尔法斯特了然地点点头，“那么，陈曦小姐希望什么时候开始学习呢？”

“现在。”

…………

整个学习过程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诡异。不同于另一条时间线上那个对火焰和油锅心怀怯意的新手，此刻的陈曦，面对厨房里的一切潜在“危险”，眼神里只有一片漠然。

一方面，她对自己身为舰娘的体质认知无比清晰，另一方面，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甚至隐隐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能受点伤，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烫伤或切伤，也能让那份啃噬心灵的罪恶感，得到片刻虚假的慰藉。

当然，这个卑微的“愿望”并未实现。舰娘身体的协调性与反应速度，让她规避了所有新手常犯的错误。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陈曦以惊人的效率掌握了那几道她“需要”学会的菜肴。事实上，在之前的远行中，她早已查阅了大量烹饪教学资料，将步骤烂熟于心，此刻不过是在贝尔法斯特的指导下进行最终的实际操演，确保万无一失。

至此，她为自己那漫长计划所需准备的一切“技能”，均已就绪。

【接下来……就只剩下时间问题了吗……】

在贝尔法斯特离开后，陈曦独自留在空旷的厨房里，目光落在砧板与尚未收拾的食材上，陷入冰冷的沉思。

【那么……该用什么“工具”好呢……】

【普通的厨房刀具？】

【……太锋利了，容易切下超出“计划”的分量，不好控制。】

【锤子？】

【效率虽高，但破坏范围更难以精准把握……】

【锉刀……么……？】

【呵……真是个颇具“碧蓝航线”风格的选择呢……】

【而且，研磨出来的粉末，会比锤击得到的更细腻，更易于……处理。】

【整个过程也会更加漫长……】

【一定会让人印象深刻吧……】

【就是它了。】

—— 分界线 ——

这天的晚餐餐桌上，多了一道画风迥异的菜肴。浓油赤酱，香气扑鼻，与贝尔法斯特平日秉承的精致、健康烹饪理念格格不入。通常，除非是庆典或特殊节日，女仆长不太会制作这类重口味的菜品。

其他舰娘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林澜注意到了，毕竟这道菜被摆到的眼前，想不注意都难。

而且因为贝尔法斯特一般都是给每个人单独准备饭菜的，这个盘子就这样摆到他面前，一看就是给他的。

他略带疑惑地望向正在布置餐后甜点的贝尔法斯特。感受到他的目光，女仆长只是微微一笑，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示意与自己无关。

一旁的陈曦，将林澜与贝尔法斯特之间这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她几乎要咬紧牙才能克制住身体的微颤。当然，这不是嫉妒，只是一种单纯的、生理性的不适。

“别盯着人家贝法看了，”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的语调， “这道菜……是我做的。”

林澜闻言，果然立刻转回了注意力，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惊讶：“嗷噢，陈曦你做的啊，那可真是少见，我记得你以前连煮泡面都嫌麻烦？”在面对“好兄弟”时，尤其是在这种日常放松的场景下，林澜的情商总是不太在线的。

【当然是……专门为了你才去学的啊……】陈曦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但面上依旧平静。对于林澜可能的反应，她早有预料，并准备好了相应的“台词”。

“我跟你讲，这次出去真是给我玩爽了，以后我估计还会出去，而且可能不止一次，在外面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和我胃口的饭菜的，还是得自己学几手在身上。”

“确实有道理。”林澜点点头，很是赞同，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熟练地将色泽诱人的菜肴夹进自己碗里，“好事啊，没想到我还有这口福，能吃到你做的饭。”他将菜送入口中，咀嚼几下，眼睛微亮，“可以啊，味儿挺正。”

陈曦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夹起，送入，咀嚼，吞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吃下去了……】

【看来……“处理”得很干净，没有异味……】

【果然，研磨成细微的粉末，是正确的……】

【不难吃……真是……太好了……】

她看着林澜的侧脸，看着他因满足而微微舒展的眉宇，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那包含着“她”的“心意”的特殊菜肴。

【放心……】

【以后……你还有很多机会，能吃到我为你准备的“菜”……】

“如果我以后做的菜，你都能吃完的话，”陈曦轻声说道，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祈求的颤抖，“我会……很开心。”

这句话其实已经超出正常兄弟的范围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曦也难免真情流露，但是她必须确保接下来自己做的每道菜都被林澜完完整整地吃掉。

沉浸在美味中的林澜，并未捕捉到这细微的异常，只是边吃边答：“应该的，你都端到我面前了，我不吃完都显得不合适。”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你肯定是按我口味做的吧？那我就更没理由剩下了。”

【开心……】

【好开心……】

这份喜悦，不仅仅源于他对自己厨艺的认可。更深层的是，他笃定地认为她能做出完全符合他喜好的菜肴。

这是源自林澜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事实上，此刻因为他一句话就感到如此澎湃的欢欣，本身就已经是“逾矩”了。哪家的“好兄弟”，会因为对方一句夸奖就心潮澎湃到几乎落泪呢？

但是陈曦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林澜永远不会知道，他此刻，以及未来将会吃下的菜肴中，究竟包含了什么，又象征着怎样扭曲而绝望的“爱”与“罪”。

但是作为做这道菜的人，陈曦对其中的意义再了解不过了。

【他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这份……源自“我”的……】

【心智魔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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