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藏书阁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有节奏地、轻快地的声响。

“哼~哼~~”

手里握着那把旧扫帚，我一边扫着角落里积攒的灰尘，一边用脚尖轻轻点着地，跟着脑子里那不成调的旋律

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哼歌。

直到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我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脸颊微微发烫。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种平静的、安稳的、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多久没有经历过了...

距离我用那两千灵石赎回红玉她们，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

时间不算长，却足以让很多事情改变——比如我脸上偶尔会出现的、连我自己都陌生的笑容。

**

“云师妹。”

身后传来温和的呼唤。

我转过身，看见负责藏书阁日常管理的李师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平凡，但眼神很温和。

“李师姐。”我放下扫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你的信。”李师姐走过来，将那封信递给我，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看印记……像是中州？”

中州...

思绪飘远了。

两个月前，青萝离开的那个清晨。

天色还没完全亮，薄雾笼罩着山门。她穿着素色的衣裙，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飞舟旁，回头朝我挥手。

“璃姐姐，我会写信的。”

小桃站在她身边，也朝我摆手，脸上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时我塞给她一封信——里面是我搜肠刮肚、从上一世残存的记忆里扒拉出来的几首诗。李白的、杜甫的、苏轼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句子。我自己诗词不好，只能做这种拙劣的搬运工。

“中州人道昌盛，”我记得柳师姐是这样说，“如果没有灵根，在那里兴许能找到修行的机遇。”

青萝接过信，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到了我会回信的。”她说，“璃姐姐，谢谢你。”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被人感谢。

真好啊。

飞舟升空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然后是现在，收到的这封信。

淡青色的信封，青泥印记，清秀工整的字迹。

青萝说她平安抵达中州，说那里真的不一样——没有南疆那么多宗门，只有一个庞大的“大胤王朝”统治一切，人道昌盛，科举盛行。

她说这里很流行诗道。

我读那封信的时候，有一种……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如果我出生在中州的话…

**

“云师妹？”

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过身，看见两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女孩站在不远处，正捂着嘴偷笑。

“啊，两位师姐。”我赶紧放下扫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又在发呆呀。”稍高一些的女孩笑着说，“我们都看你半天了，一个人在这儿扫着扫着，突然就站着不动了.”

“是不是……想起小情郎了？”另一个女孩促狭地眨眨眼。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没、没有！就是……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

两人笑得更欢了。

“云师妹最近真的变了好多。”高个女孩对同伴说，“以前总是低着头，冷冰冰的，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现在……哎呀，你看她脸红的，多可爱。”

我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

“就是就是，上次我在膳堂看见她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吃着吃着突然笑起来，把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清。

可爱？

她们在说我吗？

那个在云香楼里舔舐母亲体内精液的我，那个想要被玩弄到高潮的我，那个为了活下去可以面不改色地演戏、撒谎、利用别人的我——

真的很可爱吗？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有点发痒。

我想反驳，想说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想说这副皮囊下面藏着多么污秽的灵魂。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我……我没有……”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哎呀，还害羞了。”两个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们是来借《基础符箓图解》的，李师姐说在丙字三架，能帮我们找找吗？”

“好、好的。”我如蒙大赦，赶紧领着她们往藏书阁里走。

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

帮两位师姐找到书，又收拾了一会儿书架，日头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脑子里还是那些零碎的片段——

红玉穿着大红嫁衣上飞舟时的背影。她没有回头，只是朝我挥了挥手，袖口绣着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玉也是丁等资质，甚至比我还要差一些。

能嫁到北原的金丹家族的小修士做妾室，已经是很好的出路。

北原与南疆不同，他们更注重家族传承。

就算是妾室也会给她应有的修炼资源，比起去宗门，可能修行的希望更大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说“要好好的”。

月儿在云香楼斜对面的茶馆做小二。我上个月偷偷去看过她一次，她端着茶盘穿梭在桌椅间，动作还是怯生生的，手指被热水烫红了也不敢吭声。

茶馆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面相还算和善。她说月儿身子弱，但做事认真，每个月能攒下不少银子。

月儿和小桃，青萝一样没有灵根，且身子骨弱，便没了什么大志向。

“她说等攒够了，想去嫁个好人家。”月儿晚上偷偷告诉我的。

母亲……云娘。

她还在云香楼里。

但我打点过了，给了嬷嬷一笔灵石，又私下塞给管事的师姐一些好处。现在她虽然还接客，但至少吃的穿的都有了保障，也不会再被灌那些伤身的药物。

“我没事。”上次见她时，她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很平静，“你好好在宗门修炼，别总惦记我。灵石攒够了就赎我，攒不够……这样也挺好。”

她说“挺好”的时候，眼神依旧是麻木的。

快了。

再攒一些灵石，我就能带她离开那个地方。

大家都……在往前走了。

红玉去了北原，青萝去了中州，月儿在茶馆，母亲在云香楼里勉强维持着体面。

而我——

我还在这里，在宗门的藏书阁里扫地，在百草园里照料灵植，在师姐们若有若无的关照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我的灵根还是那么粗劣，修炼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我的身体还是那么敏感，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淫靡的画面，然后手指探入腿间，用自慰来缓解子宫深处空虚的绞痛。

我的灵魂……还是那么肮脏。

明明什么都没变。

可是——

好像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突然松开了。

曾经的我想过一了百了。

但至少……这一瞬间，我是真的觉得，活着挺好的。

我也是变的奇怪了。

**

“唔……”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尿意。

我踏入修行后早已不需要如厕。那是一种……熟悉生的、温热的涌动，从丹田下方传来，带着微微的麻痒。

我下意识按住小腹，脸有些发烫。

都怪柳师姐。

我攥了攥拳头。

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朝着紫霞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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