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生物工程楼三层实验室。

午后阳光斜射进窗，在铺满数据的电脑屏幕和冰冷的实验器材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培养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电子元件过热的气味。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却有些失焦，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校园小径上。

屏幕上是深蓝生物科技提供的一组关于人工皮肤神经响应延迟的加密数据包，他作为实习生，工作就是协助进行初步的清洗和标注。但此刻，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跳动的数字上。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踏入鹏城深蓝生物科技总部时的震撼感，至今仍清晰如昨。

那座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玻璃幕墙的流线型建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冰冷而威严地矗立在鹏城高新区的核心地带。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深蓝生物”Logo，简约到极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科技权威感。内部是纯白与银灰交织的极简空间，穿着白大褂或商务套装的研究员与行政人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中夹杂着“纳米纤维”、“仿生神经突触”、“表皮融合率”等专业术语，每一个音节都敲打着陈明那颗充满理想主义热血的心脏。

最让他魂牵梦绕的，是在李博士带领下，于非核心展示区见到的那一小片“样品”。它被浸泡在透明的营养液中，薄如蝉翼，近乎完全透明，只有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李博士用镊子轻轻触碰，旁边的监测屏幕立刻显示出细腻的、与真实皮肤无异的压力反馈波形。“触感模拟，只是最基础的一步，”李博士当时的声音平淡无波，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我们追求的是神经层面的无缝对接，是意识的延伸，甚至……是载体的更替。”

“载体的更替”。这个词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陈明心底，既让他感到一种接近造物主领域的神圣战栗，又隐隐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嘿！发什么呆呢？数据跑完了？”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打断了陈明的回忆。

是他的同学兼实习同事，小张。小张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闪烁着对八卦和秘密的敏锐光泽。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又在想你家诗诗女神了？不过说真的，明子，你听说了没？咱们公司，深蓝，跟那个铭峰科技的合作，好像水很深啊。”

陈明回过神来，微微皱眉：“铭峰科技？做智能办公系统的那个？合作不是很正常吗？他们需要仿生交互界面吧。”

“正常？嘿！”小张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表哥在研发部打杂，听他酒后吐真言，说咱们的‘人皮衣’项目——他们内部都这么叫——有一批实验性产品，合作方就是铭峰。而且，重点不是产品，是‘数据’！据说能模拟真实神经反应，甚至……能读取和复刻某种‘模式’。”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明的表情，补充道，“铭峰那个CEO张峰，神秘得很，背景复杂，这合作，我看没那么简单。”

“神经反应……复刻模式……”陈明咀嚼着这几个词，心底那丝不安开始膨胀。他想起了展示区那片完美却冰冷的“皮肤”，想起了李博士那句“载体的更替”。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诗诗”的名字，还有一个甜甜的笑脸表情。

陈明立刻接通，语气不自觉地放柔：“诗诗？”

“陈明！”柳诗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脆悦耳，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通过铭峰的最终面试啦！下周正式入职，职位是……是张峰CEO的私人秘书！”

陈明的心脏猛地一缩。铭峰科技？张峰的私人秘书？小张刚刚才提到的、笼罩在迷雾中的公司和那个神秘莫测的CEO？

“诗诗，你……怎么想到去铭峰面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就是看到招聘信息，觉得职位要求挺适合我的文秘专业呀。而且铭峰发展很快，平台很好。”柳诗诗的声音依旧轻快，“面试我的就是张总本人，他很和蔼，问的问题也专业，还说很欣赏我们江州大学学生的潜力呢。对了，他还提到和深蓝生物有合作，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有业务交集哦！”

和蔼？专业？欣赏潜力？陈明脑海中浮现出小张描述中那个背景复杂、行事神秘的张峰形象，与诗诗口中的“张总”割裂得让他心头发寒。深蓝与铭峰的合作，诗诗恰好进入铭峰并成为张峰的秘书……这巧合过于精准，精准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齿轮，咔哒一声，咬合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庞大机器中。

“诗诗，”陈明的声音干涩起来，“铭峰……我听说他们公司内部关系比较复杂，张峰这个人……”

“哎呀，陈明你是不是想太多啦？”柳诗诗轻笑，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是大人了呀，会照顾好自己的。这可是很好的工作机会呢！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当然为你高兴，”陈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只是……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知道啦，啰嗦鬼！”柳诗诗嗔道，随即又放软了声音，“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好。”陈明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和心悸。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关于神经延迟的数据曲线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成一张模糊而巨大的网。网的中央，是深蓝生物冰冷的蓝，是铭峰科技隐在暗处的轮廓，而他的诗诗，正无知无觉地走向那张网的节点。

陈明默默地将屏幕上关于铭峰科技和张峰的关键词，连同“神经反应复刻”、“人皮衣实验性产品”一起，牢牢刻在了心底。理想主义的火焰仍在燃烧，但此刻，它必须分出一些光亮，去照亮脚下可能存在的陷阱与深渊。对柳诗诗的爱意，不再是单纯的甜蜜牵挂，而是化作了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和驱使他向前探查的动力。有些东西，他必须弄清楚。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但陈明觉得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