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草垫上摸索，一遍，两遍。触感冰冷粗糙，只有干硬的草梗，没有那只沉甸甸的小布袋。

我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息，才缓慢地、一点点地理解了眼前的现实——

不见了。

那些灵石，是我攒了整整一年才攒下的。每次从师姐那里领到的打赏，每次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块，一块，存进去的。

那是赎红玉的钱。

红玉还在云香楼等着我。她说她会等我，等我攒够了灵石，替她赎身，这样她就不会嫁给未曾谋面的修士。

她说：“璃儿，我信你。”

而现在…

“哈…”

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从我喉咙里滚出来。

空洞，干涩，像枯叶碎裂的声音。

我跪坐在草垫上，手指死死抠进草梗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像被寒冬的冰水从头浇到脚。

**

“云师妹？”

帐帘掀开，赵明轩站在门口。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他。

他顿住了。

我眼泪自己掉下来，滚烫的，砸在衣襟上。手抖得厉害，看到师兄来了，我急着去擦泪，衣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领口敞着，自己没察觉。

晨光从帐篷缝漏进来，照在身上。

衣料滑下去一点，肩露出来了，皮肤白得晃眼，胸口随着抽泣起伏。

赵明轩喉结滚了一下。

他走进来，蹲下，手伸过来，停在半空。

“怎么了？”声音低。

“丢了…”我哑着嗓子，“灵石…全丢了…”

**

营地中央气氛凝滞。

赵明轩和陈风师兄站在前面，脸上虽无厉色，但无形的压力让所有难民和仆役都噤若寒蝉。

“云师妹的储物袋昨夜失窃，”赵明轩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袋中有三百五十块下品灵石。是谁做的，此刻站出来，尚有转圜余地。”

无人应声，只有粗重不安的呼吸。

赵明轩的目光缓缓扫视，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的翠儿身上。

“你，”他手指轻点，“出来回话。”

翠儿吓得魂不附体，连滚爬爬地出来跪下。

陈风师兄闭目，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无声铺开。片刻，他睁眼，面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此女身上，有一道符箓的气息。”他看向赵明轩。

赵明轩眉梢微动：“哦？哪来的？”

翠儿磕头如捣蒜：“是仙师！是昨夜……一位仙师赏给奴的……”她怯怯地抬眼，目光在赵明轩和陈风之间游移，最后竟带着感激看向了赵明轩。

赵明轩与陈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了些意外。

“我给的？”赵明轩皱眉问道。“一派胡言！”

没再问话，赵明轩指尖已夹起一张淡金色的真言符。

这是一张淡黄色的纸，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贴在身上，只能说真话。若说谎，魂魄会受损，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翠儿见到灵光，吓得尖叫起来，身下一滩水渍蔓延开——竟是失禁了。

“仙师饶命！奴没偷！真的没偷啊！”她涕泪横流，恐惧到了极致。

就在符箓即将触及她额头的刹那，我上前一步。

“师兄，不是她。”

赵明轩手势顿住，看向我。

我心里发苦，没想到一点善意，此刻却让她成了怀疑对象。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是小莲。昨晚那个……说想求我引荐修行的女子。是她溜进我的帐篷，拿走了储物袋。” 我闭上眼，复又睁开，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当时太累，迷迷糊糊，

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等我清醒，她已经不见了。”

周围一片寂静。赵明轩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此刻映着我苍白狼狈的影子。

“师妹…”他略感疑惑，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何不早说？”

我低下头：“我……我怀疑过她。但怕妄下定论…伤及无辜…”

我没想过她能坏到这种地步，利用那点同情和信任。

当然我也没资格说她。

“小莲现在何处？”赵明轩转向陈风问道。

陈风师兄长叹口气，摇了摇头：“气息已绝，人早遁走了。看残留痕迹，是往西边深山去的，应是惯犯。”

赵明轩转回身，对我道：“恐怕是专修偷道的散修，常伪装成落难者混迹凡人之中，伺机对低阶修士下手。你被盯上了。”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我却听出了言下之意：找不回来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连颤抖都停了。只是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流。

赵明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出言安慰。然后，他移开视线，对众人道：“此事已明，与其他人无关。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

三日后，护送任务完结。

赵明轩和陈风师兄各自领了五百灵石的报酬。我的那份，是五十块。

接过那个轻飘飘、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布袋时。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它收起。

赵明轩走了过来。他先与陈风师兄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才转向我。

“云师妹，”他语气如常，仿佛这几日的插曲并未发生，“接下来是直接回宗门么？”

我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

“不急。”他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由此往东百余里，有一片幽影森林外围，虽有些小险，却也生有不少灵草。我与陈师弟左右无事，你若愿意，可随我们同去采集一番。多少总能贴补一些。”

我怔住了，抬头看他。

他神色坦然，带着一种师兄对师妹的、恰到好处的照拂之意。“就当散散心，历练一番。总比空手回去要好些。”

我看着他温和的眉眼，胸腔里堵着的那团冰冷绝望。

看，这不就来了吗？ 心底那个自嘲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念头让我喉咙发紧。但我看着赵明轩等待回答的脸，看着陈风师兄站在不远处并未反对的姿态，缓缓点了点头。

“……谢谢师兄。”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这样说，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复杂情绪。

“同门之间，不必客气。”赵明轩微笑颔首，转身率先向前走去。

我默默跟上，走在他和陈风师兄身后。

在这些“衣冠禽兽”面前，我将继续扮演那个需要被庇护、值得被同情的师妹。

自己的失误，我只能用我能用的方式，一点一点挣回，哪怕其中一些，让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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