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金纪行卸下圣体,第24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1060 ℃

“说过是说过,但我又没见过他。”

法斯奇诺静静地说着,

“他和鲁米尔不是兄弟吗,但画像里的人和鲁米尔长得也不像,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说着,他又仔细看起这画像。虽然画上的人和鲁米尔都是一头金发,但长相上实在没什么关联。鲁米尔是蓝眼睛,画里的人却是绿眼睛,而且耳朵的形状也不一样……硬要说他像谁,法斯奇诺反倒觉得他像安珀若,

“这是他的骑士画像吗?”

“他没当上骑士。”

安托万说着,抿了一口面前杯中的酒,之后将头又靠回在了椅背上,

“他没当上骑士,因为他不是贵族……哈哈,而且他死太早了,他跟安珀若一样,都是杂种——你知道的吧?嗯、杂种是不可能当上骑士的。那画像也是我找人画着玩的,你就当我是吃饱了撑的吧。”

“杂……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

法斯奇诺看着安托万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上去拿走了安托万的酒杯,

“他不是也姓亚维里安吗?怎么会是私生子呢?”

“哼、我都说了,他和安珀若一样。”

安托万不耐烦地白了法斯奇诺一眼,随后用一只手撑住了额头,不让法斯奇诺看见他的表情。即便过去了十二年,但安托万想起玛德琳把一切告诉他的那个晚上,还是觉得头脑发晕——他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维切诺身世的真相,这样他就能找个理由无视安珀若的苦难了。但玛德琳还是告诉他了,就好像要让他也一同背负米歇尔的罪孽一般,

“……他和安珀若一样,他们——他们一样。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杂种,一样的倒霉,一样蠢,一样命不好。”

法斯奇诺没太理解安托万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他扭头又盯着维切诺的画像看了一会,恍惚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理解了些从前不理解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角度的问题,壁炉的火光透过铁隔离网照在了安托万身上,闪动的阴影若有若无地映出一个个格栅,像是囚笼的牢门。

“怎么了,你问这么多,你也想被封为骑士吗?”

安托万扬了扬嘴角,之后拍了拍自己头顶的帽子,

“我现在可以哦,这样,你跪下求我,我就封你做骑士。怎么样,只要跪下就能成为贵族,很划算吧?”

“我不想。”

法斯奇诺把安托万的酒杯放到了远处的桌子上,他回头看向安托万,安托万这会干脆直接拿起酒壶对着喝了,

“我不想做骑士,别人都说升官发财和长命百岁只能选一个,我还是想多活几年。”

“人的命都是定好的,你以为你有的选?”

安托万嗤笑一声,他实在醉得过分,他端起酒罐的时候,一个不注意没有拿稳,深红的酒液顺着他白色睡衣的布料往下淌,很快冷了下来,像一块凝住的血迹似的贴在他的胸口。

法斯奇诺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擦,又在半途停住了。他看着那块红痕,又看了看安托万——安托万并没有在意那些痕迹,仿佛那并不是洒出来的酒,而是本就该存在的东西。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法斯奇诺问,

“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安托万闻言转了转头,动作慢得不像平时那个急躁又刻薄的裁判官。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四角帽歪歪斜斜地扣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这就是我想要的,这是我付出代价换到的,权力和魔法很像,不是吗?”

火炉里传来木头爆裂的轻响,画像在火光中微微反射出一层温暖的光。维切诺站在画里,永远年轻、永远挺拔,永远停在“本可以”的那一刻,

“那你又想要什么呢?”

法斯奇诺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站在安托万身边,听安托万说那些没人愿意听的话。

XXXVII

「“这就是您想要的吗?”」

这样的问题,曾几何时,维切诺也问过。

那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安托万从宽大的床铺上惊醒,黑发被冷汗打湿,胡乱地贴在脸颊、脖颈和他的尖耳朵上。他的脊背发紧,心脏由于恐惧跳个不停。

——他又梦见案发现场那可怕的画面了。

这是年轻的裁判官上任的第五个月,按理说,他现在修行尚浅,不该接受什么太可怕的案子。但巴塞洛缪枢机明显有自己的想法——安托万被派往一处异端行了亵渎仪式的礼拜堂,要去调查现场。

巴塞洛缪说那是来自南方的深渊教异端。圣公教打击过许多异端,把所有意见不合的人都说成是异端。可只有南方的深渊教是“名副其实”的异端——这个教派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被人厌恶、畏惧、排挤。即便是以开放包容闻名的北方艾瑞迪纳月信会,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祈祷形式。

接到案子时,安托万还以为现场只会有点异端用的祭品和仪器,最多有点血罢了。然而他还是太过天真,案发现场里有的根本不是“一点血”,而是成片的血腥。安托万从没想过,如此狭长、闭塞的礼拜堂中,能有这样多的断肢残臂。他来的时候,看到早已驻守在此地的圣环骑士们一个个都待在门外,脸色发白地躲避着他的目光。那会他还说教这些圣环骑士们是胆小鬼,直到他自己推开了那扇地狱的大门。

礼拜堂厚重的旧木门才被安托万的手臂顶开一个缝隙,一股刺鼻的恶臭便从中吹出,蒙在安托万的脸上。安托万皱了皱眉,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绣了家徽的绢布手帕,将其按在自己的口鼻上。维切诺跟在安托万的后面,帮安托万完全推开了门——室内简直像是地狱一样。

那是一种混了血腥、霉菌、腐肉以及污秽的味道。虽然这五个月以来,安托万早已经习惯了律法院地牢的阴冷潮湿,也在拷问室里闻多了血腥味。可律法院的味道和这礼拜堂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

本应祥和宁静的礼拜堂,此时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屠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棕色,牢牢地粘在地板、天花板以及柱子表面。礼拜堂的墙壁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血字,看起来像是某人用断肢或断掉的手指写上去的——这很容易就看出来了,因为那些被使用过的断肢和手指都还落在地板上。安托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发昏,脖子也变得异常僵硬。他强忍着不适,继续向深处走去——周围有太多双眼睛看着他了——他的资历本就尚浅,如果这些圣环骑士们发现他被吓得不轻,一定会去上司那里笑话他的。

“大人,您小心。这里地板上东西多,可别绊倒了。”

与脸色发白的安托万不同,维切诺倒是冷静。他轻轻地扶住了安托万冰凉僵硬的手臂,之后在圣环骑士们看不见的角度,用手按了按安托万的胸口。

“不用你来提醒我,我、我当然知道了……”

安托万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也不想的,但是他必须要吸这一口气——而结果就是腐臭的味道充满了他的鼻腔,气管,以及肺部。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坚持着往前走。越往礼拜堂的深处挪动,场面就变得愈加残忍。

真正的噩梦是礼拜堂尽头中央的那个祭坛,祭坛上的白色坛布已经被干涸的血液染成了棕黑色,发硬、发臭。摆在祭坛中央的是一个刻着奇异文字、仿照鱼形制作而成的碗。那里装着的,是从那些死人额头上剥下来的一块皮肤。安托万往前走了走,总觉得有什么阴影罩在自己头顶上。他缓慢僵硬地抬起了头,反现原先本应是拉提欧神像的位置,竟然吊着一具尸体。

年少的裁判官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处决方式——这具尸体的后背被从中间划开,皮肤被剥得仅有肩胛骨位置还连着。整块皮肉像是雄鹰展翅一样挂在平展开来的手臂上,让这不知受了多少折磨的人,在死后看起来像是从天而降的使者。这具尸体的血没有完全干涸,安托万走近的时候,甚至有一滴还滴到了他的额头上。

安托万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那滴血是如此的冰凉,又是如此的炙热,他感觉自己额头上被人扎了一针,似乎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摄取他的灵魂。安托万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脚步有了一瞬间的不稳。他整个人向后倾倒,维切诺眼疾手快,在所有人发现之前先一步扶住了他的后背。

“少爷……少爷……安托万少爷。”

“已经没事了、少爷……”

恍惚间安托万觉得自己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周围的黑暗淹没了他,要把他闷死在这黑水里,直到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才猛地从梦中惊醒。

“哈啊、啊、我、救命、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去地狱——”

少年的心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海中挣扎着出来。绒毯和羽绒被子紧紧裹在安托万的身上,好像要把他勒死一般。他下意识扭动起来,想要挣脱被褥的束缚,可他摸索半天,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被子的边缘。

“少爷、少爷……您不会去地狱的,您怎么会去地狱呢。”

听见动静的维切诺几乎是瞬间就从侍从床上翻身起来。他什么都没问,只在看清安托万苍白的脸色后便立刻俯身,伸手托住对方后颈,轻轻将安托万靠进自己怀里。

安托万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揪住了维切诺的衣领,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

“少爷,我在呢,您去哪我都会跟着的,即使是地狱也一样,您不会一个人的。”

维切诺轻轻打着,用手拂过安托万的头顶。

“唔、咳……咳……哈——哈啊……”

安托万想说点什么,可他的气管堵得过分,只能徒劳地张口,吐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这不是哮喘,只是惊吓过度后的过呼吸,若是一般的年轻人,无需干涉也很快就能调整好。但安托万就难说了,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嘴唇因缺氧而发白,一只手甚至开始徒劳地锤起胸口。

“少爷、少爷——我在呢,没事的。”

维切诺轻拍安托万的后背,对方喉头滚动,试图通过吞咽来缓解窒息的痛苦。这明显是没用的——安托万看着好像快要死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使劲蜷缩起来,指尖也冷得发僵。这下维切诺没再迟疑,他俯下身,低声说了一句“失礼了”,之后便张口吻住了安托万微张的唇,小心地引导起安托万的呼吸。

安托万依旧拧着维切诺的衣领,像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维切诺温热的气息让他从极寒中缓了过来,少年渐渐停止颤动,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

维切诺没有多做停留,在确认安托万的呼吸归于平稳后,便迅速撤开了。

“您梦见白天的事了吗?”

维切诺问着,将安托万扒着自己领口的手指掰开了,

“我给您倒杯水吧。”

“不行、别走——”

维切诺还没来得及起身,安托万便一把拽住了维切诺的胳膊,将其拉回了床上。安托万还没从可怕的梦境中完全清醒,他突然把脸贴进了对方衬衫胸前的褶皱里,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的,我也会变成那样的吧!我不想、我不想死,维切诺。我已经不明白了,我照着上头的指示把人送上处刑台、送上火刑架,我是为拉提欧工作,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拉提欧却叫我的内心如此恐慌呢?”

安托万的声音闷在层层叠叠的布料里,像是从水下传出,

“如果这也是试炼的话,那这样的试炼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根本看不到受难的尽头,也看不懂拉提欧的心意。我在哪里都能听到刺耳的声音——到处都有人说我的不是——我做什么都不对,我根本逃不出他们的咒骂。我要死掉了,维切诺,我要死掉了。”

维切诺的指尖轻轻扣在安托万背上,顺着安托万的脊柱不断摩擦,像是泥塑师将开裂的黏土重新揉合在一起,修理着安托万即将崩裂的灵魂。安托万的气息发烫,低语一字一句,像针一样从衬衫布料的缝隙中钻进维切诺的胸腔。

“……您不会死的,少爷,我还在呢。”

维切诺缓缓收紧了臂弯,把安托万更紧地抱进怀里,像是在构筑一道屏障,把风声、梦魇和世人的毒语都隔在外头。

“……维切诺,你说——你说——拉提欧、在拉提欧里真的有爱吗?祂爱人吗?还是——”

安托万似乎还是没能冷静下来,他扯着维切诺胸前的布料,使劲往对方怀里钻。

“当然了,少爷,拉提欧是会爱人的。而且我觉得,比起别人,拉提欧更爱您一些。”

维切诺答着,用手心抚过安托万的后脑,将那些凌乱的黑色发丝捋顺,

“您是注定要侍奉在神身边的人,将来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件事。人们会敬畏您、称赞您……但是,少爷,我也希望您能明白,您不是为了任何人和神而活——您有价值,是因为您是您自己。”

“……你真的这么想?”

安托万抬了抬头,用濡湿的眼睛盯着维切诺,

“你没骗我?”

“当然了,少爷。我只希望您能过的快活,如果神的心意让您觉得痛苦,那您不妨按照自己的意思做事。”

维切诺低下头,在安托万的眉角落下一颗轻吻,像是成熟的樱桃从树枝上掉下,轻轻掉在土里。

“……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严格意义上来讲算是异端吧。”

安托万抿了抿嘴,伸出胳膊,圈住了维切诺的脖子。

“那您要起诉我吗?”

维切诺问道,

“能死在您的手上,也是我的荣幸。”

“……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算了。”

安托万小声嘀咕着,用手指搓了搓维切诺脑后微卷的金发,

“你不能死,你还得帮我干很多事呢。你得帮我写卷宗,算数,算账——你也是知道的,我一算数就头大。当然,还有别的,以后我做了主教,你得帮我系祭披的带子,等我做了枢机,你得——”

“……这就是您想要的吗?”

维切诺轻轻问着,他绿色的眸子看向安托万的眼睛,两人的目光紧紧相接。

“……这就是我想要的。”

安托万怔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维切诺会这么问。

“那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维切诺说,

“您想要什么的话,得和我想要的交换才行。”

“那你想要什么?”

安托万问。

“我想要您想要的东西。”

维切诺说着,把安托万那只发凉的手包进掌心里。

“你跟我说绕口令呢吗?这不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安托万撅了撅嘴。

“不是一样的。”

维切诺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件被误解了很久的事,

“您想要的,是位置、是证明、是被看见。那些东西在您身上,向外延伸。而我想要的,是您得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还能记得我,也只记得我。”

安托万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分辨这话究竟算不算僭越,算不算冒犯,最后却发现自己抓不到任何可以发火的地方,

“……你这人真讨厌。”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却已经没了锋芒,

“说话总是这样,听着像是站在我这边,又好像在给我下套。”

维切诺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的手还握着安托万的,那点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去,让安托万冰凉的指节终于回暖,

“那您愿不愿意换?我想要您得到您想要的一切,而您只需要记得我就行了。”

安托万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这话说的,什么‘记得你’……你是死了吗?应该是‘带着你’!”

安托万最终哼了一声,

“……哪有你这样趁人做噩梦的时候谈条件的。”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如果您想要什么[zy3.1][zy3.2],就必须付出什么,如果您觉得不好,那您可以不答应。”

维切诺平静地说。

安托万盯着维切诺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不是工具,不是影子,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忠诚。而是在某处隐藏着欲望——隐藏着贪婪的私心。

“……行吧,那就换。”

安托万终于开口,

“……不过我想要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行。”

“我会为您祈祷的,神一定会回应我的。”

维切诺轻快地说着,一边用手指戳住安托万的嘴角,将它们向两侧拉去,

“行了,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您这么帅气,可不能总是拉着脸,要多笑笑才好。都说笑一笑,十年少,您如果能多开心地笑笑,身体也会好起来的。身体好起来,您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在帮安托万摆出笑脸的同时,维切诺自己也笑了笑。他总是笑着——在安托万面前;在家主面前;在夫人面前;在下人面前。维切诺总是笑着,像清晨的太阳——不管前一天发生什么,第二天早上它总会准时用光束拨开云雾,用温和的热度融化玻璃窗上的薄霜。

“你老是这样,随便就摆弄我的脸。”

即使维切诺轻轻松开了手,安托万的脸上依旧还残留着被强行拉开的笑意。他并没有推开维切诺,反而是轻哼了一声,故意带着些许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

“要是在二哥那里,你早挨打了。”

“但您并不是二少爷,您哪里舍得打我呢?”

维切诺眨了眨眼。

安托万看着维切诺,不知对方从哪来的这种信念——从前他大夸其词给自己自己未来做规划时,其实多少沾点逞强在里面。安托万打心底里不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行——他现在还只是个下层的裁判官,枢机的帽子实在太远。巴塞洛缪让他干了两年杂活了——他想不出自己该干点什么才能拿到枢机的帽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不过维切诺似乎真的把先前的话当真了——这个认真的仆从每天都向拉提欧祈祷,祈祷自己的主人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

果然,在安托万将满二十岁的那年,巴塞洛缪突然一转以往漫不经心的态度,开始着急给他晋升。巴塞洛缪给安托万扔了许多大案子,让这个年轻人脸上添了一层倦色。安托万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确信维切诺这人真有点神奇之处的,从前他只把维切诺当做一个会魔法的人,但他现在开始觉得对方像是神使了。

忙有忙的好,闲也有闲的好。

自从巴塞洛缪开始重用安托万后,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老了——不仅身体越来越差,心里也累得不行。他有时会羡慕家里那个废物哥哥梅里特,羡慕对方可以为所欲为,不背负任何期待。鲁米尔时不时会给维切诺写信,信中的内容大同小异——鲁米尔除了讲府里的事,便是在倾诉梅里特对自己的虐待。梅里特还是老样子——无法无天、毫无作为,像个废人。

维切诺起先还会跟安托万说说鲁米尔的近况,但从某天开始,鲁米尔的信突然就断了。最初安托万还惊叹拉提欧的恩赐,以为梅里特终于改过自新,不再当畜生了。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鲁米尔突然从维尔诺克斯寄来了一封皱巴巴的信——那信上只有苍白的几个字:我不想死。

维切诺收到这信后,直接跪在了安托万的面前。

那一下跪得很重,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声音闷得发钝。安托万当时正在看卷宗,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呀、你干什么?”

安托万的语气先是本能的恼怒,随后才意识到不对。

维切诺低着头,双手将那封被反复揉搓过的信高高举起。那张纸已经软得不像纸,更像一块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布。安托万一眼就看见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发虚,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

「我不想死。」

“……起来。”

安托万说着,维切诺没有动,

“我让你起来。”

安托万提高了声音,可那点威严在空气里立刻碎掉了。

“少爷。”

维切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贴在地板上,

“我求您救救我哥哥吧。”

这两个字让安托万彻底僵住了。从认识维切诺起,他从未听过对方这样说话,

“……你先站起来。”

安托万的声音放低了,他走过去,想把人拉起来,却发现维切诺是下了决心要求他,死死跪在地上。

“我从没求过您什么事,我只求您这一次,再这样下去,我哥哥会死的。”

维切诺的指节死死扣着那封信,

“梅里特少爷不会停的……那个人不会停,他只会变本加厉。”

“我知道……”

安托万当然知道,他太清楚梅里特是什么样的人了。那不是一时的残暴,而是一种被纵容、被合理化、被家族默许的恶。那种人不会因为良心发现而收手,只会在没人阻止的时候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有什么我能做的?”

“求您把我派回去,让我回维尔诺克斯。让我去看着他,让我把鲁米尔带出来。只要能把哥哥带出来,我做什么都可以。”

维切诺是这么说的。

安托万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的理智在飞快地计算——这不合规矩;这不在他的权限内;这会留下把柄;这会让巴塞洛缪不高兴;这会让人怀疑他滥用职权。可这是维切诺的请求——要是别人的也就算了,但这是维切诺的请求。不知为何,安托万觉得自己拒绝不了——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逼着他同意,他拒绝不了。

“下个月……下个月博农有比武大会。那是加里翁的大赛事,我要是说我想去参观,巴塞洛缪枢机或许会同意。”

安托万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趁这个机会回去……好吧?”

光降节前的比武大赛是加里翁的传统,也是每年一次的大型观赏赛事,在加里翁的首都博农举行。这比赛不是为了挑选士兵,也不是为了训练军队,而是纯粹的、欢快的竞技活动——各家的骑士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闪闪发亮的盔甲互相比试——不为厮杀、而是为了声誉与荣耀。

这种世俗的比武活动,安托万本不想参与。他每天光是处理工作就忙得身心俱疲,更别说抽出时间去看什么骑马比赛了,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请假理由。去和巴塞洛缪沟通那天,安托万被四角帽罩住的头顶一直在冒汗,他以为巴塞洛缪会说他玩物丧志,但这一次,一直以来都让他高强度工作的巴塞洛缪却毫不犹豫地批了假,还让他不用担心律法院的事。

这实在是很奇怪。

但安托万管不了那么多了。

“姐姐,这些全是你的骑士吗?”

等回到加里翁后,安托万才意识到这里已经和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大相径庭。

昂布莱尔向来不是什么武德充沛的家族,他们虽然也有不少家兵,但领地内的骑士多擅长经营,而不是上战场拼杀,各种战役征兵的时候也是交了盾牌税了事,打仗的事向来都是交给别人去做。可这次的比武大会,卡洛琳却带了五个骑士参加,安托万不知道卡洛琳是从哪弄来这么多骑士的,这个数都赶上崇尚武德的蒙菲尔家了。

“怎么了?我不能有五个骑士吗?”

卡洛琳坐在观礼席中层,头也没回地应答着安托万。她身旁还坐着玛德琳和梅里特,几人都穿得很是体面。几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随从,但那其中唯独没有鲁米尔的身影。

“……行吧,话说,大哥和父亲还好吗?他们没来?还有梅里特那个随从,去哪了?”

安托万被安排坐在赛场的上层左翼,这是教会特地为那些出身贵族的神职者们准备的位子——这里接近上层正中央的教会席,也离着中层的世俗贵族席不远。他的座位和卡洛琳隔着一层帷幔,所以他只能趁着比赛开始前过来寒暄。

“父亲病了,不宜远行,在家里休息呢。加布里埃尔一年到头都很忙,他走不开。至于我的随从,他来了,至于他在哪,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抢答的人是梅里特,他裹着厚厚的毛斗篷,依偎在玛德琳身旁,

“不过你倒也真行,还能抽时间来看比武大会,律法院最近难道不忙了?还是说,其实你根本没什么事做。”

梅里特话音一落,玛德琳便轻咳了一声,似乎是想缓和气氛。但梅里特依旧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抱紧了胳膊上下打量起安托万和站在后面的维切诺。

“要我说,弟弟呀,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下自己。你看看你这小身板,跟你随从一比,你跟残废似的。”

安托万不想和梅里特废话,他白了对方一眼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梅里特本想追上去再说点什么,但玛德琳揪住了他的斗篷,叫他赶快坐下,别给家里丢人。赛场下方的铜锣这时响了三声,宣告新一轮比试即将开始。梅里特这才终于闭嘴,把目光落在了场中央。

「下一位出战者——西尔维耶罗·亚维里安骑士,代表昂布莱尔家上场!」

宣告声穿透空气,在寒冷的光降月中回荡开来。

西尔维耶罗是亚维里安家的长子,他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马,从东侧骑士通道缓缓入场。他长得很高大,就和其它亚维里安家的子嗣一样。卡洛琳把他精心打扮过——他身着一套暗银色的板甲,胸前的骑枪托上刻着亚维里安家的银色鸽子盾徽,而披风则是昂布莱尔家的家纹配色——暗绿底色上刺着金色乌头和葡萄藤的图案。他的马也披着精致的甲,头饰随步行的节奏轻轻晃动。西尔维耶罗握着长枪,头戴蛙嘴面盔,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被掩在钢铁之下。

人们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西尔维耶罗坐姿端正,手腕稳健,一看就是练过多年实战的老手。他对战的是贝伦迪伯爵家的骑士,贝伦迪家是戍守边境的武装大户,向来盛产能征善战的骑士。观众席的看客们见状,纷纷开始押注下注,买昂布莱尔输。安托万没有参与这种无聊的赌博活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匹黑马缓缓入场,心里只希望这比赛能快点结束,然后他就可以跟维切诺一起去找找鲁米尔了。

西尔维耶罗的表现令人眼前一亮。他的出枪很稳、出招也迅猛,几乎一开始就压制住了贝伦迪家的骑士。马飞驰于场上,铁甲和罩衫翻飞,骑枪与骑枪交击的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引来观众席上一阵阵的欢呼。

“你不觉得可惜吗,维切诺?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管家了,你要是能接受骑士训练——就像你大哥那样,肯定不会输给任何人。”

安托万忽然向维切诺的方向侧了侧头。

“怎么会呢,少爷,我不在乎我能不能成为骑士,我在乎的是我能不能成为您需要的人。”

维切诺站在安托万身边,像往常一样,双手叠于身前,只在听安托万说话和回话的时候微微俯身。

“你要是做骑士的话,这会你就能坐我旁边,而不是在后面站着了。”

安托万说着,一边将自己外衣的领口拉紧了些。他看着场中那一抹银甲绿披的身影,语气倒是中肯。他承认西尔维耶罗打得漂亮——自打他记事起,西尔维耶罗就一直常伴在卡洛琳身边。西尔维耶罗从来都温顺得像条家犬,如今在这么多人面前锋芒毕露,安托万心里有种说不上来复杂感觉。

维切诺没有应答安托万,只是俯身给安托万披了一件披肩,随后轻轻用手掌盖住了安托万冷得发红的耳尖,又帮安托万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他的动作有点显眼,但安托万却没拦着他。好巧不巧,不喜欢竞赛、正百无聊赖、拽着玛德琳聊天的梅里特瞅见了他们的亲近模样,当下脸上就冒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与贝伦迪家的比赛以西尔维耶罗获胜告终,昂布莱尔家的名号在观众席上传了一圈,许多下错注的看客摇头又叹气。虽然在最终的排名中,西尔维耶罗只拿了第七名,但卡洛琳和玛德琳都很是满意。为了庆祝这少见的成绩,晚上的家庭宴会上,西尔维耶罗破例被允许和卡洛琳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母亲,怎么样,我早就说了,昂布莱尔家是有实力培育出优秀的骑士的。”

这里是昂布莱尔家在博农的宅邸,虽然没有在维尔诺克斯的那么豪华,但也十分舒适。烛光映照出琉璃杯中的金色酒液,窗外是点点飞雪。餐桌上,卡洛琳频频对西尔维耶罗表示夸赞,时不时还侧着头亲昵地和他低语,丝毫没有避讳他人目光的意思。

“等安托万在教会站稳脚跟以后,我们给他捐个主教的位子如何?咱们也是时候该往圣环骑士团里送些人了。”

卡洛琳话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有看向玛德琳,也没有看向安托万,而是瞥了一眼身旁的西尔维耶罗。

“你们还是先想想怎么让巴塞洛缪坐上枢机的位子吧,教廷有规定,不论你是什么人,想做主教必须要年满三十才行。”

安托万坐在长桌稍远的位置,吃得不多。他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金黄色的液体,这是昂布莱尔家领地里新产的高级葡萄酒,但安托万觉得这东西闻起来比喝下肚香。晚餐的时候鲁米尔依旧没有出现在餐桌边,安托万心里隐隐不安,但也不好明说。

小说相关章节:金纪行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