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真是个蠢货。”

这笑意并不是平日里那种带刺的讽笑，也不是审问时露出的冷漠嘲笑，而是一种真切的欢喜，仿佛是真的因这桩荒唐事而感到好笑。

“不过那种发型确实好笑，隐修院傍晚都不用点灯，就靠那一片光头就够亮了。”

安托万的嗓音比平时要低一些，像是在笑意尚未散去的余韵里随口评判了一句。法斯奇诺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没来得及接茬安托万的幽默，甚至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你眼睛出毛病了？盯着我看干什么。”

“不、我只是……”

法斯奇诺不好解释，

“没想到您真的觉得这些事好笑，我以为只有我这种小年轻俗人会喜欢听这破烂儿八卦呢。”

“我也是人。”

法斯奇诺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安托万已经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外头昏沉的雪色之中，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人活着，总要有些乐趣。”

说完这句，安托万顿了顿，嘴角的笑意随着窗外飘过的雪花一并被风吹飞走了。他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些修长的手指微微交叠着，手背苍白得透出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

“我也……还算年轻。”

这一句落下来之后，车厢里忽然安静了。安托万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吸了口气，随即被那口气绊了一下。胸腔在起伏时停顿了一瞬，安托万的眉心轻轻皱起，又很快松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不顺畅。安托万偏过头去，用指节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声音被车厢的软垫吞得很轻。法斯奇诺注意到了这微小的细节——那不是示弱的咳嗽，也不是故作姿态的病态，而是一种身体先于意志发出的小小抗议。

“您……要不要少说点话？”

法斯奇诺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今天天冷还刮风，您本来就容易犯哮喘。”

安托万没立刻回嘴。他靠在靠垫里，眼睫低垂着，像是在等那阵隐约的闷痛退下去。过了几息，他才冷笑了一声，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现在倒是轮到你关心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法斯奇诺下意识地辩解，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只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我是说，您刚才笑的时候……挺好的。人们都说笑一笑十年少，您多笑笑，身体也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出口，法斯奇诺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过比起法斯奇诺，愣得更久的是安托万——曾几何时，有什么人也曾对安托万说过同样的话。

“……别学鲁米尔那套。”

半晌后，安托万终于开口了，

“我不需要被照顾，至少现在不需要。”

从圣城到维尔诺克斯的路程算不上远，但也说不上近。马车一路没停，冒着风雪赶了四个小时，才终于到达维尔诺克斯的直辖镇贝洛桑。在路上的时候，安托万在和法斯奇诺聊了一会后便靠着靠垫睡着了，一路颠簸，他竟然也没醒。

贝洛桑和圣城一样，都被笼罩在冬雪之下。远处城门高耸，火把映照着斑驳的石墙，将归来的队伍迎入城镇的大门。车队并未在城门口停顿，而是直接赶去昂布莱尔家位于维耶尔庄园内的府邸。马的啼叫在寒夜中格外清晰，车轮碾过冰雪，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安托万已经许久没回过贝洛桑了，这虽然是他的老家，但他对这实在没什么多余的感情。

“主人，我们到了。”

黄昏时刻，鲁米尔敲响了胡桃木马车的厢门。安托万睡得意犹未尽，花了好久才睁开眼，久到法斯奇诺差点以为他死了。

“嗯……到哪了？”

安托万睫毛轻颤，他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窗棂上，像是还未完全回神。厢门打开后冷风吹进车内，安托万被激得打了个颤，这才终于缓缓偏过头，看向早已在车外等候的鲁米尔和法斯奇诺。

“维耶尔庄园，主人，您到家了。今天是成人礼前的晚宴，您得出席。”

鲁米尔轻声说着，伸出胳膊让安托万扶着下车。他熟练地跟在安托万的后方，给安托万披上厚实的斗篷。

风雪渐歇，贝洛桑的天色却未见明朗。冬日的黄昏总是短暂，阴云低垂，火光映照在积雪覆盖的石墙上，泛起晦暗不定的色泽。法斯奇诺还从没来过昂布莱尔家的庄园，他忍不住四处张望——比起安托万在圣城城内的府邸，这座建筑更为恢弘，简直像个城堡。昂布莱尔府没有圣城那种典型的尖塔和飞扶壁，而是多了些弧线。这建筑既不像大圣堂那般肃穆，也不像某些贪婪伯爵的宫殿那样堆砌金银。它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庄严感——仅仅只是存在，便是权力和法则的象征，无时无刻不在宣誓着这片土地的主权。

府邸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静默矗立，大门处的篝火映照着坚实的石墙。宽阔的长阶直通内院，路上两侧嵌着枝形灯架，灯盏内燃烧的魔导火焰明亮稳定，不受风雪影响。一眼望去，处于府邸正中的是装饰了多叶券石雕的拱形门廊，巨大的橡木大门上嵌着铆钉，拱门的中央则是金银雕琢而成的的昂布莱尔的家徽。

「这也太奢侈了吧？」

法斯奇诺从没见过这种风格的贵族府邸，虽然他没啥品味，但他知道那些细密精致的雕刻每一块都是钱砸出来的。

昂布莱尔府的正门门口有数名骑兵整齐列队，他们不是普通的卫兵，而是昂布莱尔家族的骑士。这些人衣着考究，罩衫的胸口处还带有金线织就的葡萄藤与乌头花家徽。领头的骑士翻身下马，半跪在地，手扶剑柄，低头恭敬地向安托万致意，动作一丝不苟得让法斯奇诺心里发毛。

两年来法斯奇诺跟着安托万去过不少地方，但他见到这样的场面时，还是切实地被震撼到了。毕竟在圣城城内，贵族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不敢过分铺张，省得惹来教廷的不满。法斯奇诺不知道别的贵族回家后是不是也像这样”无法无天”，但总之他觉得按这个阵仗来看，在维尔诺克斯，昂布莱尔家几乎就是独裁。

“欢迎归来，阁下。”

为首的骑士恭顺地说着，

“少主已在厅内等候，夫人稍后也会到场。”

安托万站在雪地里，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天。之后他缓缓扫了一遍队列，里面只有零星几个熟悉的面孔，剩余的人，大约都是现在的主母——他的姐姐卡洛琳新换上的。

“你是……？”

“属下是亚伯·德·罗什，夫人前些日子任命我为昂布莱尔家的骑士长。”

骑士答道，头依旧低着。

“哦。”

安托万随意地点了点头，理了理袖口，一副”随便吧”的样子。他向来如此，毕竟昂布莱尔家的权力从没到过他手里，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

“卡洛琳真是有效率，大哥不是才死了一年多吗？这里的人就全换一遍了？”

亚伯微微低下头，避开了正面回应。安托万没再理会，拽了拽自己的衣领扬长而去。法斯奇诺见状，学着鲁米尔的样子，向亚伯和周围一圈他不认识的人道了别，之后赶忙跟上了安托万的脚步。

昂布莱尔府邸的内部装潢华贵内敛，法斯奇诺本以为这里会是一个被深色填满的压抑空间，却没想到里面的装潢实际上很”清新”。这里的墙面总体是浅绿色的，搭配着白色的石柱和雕刻，房顶是镶了魔导灯球的水晶灯，以及一圈圈家徽循环图案石膏浮雕。

安托万的房间在府邸东侧的二楼。虽然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但利索的下人已经在鲁米尔的指挥下把这里整理得井井有条，就连那一排瓶瓶罐罐的护肤品也都整齐地在桌台上摆好，就好像安托万从未离开过。长途旅行让安托万苦不堪言，他一进房间就开始抱怨腰痛，鲁米尔还是照旧例行公事般安慰着，一边给安托万换上了晚宴用的服装。

“行了，今晚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宴会，你去看看你弟弟吧，晚上的时候回来就行。”

换好了衣服，安托万冲鲁米尔摆了摆手。再过二十天就是光降节，也是维切诺的忌日，鲁米尔从来没有机会在光降节当日悼念维切诺，他总得跟着安托万在城里忙活，所以能在临近的日子去看看，已经是最仁慈的赏赐。

「不对啊，那不就是说，今晚就只有我跟着了吗？」

法斯奇诺还没来得及伤感，就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妙。当他反应过来今晚自己竟然要代替鲁米尔的角色，去宴会上扮演一个专业又有修养的随从时，心里瞬间打起了鼓。鲁米尔临走前还抱来一套精致的近侍服塞给他，这下他明白自己无处可逃了。

「算了，上就上吧，谁还能有安托万恐怖。」

成人礼前夜的晚宴于宅邸的大厅举行，厅内灯火通明，魔导照明的光映在高大的玻璃窗户上，把整个屋子打得有如白昼。维尔诺克斯的贵族们都到场了，他们身着华丽的礼服，三五成群地交谈着，试图在宴会上拓展自己的人脉。

宴会由一场简短的致辞和祝酒仪式开启，家族的主事人卡洛琳·德·昂布莱尔向宾客们致了辞，随后这场晚宴的真正主角——昂布莱尔家的少主——路西安则发表了一段冗长的演讲。这孩子虽然才十六岁，但演讲起来倒是头头是道，说话一套一套的，倒真有那么些个家主的模样。

路西安说话咬文嚼字，法斯奇诺文化程度低，听不太明白这人到底想表达什么，但由于安托万坐得太靠前，他在安托万身后站着，也不敢表现出无聊。安托万就坐在离卡洛琳不远的位置，身边还有一名浅亚麻发色的女性——那是加布里埃尔的遗孀伊莎贝尔，她还十分年轻，看上去和法斯奇诺岁数相近。

「唉，又是个守活寡的。」

法斯奇诺在心里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卡洛琳——这位尊贵的女士有着和安托万相同的乌黑长发和玫红色眸子，但卡洛琳看山去却十分健康，容光焕发。卡洛琳的丈夫是入赘的，因此她的孩子全部都随母性，除了路西安以外，还有两个年纪稍小的女儿坐在卡洛琳身旁，正和一个金发的侍从说着些什么。

「卡洛琳岁数明明比安托万要大不少，但看着比安托万要神气多了。」

收回视线后，法斯奇诺是这么想的。

昂布莱尔家的领地富饶，饭桌上有不少难得一见的珍贵水果，以及被摆成夸张造型的肉食。安托万一如既往地对食物不感兴趣，他侧低着头，无所事事地看向酒杯里映着的火光，让路西安的致辞从大脑皮层里滑走。

路西安说完话后，大家就开吃了。法斯奇诺从未参加过这样的贵族晚宴，这地方实在嘈杂——酒杯碰撞的声音、弦乐的轻柔伴奏、以及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纷纷扰扰，让他难以放松。再怎么说，安托万也是个神职人员，在圣城里时，安托万很少参加这样大型的贵族社交聚会，就算偶尔参加，法斯奇诺也会被晾在家里，只留鲁米尔陪从。

今天鲁米尔不在，法斯奇诺知道没人会指导自己的礼仪，所以他绷紧了身体，尽可能笔直地站着。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称职的随从，但来自各方的目光和这套束手束脚的近侍服搞得他浑身难受——这场宴会里有太多傲慢的贵族，而法斯奇诺的面孔在他们眼中实在生僻。法斯奇诺时常觉得有人在审视他——在评估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以西结司祭、啊、现在应该称呼您为主教了……哎呀、我们真是好久没见了，您在圣城的事务一定繁忙至极吧？”

正餐结束后，贵族们被引入宴会厅旁的沙龙。这下人们终于能自由地攀谈，也能聊些不那么严肃的话题。安托万向来不喜欢无聊的应酬和社交，但今天由不得他。他一只脚才刚迈进沙龙的大门，一名身着紫红色长袍的秃顶老头就端着酒杯迎了上来。这人是维尔诺克斯的主教阿达玛·德·伯恩，虽然年纪一把，但面色倒是红润。

“确实，得有三四年了吧，您气色不错啊。”

安托万微微一笑，挑了挑眉毛，深吸了一口气，明显是不想搭理对方。

“当然了，我不像您公事繁忙，我没有什么异端要烧。”

阿达玛主教说着，目光从安托万身上扫过，又轻轻瞥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法斯奇诺。他向安托万举起酒杯，微微示意后将杯子饮空，

“虽然工作要紧，但您也得注意身体……您这次回来，不会也带了任务吧？”

“哈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安托万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但法斯奇诺却能感受到安托万的烦躁，阿达玛主教敬了酒，安托万不得不陪上一杯，

“最近有人检举维尔诺克斯领内有异端活动。您也知道，现在世间不太平——北方有奥特兰根的裂教者，南方还有从东南大陆过来的深渊教异端。这次的案子是巴塞洛缪枢机特地命我亲自来查的，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消息？”

“教会的安宁是所有人的责任，您远道而归，枢机阁下还特意交代您，想必一定是件不容忽视的要事。如果您有什么调查的需求，我必然全力相助，但是呢——”

阿达玛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之后又向安托万敬了一杯酒，

“我现在确实没什么能帮您的，这件事我也一无所知。”

“呵、怪不得您气色这么好，看来真是睡得安稳。”

安托万在心里白了阿达玛一眼，又被迫陪了一杯。他瞥了一眼跟在身后无所事事的法斯奇诺，摆摆手让他别老盯着自己和主教，爱去哪去哪，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我哪有自由，我只能活动。」

法斯奇诺向安托万和主教行了个别扭的礼，倒退着离开了二人身边。宴会厅里的乐师们已经换了好几首曲子，但宾客们社交的热情依旧高涨。法斯奇诺站在人群外沿，手里端着一杯酒，百无聊赖。这里的人除了安托万以外，他一个都不认识，只偶尔有些想要接近安托万的人找他搭话。他为了避免麻烦，糊弄着从那些人身边逃开，最终流落到了宴会厅的一个角落。

「算了，至少这里有空地，可以歇一会。」

法斯奇诺在安托万不远处的墙角找了个空位待着，仰着头把脑袋靠在了墙上。他现在只想安静地放空大脑，毕竟眼睛一闭一睁，说不定睡醒宴会就结束了。然而远处贵族们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却让他无法静下心来，尤其是当他听到那熟悉的嗓音时。

“哎呀……小姐，你可真漂亮。”

一个男性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这样无聊的对话，法斯奇诺本是不在意的。然而这男人的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法斯奇诺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声音的主人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家伙，也是让他痛苦了半辈子的人。

“……拉斐尔？”

法斯奇诺的胸口被一股冰冷的怒意攥紧。

听到自己名字被呼唤的男人本能地转过了头，他本以为是什么上级贵族在和自己搭话，却没想到是一个侍从在不知天高地厚地直呼自己的名字。拉斐尔显然还没认出法斯奇诺，依旧和身旁的贵族谈笑风生。他看起来风度翩翩，姿态优雅，仿佛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贵男性。

“你怎么敢直呼我的名字？”

拉斐尔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起法斯奇诺。法斯奇诺沉默着没有应答，只是用两只深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对方。

“你怎么回事，莫不是个哑巴？这是谁家的奴才？真没规矩。”

即便已经过去了数年，那天夜晚的记忆也依旧在梦魇中反复折磨着法斯奇诺。法斯奇诺不会认错那张脸——那张玷污了安珀若、把安珀若逼入绝境、又害惨了里昂勒的孤儿的无耻的脸。这三年间，法斯奇诺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将拉斐尔大卸八块的情景。每当法斯奇诺在律法院地下的囚室里因为受刑的人的哀嚎而接近崩溃时，他就会假装正在受苦的人是拉斐尔。只要这样，无论再残酷的刑罚，都能变得合理。

法斯奇诺本以为再见到拉斐尔时，自己会直接一拳砸到对方的鼻梁上，或是直接砍了这畜牲的脑袋，好血祭安珀若。然而当他真的见到拉斐尔时，他的身体却僵在了原地，只有血液在无声地翻涌燃烧。

“我在问你话呢？你怎么回事？”

拉斐尔提高了音量，他周围的交谈声微微一顿，几个靠近的人下意识看了过来。安托万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情景，或许是不想再和阿达玛互相讽刺拉扯，这个冷漠的主人竟然走过来站到了法斯奇诺的前面。

“他是我的人。”

站定后，安托万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拉斐尔，之后扬了扬眉——面前的人对他来说很是陌生，对方身上的家徽他也没什么印象，

“……你是？”

“……原来是您的仆从，这还真是失敬了，不是什么大事……”

拉斐尔显然没想到安托万竟然完全不认得自己，表情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得体的微笑，微微躬身行礼，又敬了一杯酒，

“我是夏特里尔男爵领的拉斐尔，三年前继承了男爵的位置，您好久没回过维尔诺克斯，不认得我也正常。”

“夏特里尔？说起夏特里尔，里昂勒是不是你那儿的？”

安托万听见这个名字，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点模糊的印象。很久之前昂布莱尔的老管家好像确实在信里提过夏特里尔领主更替的事，但当时他正忙着处理律法院的事务，所以匆匆看了一眼那封信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您记性真是好，里昂勒是夏特里尔领的一个镇子，那里有什么事儿吗？”

拉斐尔脸上的怒意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笑容。安托万是律法院的主教，拉斐尔生怕自己的领地跟律法院扯上什么关系。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嗯、对了，法斯奇诺，你是不是就是里昂勒来的？”

安托万忽然微微偏过头，将视线落在法斯奇诺身上。安托万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法斯奇诺现在看起来实在是很奇怪，在他的印象里，法斯奇诺不是那种会板着脸的人，可对方现在的脸色却差得要死，

“怎么、你们认识？”

“……见过几面。”

法斯奇诺拼尽全力压制着自己身体的颤抖，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牙关死死咬紧，

“从前和安珀若·法里耶·内利司祭一起拜访过男爵府。”

“啊、安珀……”

拉斐尔的笑容维持了片刻，却未能停留太久。当安珀若的名字进入他的耳朵时，他终于想起了法斯奇诺，也想起了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夜晚。

“原、原来是你啊，几年不见，你长高了好多啊，真没想到你会在以西结主教麾下效力……”

“是安珀若推荐他来的。”

安托万知道拉斐尔和法斯奇诺之间有点联系，但他并不知道这俩人的瓜葛究竟为何。他看了看拉斐尔，又看了看法斯奇诺，然后挑了挑眉毛，

“你们两个看着可不是’见过几面’，怎么？你们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瞒着我吗？”

“怎么会……大人，不过是些旧日回忆，法斯奇诺曾经和内利司祭在男爵府借住过几天罢了。”

拉斐尔勉强笑了笑，脸色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常态。他试图用惯有的贵族风度掩饰自己的不安，但他紧扣着杯边发白的手指已经完全把他出卖了。

“借住？安珀若一个驻堂司祭，去你那借住干什么？”

安托万本以为今晚的宴会又会无聊透顶，但现在看来，他或许能找到点乐子，

“而且还带着法斯奇诺？他们又不是无处可去的母女。”

“啊、这是——”

拉斐尔的额头不知何时已经冒了一层冷汗，他的嘴唇发白，眼神也飘忽起来。

“算了，我懒得管，今天喝得有点多，我头有点晕，法斯奇诺，扶我回去。”

安托万把喝空的杯子随手扔给了侍酒的下人，之后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法斯奇诺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抽身，他恍惚地应了一声，撑住了安托万的手臂。

XXII

法斯奇诺本以为安托万只是想找个理由从宴会离开，却没想到安托万是真喝多了。他们回到二楼的房间时，鲁米尔已经在那等了很久，他吩咐下人给安托万准备了洗澡水，还备上了醒酒的药。

泡过澡的安托万身上松散地束着睡衣，他闭着眼睛靠在躺椅上，额头搭了一块凉毛巾。酒精上头，安托万有点迷糊，鲁米尔照例给他身上涂抹乳霜，法斯奇诺则在不远处沉默地杵着，一双绿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安托万。

“你还在这待着干什么？我可没有酒疯耍给你看。”

安托万眼都没抬一下，他的语气带着少见的慵懒，似乎是因酒精的干扰显得不耐烦。

法斯奇诺的喉头滚动，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他本应该如往常那样沉默地退下，但今晚不同——他的脑海里乱得像一锅粥，他本以为自己终于能接受安珀若那不公死亡的事实，可现如今见过了拉斐尔，他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没办法释然。

“……安珀若。”

这几个字在空气里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连鲁米尔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你就一定要提那个死人的名字吗？”

安托万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扶了扶额头那块毛巾，

“人终有一死，你我都如此，我劝你早点接受。”

“……可安珀若他不一样……他——”

法斯奇诺的嘴张开又合上，安托万没等他再絮叨，马上就打断了他。

“有什么不一样的？”

安托万说，

“他自己命不好，感染个风寒就死了，这都多少年了，你就非得一直念叨？”

“风寒？他怎么会是风寒死的？”

法斯奇诺的指尖紧紧扣着手掌，他本能地想要咬牙忍住不说，可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被拉斐尔的脸彻底翻了出来，撕裂了一层又一层的遮掩。他今天原本只是随从，原本只需要站在安托万身后，安静地、不被关注地度过这个夜晚，可那个男人的存在却让他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燃烧。

“难道为了表面漂亮，你就随便编排他的死因吗？”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这些年来他已经积攒了太多不甘与哀怨，那些东西终有一日要有个出口。

“你不要血口喷人，上来就胡诌，我编排他？”

安托万本来还懒散地靠在躺椅上，听到这话，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年拉斐尔写的信里就是这么说的，‘布道时偶感风寒，因体弱继发肺炎去世’。他不是风寒死的，难道是被狼叼走的？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

“怎么可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安珀若、安珀若他是被拉斐尔害死的，是拉斐尔强迫他……在很多人面前强迫他、亵渎他、一次又一次……安珀若才会无法承受，才会自我了断的。”

法斯奇诺的拳头猛然收紧，他一直以为安托万对安珀若的事至少有所耳闻，至少知道安珀若在夏特里尔男爵府时发生了一些”不得体”的事情。可现在他才意识到，安托万是真的毫不关心，甚至从未想过去探究。

“安珀若一直都为了堂区的孤儿奔波，他是为了那些孩子们，才忍受着拉斐尔的折磨和凌辱……！”

“……你开什么玩笑？”

安托万的身体向后仰了仰，像是在消化法斯奇诺的话，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法斯奇诺看了一会，随后竟是轻笑了一声，

“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他也是自作自受。如果他负担不起那么多的孤儿，就不该收养。”

“他只是不想看着那些孩子死去！不想看着我也死了！”

法斯奇诺几乎是哭喊着说出了这话。鲁米尔用余光瞟向法斯奇诺，又悄悄观察安托万，最终保持了沉默，继续专注于给安托万的左手涂乳霜，

“难道你就一点不关心吗？”

“法斯奇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安托万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抓起额头的毛巾扔在了鲁米尔身上，

“安珀若是你在乎的人，不是我在乎的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

法斯奇诺的情绪愈发激动，他迈开步子向安托万的方向靠近。鲁米尔警觉地侧了侧身，让自己挡在二人之间，

“安珀若最后的希望就是你了，他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明明有这么多钱，却一个金克拉姆也不肯给他，所以他才会——”

“哎哎哎、等等，我警告你，你编故事不要带上我。”

突然地、安托万打断了法斯奇诺，

“先不说我根本就没有义务给他钱，谁说我一个金克拉姆都没给他了？他写了信之后我可是给了他一万金克拉姆呢。”

“你、你说什么……？”

这回轮到法斯奇诺蒙圈了，他盯着安托万，对方不像是在说谎——安托万这人虽然刻薄，但从不会骗人。

“你脑子被马踢了？我说我给了他一万金克拉姆，我自掏腰包，懂吗？我把钱交给了夏特里尔的管事，结果没过多久安珀若又写信找我要。”

安托万的目光缓缓落在法斯奇诺的脸上，可对方的脸色比鲁米尔正在涂抹的乳霜还白，这下安托万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你该不会要说你们一个子儿都没收到吧？”

“安珀若什么都没拿到，我们都以为你从没给过钱。”

在法斯奇诺的脑子里，无数片段飞快地拼接在一起，他想起曾经安珀若的窘迫，想起那一封封有去无回的书信。法斯奇诺觉得拉斐尔一定是拦截了往来的信，也中饱私囊了所有钱。

“……安珀若，安珀若从来没收到过钱。”

他又说了一遍。

室内的空气突然沉寂，只剩下鲁米尔涂抹乳霜发出的黏腻声音。法斯奇诺从没想过安托万竟是会大发慈悲甩出一万金克拉姆的人。虽然对于安托万来说这可能算不上什么，但这绝非一笔小钱。别说是一个普通的堂区司祭，就算是某些领地小贵族，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财富。这笔钱如果真的送到了，不要说维持堂区，就算安珀若想直接搬去圣城，去一座环境更好的教堂继续做神职工作，也根本不在话下。

静默的空气中，法斯奇诺突然哭了。他抓紧了拴在自己手腕上的小木牌，放声哭了出来。

法斯奇诺有种落空的感觉——原先他一直怨恨安托万，觉得安托万是个冷血无情的畜生，是个毫无慈悲和同理心的人。但现在安托万突然告诉他，自己曾经伸出过援手。这下法斯奇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叫什么事？

“……你想干嘛？”

安托万像是没料到法斯奇诺会作此反应，皱着眉将身体往后稍了稍。

“……司祭也好，修女也罢，这世道上被贵族欺辱的神职人员还少吗？你是要我为安珀若鸣冤吗？还是说你希望我把拉斐尔绑到刑架上，亲手给你剐了？”

这话说完后，安托万自己也愣了愣——他喝得太多，说话的时候没过脑子，等话说完后，竟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

“这事毕竟过去太久，就算我想追责，也得有足够的人证物证——”

“安托万大人。”

法斯奇诺打断了安托万的找补，

“我现在、我现在只想求您一件事。”

他的悲伤突然被一种空虚所替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灌满了棉花，

“请您……请您为我洗礼，然后为安珀若举行弥撒。”

“哈？什么叫给你洗礼？”

安托万有点听不明白法斯奇诺的话了。

“我……我老家是信拉维亚的，过来之后，安珀若没让我改信……”

法斯奇诺的头伏得更低了。安托万盯着法斯奇诺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发烧，或者终于把脑子折腾坏了。

“……你到现在都没受洗？”

安托万慢慢地问了一句，语气里罕见地没有嘲讽，反而带着点不可思议。

“没有。”

法斯奇诺低声说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安托万的轮廓变得缥缈，

“安珀若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做个好人。他说等我哪天自己想清楚了，再来找神也不迟。”

这句话落下后，屋子里安静得过分。鲁米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乳霜在指尖凝住，他抬眼看向安托万，又很快移开视线，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被旁人听见的话。

安托万闻言靠回了枕头里，胸腔起伏得比刚才更慢了些。他伸手按了按肋骨的位置，眉头轻轻皱起，又松开，

“所以你现在是来找我补救的？觉得自己这些年恨错了人，于是想让我给你和死人都‘处理干净’？”

他被突如其来的事实搅得心烦意乱。他不在意安珀若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他觉得可笑的，是自己竟然毫不知情地被卷入了一场低级的骗局——他从来觉得自己是个严谨的人，在工作和生活上都毫无纰漏，结果现在法斯奇诺告诉他，他被拉斐尔坑了钱，

“是你喝多了还是我喝多了？”

这话是对法斯奇诺说的，也是对他自己。

“求求您了……安珀若自我了断前给两个助祭按牧了，但是那两个助祭根本没好好帮他举行葬礼。”

法斯奇诺的拳头在身侧收紧，年轻的绿色眸子前所未有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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