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散着长发，坐在床铺上，背靠着床上的软枕。精灵单薄的身体上只有一层薄薄的丝绸睡衣，布料松垮地挂在肩膀处，透出下面苍白肌肤的颜色——那张冰凉的面孔因为潮热蒙了淡淡的粉红色，使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

“快来吧，艾拉小姐等着你呢。”

安托万的呼吸还很急促，他脸上罕见地带着笑意，恶劣地向法斯奇诺挑了挑嘴角，然后扶着鲁米尔的手臂从床铺上滑下。他光着脚走在长绒地毯上，走向法斯奇诺的途中还拎起一杯掺了果汁的杜松子酒。法斯奇诺知道安托万平日里不喝酒，因为酒精只会加重安托万哮喘的症状，但他今天却喝得很开心。事实上，从家宴回来后的这几天里，安托万一直都喝得很多。

“大人、我——”

法斯奇诺的脚步沉重，他向门后退去，但那木门早就已经关上了——不知为何，艾丽卡也在房间里，法斯奇诺先前只顾着看地板，都没注意到这个待在角落里的女人，直到艾丽卡起身去关门时，法斯奇诺才注意到原来艾丽卡一直都在。法斯奇诺闭上眼睛，又把头扭开，努力不去看裸露的安托万和艾拉。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别装了，不是你把她送来的吗？”

法斯奇诺脑子发昏的时候，安托万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安托万笑着，说话时，艾丽卡还用双臂环住了法斯奇诺的腰，她灵巧的手指顺着法斯奇诺胸前罩衫处的扣子一路爬到领口。艾丽卡的手指冰凉，就好像刚在冰水里涮过，法斯奇诺被她触碰到皮肤的一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的品味可真好呀，咳咳、我从前都不知道你还认识这样漂亮的女人……虽然她听话到有些无趣的程度，但对你来说也够了。”

“大人、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说——”

那奇妙的杜松子酒让法斯奇诺身下发烫，他总觉得自己小腹处有种莫名的胀痛，安托万一定是在酒里加了些东西，而且还不是什么好东西。床铺上的艾拉听到法斯奇诺的声音，用手臂将自己的身体撑起，她浅蓝色的眸子无神地盯着法斯奇诺的脸，法斯奇诺觉得自己好像要被这种目光杀死了。

“咳、艾拉小姐很希望能让你也开心呢，她说你帮了她，是个大好人，一定得好好报答你才行，是不是？”

这回安托万放下了酒杯，他绕到了法斯奇诺的背后，和艾丽卡一起拆解起来法斯奇诺的衣服。

“是的、安托万大人……”

艾拉的身体泛着红晕，显然也喝了酒。她卷在胸口的金发浮在雪白胸脯上，像是曾经的安珀若，

“法斯奇诺先生、您不喜欢我吗？”

“我、我——”

法斯奇诺浑身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他明明是想做好事的！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沉默地站在一边的鲁米尔，想要向对方求援——然而鲁米尔只是静静地杵在那，一言不发，似乎早就对这样的事情感到麻木了。

“他可喜欢你了，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他要是不喜欢你，又怎么会把我的住址告诉你？他只不过是害羞罢了。”

安托万卸掉了法斯奇诺的臂甲，沉重的装备落在地上发出闷响，随后被安托万用脚踢开。艾丽卡垫着脚把法斯奇诺的链甲和棉防护服解掉了，安托万向艾丽卡伸手，艾丽卡像早就编排好的一样，在安托万手里塞了把剪子，随后法斯奇诺的衬衫也落了地。法斯奇诺尝试推开这两人，但他们俩就好像蟒蛇似的，紧紧地缠在法斯奇诺身上。艾丽卡冰凉的手指顺着法斯奇诺胸口前肌肉的线条，一路下滑到法斯奇诺的腹部，然后安托万便推搡着法斯奇诺向艾拉的方向走去。

“你看，他明明这么喜欢你，我却一直以来都让他在外面守着，这回可得好好补偿他。”

安托万是这么说的。

法斯奇诺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安托万和他挨得实在太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安托万那脆弱的肺部正一张一收，也能感受到喝了酒的安托万身上的热度。法斯奇诺侧过头，伫立在墙角的神像上不知何时被蒙了一层布料，准确来说，那是艾拉的纱裙。

安托万破天荒地踮起脚尖，在法斯奇诺的胸口处轻啄了一口。他的吐息中全是哮喘雾剂的苦味，除此之外还混着一些杜松子酒的辛辣。法斯奇诺从没想过那些药剂竟会是这样的味道，因为安托万总是面无表情地服药。

艾拉从床上爬起，牵住了法斯奇诺的手，想要将法斯奇诺拉倒在床上，法斯奇诺不愿，于是艾丽卡在法斯奇诺背后用力踢了他膝盖一脚，法斯奇诺这才终于重心不稳，整个人伏倒在了艾拉身上。在接触到艾拉肌肤的一瞬间，法斯奇诺像触电一样向后缩去。可艾拉却死死拉着法斯奇诺的手，翻身在宕机的法斯奇诺额头上轻吻——艾拉的脸背着光，法斯奇诺看不清她的表情，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脖颈处被发丝扫过时的瘙痒，还有几滴冰凉的眼泪。

“谢谢你呀、好心人。”

安托万拍拍法斯奇诺的头，然后坐到了床铺对面的躺椅上，他悠然自得的目光扫视着法斯奇诺和艾拉，像是在看猫狗一样。

“要不是你，她怎么能有机会爬到我的床上呢？你的脑子可真好使，简直是天生的坏种——把女人介绍给律法院的裁判官，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法斯奇诺彻底哭了出来，他一哭，艾拉也跟着哭，只有安托万笑出了声。安托万一边乐着拍手，一边叫鲁米尔再拿些酒来，鲁米尔劝安托万少喝点，却挨了安托万一巴掌。

“干什么、不要破坏我的好心情！”

安托万又伸了一次手，鲁米尔见状知道自己没得选，只好将填满的酒杯递到了安托万手里，

“我都已经这么辛苦了，稍微享受下不行吗？咳咳、只是喝点酒而已，我又没像加布里埃尔那样，把自己喝死，咳、然后喊人在光降节去参加他的葬礼！”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法斯奇诺想起鲁米尔曾经提过——加布里埃尔是昂布莱尔家的长子，是现任的家主。这下法斯奇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安托万会临时规划行程，这几天又为什么会喝的这么多。

“咳、你们一个个的，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哈哈、法斯奇诺、如果不是安珀若在信里三番五次地像狗一样求我收下你，我才不管你会不会被送去填线呢。”

“主人……我觉得法斯奇诺他不是这个意思。”

鲁米尔看着安托万的样子，突然害怕起来。他上一次见到安托万这样激动，还是在十几年前维切诺去世的时候。那会安托万用杯子的碎片割破了自己的脖子，大叫着要从维耶尔庄园的天台跳下去，最后还是住家的术士用魔法催眠了安托万，安托万这才避免了早逝的结局。

“您别激动、这对您身体不好。”

“闭嘴！什么时候连你也开始帮着这个贱民说话了？哈、还有、咳咳……你不要在那自以为是、咳、觉得我生病很可怜、别以为——”

安托万话说了一半，突然捂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鲁米尔见状赶紧去取了药拿给安托万，然而赶在安托万将药物吸入之前，一股腥味先一步顶上了他的喉咙——片刻之后，伴随着咳嗽的声音，安托万从口中咳出了血。

“安托万大人……？”

见到安托万这幅样子，艾拉吓坏了，她急得一下失了兴致，想要从法斯奇诺身上翻下来。但安托万却艰难地挤出几个带着血腥的字句，叫艾拉继续做她的事。

鲁米尔不是第一次见安托万咳血，倒是出奇地冷静。他给安托万披上毛毯，扶着安托万在软躺上躺下，然后把药喂进了安托万的嘴。

“主人、您咳得太厉害了，请先休息一会，法斯奇诺那边我会处理的。”

说话时，鲁米尔咳一边抚着安托万的背，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支圆形的药瓶递到安托万的嘴边。安托万今天罕见地抗拒吃药，鲁米尔将药瓶的瓶口塞进安托万嘴里时，安托万死死咬着牙不肯张嘴。艾丽卡见状，从鲁米尔那夺来了药瓶，之后嘴对嘴地把药喂进了安托万嘴里。

法斯奇诺从未见过起效如此之快的药物——在喝下药物后仅仅过了一分钟，安托万便安静了下来，然后在软椅上昏睡了过去。法斯奇诺见状赶快从床上爬了下来，他找了块毯子盖在了艾拉身上，随后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鲁米尔叫来了女仆，将艾拉带去了客房，之后这些女仆们像是清道夫一样，将一片混乱的房间整理得干净如初。鲁米尔这才终于将安托万抱起，重新放回了床铺上。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药草还在燃着。鲁米尔确认安托万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这才直起身，替他把毯子拉到锁骨的位置。艾丽卡又坐回了安托万的床边，鲁米尔看着她浅浅地叹了口气——这个女人虽然有些疯癫，但她确实对安托万很执着。鲁米尔知道她能把安托万照顾好，于是终于看向了在墙角进退两难的法斯奇诺。

“你出来。”

法斯奇诺几乎是被鲁米尔拽着胳膊拖出了房间。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法斯奇诺的腿一直在发抖，直到被按在墙边，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哭。

“……对不起。”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法斯奇诺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

“……回你房间去，以后少管闲事。”

鲁米尔松开手，意外地没有斥责法斯奇诺。

XVII

安托万实在是个招人恨的家伙，但法斯奇诺离不开他，也没办法离开他。法斯奇诺总说是一纸契约将自己像狗一样拴在他身边，但事实究竟如何，只有拉提欧知道。

法斯奇诺本以为安托万在玩弄完艾拉之后，就会像扔垃圾那样抛弃艾拉。但安托万没有，在艾拉花了七个月凑够一千金克拉姆之后，安托万真的释放了她的父母。这对苦命夫妻从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俨然成了一对老人。短短七个月，他们一下从壮年变成了老年。父母出狱的那天艾拉把自己打扮干净，兴冲冲地在律法院门口等待。然而她并没有等到意想之中的欢快团聚，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父母的掌掴。

这对父母在看到自己的女儿挺着大肚子的时候绝望了，他们大声质问艾拉是和什么男人鬼混了，又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孩子。艾拉护着肚子，沉默地受着父母的殴打，直到两人打完后，艾拉才轻轻地说出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这件事还得从七个月前的那天说起——

安托万咳血那晚后的第二天，是法斯奇诺送艾拉离开府邸的。

当时艾拉在走廊里不断向法斯奇诺道谢，谢到法斯奇诺想死。法斯奇诺问艾拉要怎么去凑那一千金克拉姆，艾拉只笑笑没有说话。法斯奇诺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没过几天他就看见艾拉四处做事赚钱——她早上帮人运柴火，白天去城里的裁缝铺帮工，晚上就去酒馆端盘子送水，直到深夜才休息。即便这样，艾拉一个月也只能赚十个金克拉姆。所以艾拉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路——和安妮相同的路。后来法斯奇诺才知道，艾拉并不是她父母唯一的女儿——艾拉是有一个哥哥的，可那个哥哥早早就离家了，现在更是杳无音信。

从那以后，法斯奇诺再没在神学院见到过艾拉的身影，他打听了一番，才听说艾拉因为怀孕被学校发现是女人，然后被赶出去了。听到消息时法斯奇诺很难过，但可能是因为他经历的难过的事情实在太多，此时他竟然愤怒不起来。法斯奇诺找到了艾拉工作的娼馆，他用兜帽遮着脸，躲在角落里看着艾拉挺着肚子，在娼馆的人群中艰难地卖笑穿梭，只为了拿到微薄的薪水。

法斯奇诺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想要趁着夜晚偷偷离开圣城。他等安托万睡着之后，将自己全部的财产塞进了背包——衣服、钱、一点食物、还有——

他的目光聚焦在了背包深处的一个小木牌上。

昏暗的房间中，月光穿透层层玻璃，汇聚成一小束照在那个刻了圣徽的木片上，像是来自神的指引。

不、与其说是来自神的指引，法斯奇诺更愿意相信这是安珀若的指引。

自安珀若将这木牌交给法斯奇诺后，已经过去了数年光阴。这期间法斯奇诺换了许多件衣服，也有了新的剑盾。唯独这一片木牌，一直都默默待在安珀若缝给他的背包的角落。法斯奇诺曾经以为自己把它弄丢了，现在回过神来，原来它一直都在。

于是法斯奇诺开始频繁出现在娼馆的门口，将自己攒下的薪水送到艾拉手里。每次艾拉收到钱时，她总是向法斯奇诺露出感激的笑容，但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清澈。她的金发变得毛糙，皮肤也总是带着伤，年轻的面孔上只有疲倦和麻木，以及那一点点期望。

在一个闷热的夜晚，圣城正值夏季，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圣城正值夏季。潮湿的海风从南方吹来，将火山灰和热度一同带入圣城的小巷。这几周是圣公教的斋期——这是一年中最大的斋期，就排在由春入夏的忏律周之后。教会要求人们在斋期禁酒禁荤，所以圣城的夜晚就也显得冷清起来。法斯奇诺照旧在娼馆外等待艾拉，比起门可罗雀的酒馆，这里依旧热闹。三五成群的男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发泄着那些食物无法满足的欲望。

洁白的月光洒在法斯奇诺的链甲上，将法斯奇诺映得发光，就好像有人在祝福着他一样。当艾拉挺着肚子步履蹒跚地走出娼馆酒馆，瘦小身影在门口的灯光下拉长时，法斯奇诺走上前去拦下了她。艾拉惊讶地抬头，她看向了法斯奇诺的眼睛——看向了那双坚定的绿眼睛。

“艾拉，和我结婚吧，我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

法斯奇诺的手掌因紧张而略微发汗，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沉稳，。

“还有你的债务、也能帮上你的忙。”

“法斯奇诺先生……我——”

艾拉愣住了，她没有想到法斯奇诺会在这样的时刻，说出这样的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担忧所取代，。

“但……但这个孩子——”

她想说这个孩子或许是昂布莱尔家的、或许是安托万家的，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这半句话塞回了肚子里。

“无论这孩子是谁的，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法斯奇诺的眼神并没有因此躲闪。他轻轻握住艾拉的手，微笑着摸摸她的头，。

“血缘什么的都不重要，我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他，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艾拉看着法斯奇诺，眼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她轻咬着下唇，思索片刻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答应——是因为她缺钱吗？还是因为法斯奇诺愿意接受她？还是因为她没得选？艾拉不知道，也不再去想，这些日子她被债务磨平了棱角，已经什么都想思考了。法斯奇诺看着沉默的艾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对方，两颗心脏紧密地贴合，他坚信彼此的心跳在这一刻融为了一体。

温和的月光下，他们的影子交织相融。年轻的未婚夫和未婚妻牵着手在深夜来到了圣塞巴斯蒂安礼拜堂——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礼拜堂中的神像远比不上圣瓦莱里安座堂的宏伟，但这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两人在神像的注视下互换了誓言，作了厮守一生的约定。

法斯奇诺曾以为艾拉的生活会就此变好，直到——

“所以、所以你和那个该死的裁判官的侍卫结婚了？”

艾拉的父母在听完艾拉的叙述后，几乎要昏死过去。他们在艾拉的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大骂艾拉是个下贱的母狗，

“我们会变成这样，可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该死的教廷的走狗。我们在牢里受苦受难，而你呢？我们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和这些走狗的狗去乱搞的吗？”

艾拉蜷缩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肚子，痛苦地呻吟。她抬头望向父母，可那里没有慈爱，只有冰冷的哀怨。

“你这个、你这个贱人……自以为爬上贵族的床就了不起了是吧？啊啊、拉提欧在上……再也不要让我们见到你了！我们没你这个女儿！”

两个憔悴的老人互相搀扶着离去，只留艾拉一个人在冰冷的地上爬动——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以至于他们的心灵已经被仇恨和偏见所蒙蔽，无法接受任何与安托万有关的人或事，即使那人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法斯奇诺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艾拉倾尽所有、借遍了能借的人，又将家中的祖产全部出售，才终于换来了她父母的自由。可她的父母却变得像是恶鬼，对待女儿像对待仇人一样。

不过不管怎样，艾拉不用再像之前那样累死累活地劳作了。法斯奇诺为她赎了身，又为她在城外的农户那租了一间小屋。艾拉平日里靠做些手套袜子之类的东西赚点饭钱，生活倒也过得去。

后来艾拉的月份大了，一个人生活不方便，法斯奇诺便想办法去看她。一开始法斯奇诺还能找些借口出城去，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他和艾拉结婚的事情便终于被鲁米尔发现了。

“……你疯了吗？”

鲁米尔从没想过，法斯奇诺竟然还有瞒着他做这么大事的本事。法斯奇诺本以为鲁米尔会再训斥他几句，然而鲁米尔只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法斯奇诺一遍，之后摇了摇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法斯奇诺答道，

“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鲁米尔没想到法斯奇诺会回答得这么利落，他盯着法斯奇诺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跟在自己身后跑了一年半的年轻人。他忽然意识到，法斯奇诺已经不再是刚来府里时那个只会紧张点头、被吓得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子了。

“你知不知道，主人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背叛了他。”

法斯奇诺答得很快，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他会觉得我自作聪明、多管闲事、没能耐还硬装。”

“不是‘或者’。”

鲁米尔瞥了法斯奇诺一眼，那张表情少得可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胃痛，

“是‘一定’。”

“那我也认了。”

法斯奇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鲁米尔听了他的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没有温度。

“你还真是厉害，一声不吭，自己干了这么大的事。”

鲁米尔说着，用手捋了捋自己额前的碎发。他最近忙得很——因为安托万最近忙得很——巴塞洛缪枢机这阵子三天两头把安托万叫去开会，安托万总是空手去，然后抱着一大摞账本回来。然后安托万就会半夜点灯熬油，皱着眉头坐在书房里对着这些账目发愁。

“算了，人各有命，你自己选的，我也没话说。”

沉默片刻后，鲁米尔长叹了一口气，

“这事我就当从没听说过。记住，孩子出生后，用母亲的姓，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写，千万别和你扯上关系——我这是为你好。”

“谢谢您帮我……”

法斯奇诺没料到鲁米尔会这么说——他知道鲁米尔不是坏人，但他从未想过鲁米尔会好到这种地步。鲁米尔已经四十多了，但法斯奇诺从未听说过鲁米尔有过妻子、或是孩子。法斯奇诺也曾经问过鲁米尔，有没有想过结婚的事。当时鲁米尔跟法斯奇诺说，自己不是适合结婚的人，那会法斯奇诺还不懂鲁米尔话里的意思，现在看来，鲁米尔大概是不想结婚——是不想让妻子变成艾拉那种婚后独守空房的样子吧——至少法斯奇诺是这么认为的。

“你要真想谢我，就少惹点麻烦。你也看出来了吧，主人近些日子一直忙着做账的事——那是巴塞洛缪枢机给他的任务，这笔账事关重大。要是能做好，主人就能再向上走一步了。”

鲁米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总感觉额角在跳。

“主人不是律法院的裁判官吗？为什么还要弄账本……”

法斯奇诺小声问道。

“……这些事情你就不用再问了，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吧。”

鲁米尔说，

“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噢……好吧，我知道了。”

法斯奇诺虽然好奇，但他在府里工作了一年半，多少也算学会了不要问自己不该过问的事。

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所谓的“这件事”是什么事了，然而神自有祂的安排。某天安托万在见了巴塞洛缪派来的使者之后，气得一晚上没睡着，自顾自地在卧室里絮絮叨叨了大半宿，法斯奇诺这才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巴塞洛缪枢机的全名叫阿尔维斯·德·卡普里。他是昂布莱尔家的封臣——卡普里男爵的次子，巴塞洛缪是他的教名。巴塞洛缪是个有野心的人，昂布莱尔家的上代家主米歇尔伯爵也是如此。昂布莱尔家是加里翁王国的大伯爵——这头衔是国王亲自封给军事能力不足，但却拥有巨额财富的贵族的。昂布莱尔家的每一位家主都十分擅长经营——他们酿酒、制药、在一代代的努力下，现在已经成了圣公教医院的最大供应商。

巴塞洛缪最初只是个随军司祭，后来在圣公教对抗异端的战役中，靠着昂布莱尔家的支持立了大功，被提拔做了当地教会医院的院长。进入政坛的巴塞洛缪如鱼得水，一路高升，坐上了大主教的位置，全面掌控了教廷的医疗部门。按理说，像巴塞洛缪这样的三流贵族，能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是奇迹了。可巴塞洛缪并不满足于此，阿莱山德三世上任后，巴塞洛缪把握住了枢机更替的机会——他使了不少金银，终于为自己换来了这顶枢机的四角红帽。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巴塞洛缪想要用钱，那他就得找钱——米歇尔去世后，新任的昂布莱尔家主加布里埃尔没那么大方，所以巴塞洛缪的手就伸向了教会医院。老早的时候安托万就在帮巴塞洛缪做账了，安托万之前想办法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支出记到了巴塞洛缪的律法院的各种案子里，虽然有些勉强，但如果没人细查，就也没什么破绽。然而最近巴塞洛缪的政敌——教会银行的雷欧纳德枢机不知为何突然查起了巴塞洛缪的账，说是在清整教会的整体账目，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雷欧纳德只是想把巴塞洛缪搞下去而已。

“巴塞洛缪那老东西，自己的屁股不擦干净，总要别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又是一天的傍晚，安托万披着外袍坐在卧室的躺椅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几本账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空气发牢骚，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烦躁。

“他怎么就活得那么长呢？他再活下去，我可就要折寿了。”

屋里点着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把安托万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显得比本人还要瘦削。艾丽卡也在屋里，她穿着米白色的睡衣，跪坐在地上，翻着那些账本上的账目若有所思。

法斯奇诺站在门口，不敢靠近。他原本只是来送晚间的药，却被安托万随口叫住，听了一晚上断断续续的抱怨。

“雷欧纳德那条老狐狸，”

安托万翻过一页账，指节在纸页上敲了敲，

“嘴上说什么清整教会财政，不过是缺钱罢了。现在教会银行在他的管理下运转得乱七八糟，他倒是有时间管别人的闲事。”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他给各教区拨款的时候拖拖拉拉，手底下一个小职员查着别人的假账的时候，他就立刻揪住不放，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噢噢……”

法斯奇诺听不太懂这些，只隐约明白事情似乎很麻烦。他低着头，盯着地毯边缘的花纹，假装自己不存在。安托万却像是越说越来劲，仿佛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当年医院扩建、物资调配、军需转用……哪一笔不是打着‘应急’的旗号过的账？”

安托万合上其中一本账册，又很快不耐烦地推到一旁，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成了问题。当年一句话不说，现在来找茬，神经病。”

安托万说完这句话，像是嫌那本账册碍眼似的，用指尖把它推得更远了一些。纸页摩擦着木质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艾丽卡翻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某一行数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所以……是银行那边的人，先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安托万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点不耐烦的弧度，

“不是‘看见’，是‘算出来’。有些人啊，就是太喜欢对着数字较真。”

他伸手从矮几上抽出一张散页，在指间晃了晃。

“教会银行里有几个底层的小会计，天天做的就是对账、复账、核拨款。医院的账在他们眼里，本来就不该这么走。”

安托万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细节，

“偏偏还有人非要把旧账和新账对在一起算，多管闲事，不知道什么该算什么不该算，最后害人害己。”

“我记得……先前被抓走的那对夫妻，也是教会银行的职员吧？”

艾丽卡轻声说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盯向安托万，

“难不成，他们是因为这个才被收监的吗？”

安托万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进躺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片刻，他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算是吧。教会银行里的小职员，没什么背景，也不懂规矩。发现账不对，就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然后邀功一样抱着那几页账本就往上面送。”

说这话的时候，安托万还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法斯奇诺。

“不过，主人……您把他们都放出来了……您真是宽宏大量。”

法斯奇诺心里发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真的把那念头拼完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试探性地恭维了安托万一句。

“哈、宽宏大量？”

安托万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突然笑出了声，

“你把律法院当什么地方了？绞肉机吗？他们两个要是真的死在律法院了，那我的麻烦才真大了。”

他侧过头，看向法斯奇诺，像是在看一条傻狗，

“教会银行的人要是死在我这儿，雷欧纳德那老东西能笑醒。到时候账没查完，人先没了，所有脏水都会往谁身上泼？当然是我，你觉得我是活腻歪了？”

他顿了顿，眼睛突然垂了下来，看向了屋子角落里杵着的那尊拉提欧的神像。神像一如既往，手里端着书和剑。

“那俩人必须得出去，拉提欧在上，律法院关了他们七个月，但愿他俩出去之后不会再乱说话，省得再生事端。”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我的好先生。”

艾丽卡看着安托万失落的样子，轻轻笑了笑，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了安托万的手上。

“他们两个不会再给您惹事了，我保证。”

“你最好真的能保证。”

安托万摸了摸艾丽卡的头，像在玩猫一样。艾丽卡顺从地用头迎合，之后又轻轻应了一声。

法斯奇诺看着他们的样子，突然背后一阵发冷，却又不知这寒意从何而来。

XVIII

安托万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在这两点上，他和巴塞洛缪很像。被账本缠住的日子他一直闷闷不乐，然而某天他和巴塞洛缪在律法院开了个很长的会后，脸上的阴云突然散去了不少。法斯奇诺搞不清安托万又在密谋什么，反正他知道，只要安托万高兴，那就不会有好事发生。

法斯奇诺不该过问安托万的公事，他也不想去问，最近艾拉的月份大了，马上就要到生产的日子。鲁米尔想办法编了些胡话，从安托万那给法斯奇诺争取了两天假期，好让他能陪在待产的艾拉身边。

请假批下来那天，安托万甚至没多看法斯奇诺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让鲁米尔去处理。那是近来少有的、没有夹杂任何羞辱或试探的放行，反倒让法斯奇诺心里隐隐不安，但他很快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艾拉快要生产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城外的路被秋末的雨泡得泥泞，法斯奇诺却走得飞快——他感觉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轻快过，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的都是那间小屋：炉火、被洗得发白的窗帘、艾拉低头缝袜子的样子。那是他能想象到的、最接近“正常人生”的画面。

「那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该起什么名字，该起什么小名才好呢？」

法斯奇诺背着背包，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脸上浮着笑容。

「这孩子……算不算是安珀若的孙辈呢？不对……安珀若如果还活着，现在也才不到四十岁，孩子要是管他叫安珀若爷爷，也有点太老了……那应该叫安珀若什么……？爸爸？好像也不对吧，话说回来，我当时只管安珀若叫安珀若，也没叫他安珀若爸爸……嗯、不对，所以我的孩子应该管安珀若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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