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奇诺的脸上露出一丝倔强，他从床上直起身子，绿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安珀若，

“要不你给我按牧吧，我这就改信，我也要做助祭。”

“法斯奇诺……”

安珀若缓缓放下账簿，他不愿伤害这个自己亲手抚养大的孩子，但他也清楚，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再也没法说了，

“改信、成为牧者、助祭，这不是儿戏。信仰不是你用来成就什么事的工具，也更不是应该被轻易选择和放弃的……做神职这条路意味着你要放弃世俗的一切，完全奉献自己。一旦发愿就没有退路，你不能只因为想留在我身边就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已经长大了，我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法斯奇诺的眼神依旧固执，他的眉头紧锁着，似乎不愿意接受安珀若的说法。作为私生子的安珀若从前是被强行塞进修道院的，既然被强制发愿的安珀若都能坚持下来，自己这个主动的又有什么不行？

“世俗的生活有什么好的，我对结婚没兴趣，我只想像你一样，把自己奉献给神，以后和你一起做事。”

“法斯奇诺，如果我现在同意给你按牧，那才是害了你。”

安珀若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人生的路不是只依靠感情就能走下去的，你现在还小，等到你以后看到同龄人都娶妻生子，组建家庭的时候，你就该感到寂寞了。奉献是一条存圣理灭人欲的道路，你需要抛弃所有的世俗欲念，那种痛苦可不是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忍过去的小事，等到那时候你再后悔了怎么办？”

“那你呢？安珀若，你也后悔过吗？”

法斯奇诺问道。

少年的询问是那么直白，安珀若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法斯奇诺竟会如此刨根问底，去问一个所有修士都会避而不谈的、尖锐而敏感的话题。

“我……”

安珀若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桌上的账簿上，仿佛这些枯燥的数字中有答案似的。

“我不想骗你，法斯奇诺。我们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都会有七情六欲。我不想拿什么 ‘心中有神所以不会寂寞’、 ‘祂使我们内心充盈’这种话来搪塞你。虽然这些话才是标准答案，但我不想你听了这些话后就莽撞地以为对抗欲望是件轻松的事。我和你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因为身穿修士袍，发了三愿，就免于这些人类的本性。”

这并不是安珀若第一次提到”与欲望对抗”，从前法斯奇诺年龄小，不明白安珀若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自己能吃饱，能穿暖，每天过得都很开心，哪还有什么满足不了的欲望。可当法斯奇诺进入生长期后，他似乎逐渐理解了何谓”欲望”。

从前，他看着安珀若像是蝉翼般反着微光的金发和透红的皮肤时，他只觉得安珀若长得真好看，安珀若那双浅粉色的眼睛也漂亮，像冻过的草莓汁。他想钻到安珀若的长袍底下去玩捉迷藏，还想在夜晚缩进安珀若的怀里以躲避噩梦。

但现在不同了，当安珀若纤长白净的脖颈不经意间从脑后的金发中透出时，法斯奇诺察觉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异样的冲动。他开始躲闪安珀若的目光，因为那种目光会让他发烫；他开始回避安珀若的触碰，因为那些接触让他躁动；他依旧帮着安珀若清洗衣物，只不过现在他会在将长袍放进水盆里之前，先悄悄地去闻两下。

——淡淡的焚香，混着些许书本和灰尘的味道，是唤起少年心中萌芽最好的香气，至少法斯奇诺是这么认为的。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里，少年会回忆着朴素长袍上没药的苦涩香气，以及些许落挂在领口的金发，然后想入非非——它们主人的皮肤抚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那白净脖颈又有怎样的温度？那些禁忌的欲望、又会是什么味道……？每到这种时候，法斯奇诺就会觉得自己像个恩将仇报的畜生，可感情是不讲道理的，冲动、悸动、热情……爱……这些东西让法斯奇诺本就不多的理智更加混乱。

“行了，这个话题就聊到这吧。”

安珀若的账务告一段落，他用手揉了揉脖子，坐在椅子上向后伸展起来。最近堂区居民的收成不好，捐赠也少了，安珀若拆东墙补西墙，算计了半天，才勉强凑够给孩子们添冬衣的钱，但这样一来，柴火费就又不够了。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睡下吧……我这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

“别的事？都已经这个点了……”

法斯奇诺见安珀若腰酸背痛，赶忙上前要帮安珀若按按，但安珀若只是笑了笑，然后推开了他的手。

房门被轻轻关上，法斯奇诺抬头向天空望去——天上依旧灰蒙蒙的，除此以外，就只剩下早秋的凉风。漆黑的夜晚没有月光，也许是有的吧，但月光被一片片黑云组成的墙阻挡在千里之外，可能只有神才能看见，就像只有祂才能看清法斯奇诺的真心一样。

VI

开始参加莱斯特骑士的训练之后，法斯奇诺的杂念少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终于走出了闭塞的村子，见识了更多的人；或许是因为训练的强度高，他终于累得没有心思乱想。

加里翁现任的国王是个被加冕的篡位者，教廷虽然认可了他的王冠，但封臣和邻国的领主们却不这么想——他们都对加里翁的王位虎视眈眈，毕竟只要有个正当理由，剥夺一个篡位者对王位的宣称就会易如反掌。因此加里翁总是内忧外患连绵不断，常年的王权争夺让整个国家蒙上阴霾，人总是在不断死去，凑成阵亡者名单上不断累加的冰冷数字。法斯奇诺长得高、还很强壮，没过多久就被选进男爵的军队，进了新兵的训练营。

从前安珀若提过，这教堂里已经走了不少成年的孩子，可这些年来，法斯奇诺只见过一两个回来探望的。从前法斯奇诺问的时候，安珀若老是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说他们都在各地有了自己的家庭，已经不再想念这里。法斯奇诺当时觉得那些孤儿们没良心，竟然就这样忘掉安珀若的养育之恩，但在进入新兵训练营后，法斯奇诺才终于参透了孤儿们不回来探望的原因。

「他们哪里是不想回来，根本就是回不来了。」

常年的战争对一个国家来说本就是极大的负担，灾害的到来又为加里翁这片神选的土地徒添了一份苦难。被送去填线的新兵能回来的越来越少——这些新兵多是各地的战争孤儿，战争就像厄运、又像是诅咒，阴魂不散地缠绕进他们的命运里。他们因战争失去家人成为孤儿，又因为是孤儿所以被输送进无穷无尽的战争。

这样的循环残酷而悲哀，每周训练结束后，法斯奇诺都会想办法偷偷溜回教堂来看看安珀若。法斯奇诺的长官虽然知道这件事，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长官从前也是在教堂长大的战争孤儿，他虽然和安珀若的交集不多，但却十分能明白孤儿对于家庭的渴望。法斯奇诺带着满身淤青和疲惫偷偷溜回教堂时，安珀若就会弄来热水和药草帮他热敷，就像他们在修道院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一样的是安珀若看着比从前更憔悴了——火山的灰尘污染了水源和农田，农民们的作物几番绝收，牲畜也死的死病的病。起初的两三年，居民们还能靠着储备粮过活，但时间一久，粮食就变得比黄金还贵。

人们都说卡比阿诺的灾难是神罚，所以人们觉得只要自己心诚，努力赎罪、悔罪，就能够让神回心转意。法斯奇诺不明白为什么神要莫名其妙罚自己、罚所有人，也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因为天灾而惩罚自己——这些坚信自己有罪的人成群结队地在田间地垄里列队游行，一边走，一边用带着刺的鞭子抽打自己，直至浑身血肉模糊。法斯奇诺看了这些人，心里犯怵，他觉得这些家伙都不正常，却也没法阻止他们。

从前总是镇上居民们向教堂捐赠，但现如今他们却要靠教会的救济过日子。别说丰富的炖菜了，现在就连新鲜的土豆也成了稀罕的奢侈品。堂里有教会和领主的支持，但仓库却总是空的，安珀若每天不是在算计收支，就是在给男爵写有去无回的信。他甚至去联系自己本家在教廷做事的嫡系弟弟——但对方也只说自己已经尽力。

不知什么时候，法斯奇诺觉得教堂的孩子变得比以前多了。不过这也正常——现在的男爵领里遍地饿殍，过不下去的农民们没有太多选择，他们要么把孩子送进军队或者教会，要么就只能看着孩子饿死在自己怀里。

“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有些时候，也得量力而行吧。”

法斯奇诺小声说着。

今天是光降节的前夜，法斯奇诺的队伍放了假，他这才得空回堂里看看。光降节是罗德莱修斯圣公教年末最大的节日，是为了纪念理性之神拉提欧为世界带来智慧之光的日子。通常来说，这种时候堂里都会张灯结彩，准备好点心和饮料。村里人会带着孩子过来吃完饭、然后做点游戏，安珀若会给他们讲故事，还会和大伙一起祈祷。可这次堂里却只稀稀拉拉地挂了几个装饰，看上去丝毫没有往日的节日气氛。法斯奇诺问过安珀若，这才知道是男爵没送来今年份的装饰。

“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死掉吧？”

安珀若和法斯奇诺在堂里的长椅上并排坐着，他用手撑住额头，金发顺着耳边滑下，挡住了他的侧脸。

“……教廷那边还没有回信，我会再去求求男爵的……只要再过几个月就好，农民们从外面引进了改良过的作物，只要再过几个月就能有收成了……”

“怎么会这样呢？支持领地里的教会应该是男爵的义务才对，他为什么不帮我们？真是个坏家伙。”

法斯奇诺不敢靠安珀若太近，生怕自己的杂念再从心底的边角冒出来。

“别这么说……大概是男爵领里的收成也不好吧。而且，你不在的时候，男爵他……男爵他也送过许多东西。”

安珀若轻轻答着，他的金发在傍晚的余晖下显得熠熠生辉，在法斯奇诺眼里，他就好像从天而降的神灵一般，像是故事里的人。可是安珀若只是肉身作成的，褪去圣职者的光环后，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两人间的平静，安珀若捂着胸口，突然猛烈地换起气来。法斯奇诺这才注意到安珀若一直在忍着身体的不适，想在他面前装出没事的样子。

“你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得好好休息，不能再这么勉强自己了。”

法斯奇诺立刻站起身，慌忙中从堂里找来了水和安珀若平时用的草药，他帮安珀若慢慢喝水，又小心翼翼地看对方服下药物。安珀若靠在长椅的靠背上，半闭着眼睛稍微缓了一会儿。法斯奇诺觉得安珀若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法斯奇诺，你知道吗？”

安珀若小声说着，声音比雪花还轻，

“每天都会有人来堂里告解，他们总是问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神为什么会看着他们的孩子病死、饿死，看着他们的庄稼枯死在地里。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也没人知道该如何补赎才能得到原谅。他们每天都会这样问，一遍又一遍地问。”

他抬起头来，侧着去看法斯奇诺的脸，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解答了，即使是教会权威的神学家们也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拉提欧的信仰追寻的是神圣的秩序，但我不明白现在这样的世道究竟哪里有秩序……有些人开始自笞，觉得这样才算是忏悔；有人活不下去想要离开，但又不知道该去到哪里才好……他们又能去哪呢？他们甚至连逃跑的路费都没有……人们就这样接连死去，我……”

安珀若的声音逐渐震颤，到最后变成了啜泣，再也说不下去。法斯奇诺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他轻轻把安珀若拉进怀里，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法斯奇诺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安珀若的头发，可他的手触碰到安珀若的头顶时，安珀若却突然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推开了他。法斯奇诺从没见安珀若这样过——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恐，而法斯奇诺永远想不明白那惊恐从何而来。

“……安珀若？”

法斯奇诺被安珀若的反应惊到，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自己的关心为何会引起这样的反应。安珀若似乎也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扯出一个微笑搪塞了过去。

“……不早了、该吃饭了，我们到餐厅去吧。”

安珀若尴尬地抽身，拎起自己长袍的边角，侧着从长椅中间蹭了出去。

堂里拮据，但安珀若还是给孩子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就像是变魔法一样。孩子们的餐桌上久违地出现了烤鸡，奶油炖菜，甚至还有加了蜂蜜的面包。说实话，吃烤鸡原本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灾害前大伙每周都能吃一次。但今时不同往日，曾经稀疏平常的菜式，如今也只有过节才能吃上一口。

晚饭时法斯奇诺望着桌上那几只鸡——那是四只肥壮的母鸡，作为珍贵的牲畜，它们本不该死。这些鸡的肉饱满多汁，配上胡椒的调味，它们很快便被教堂里的孤儿吃得干干净净，连关节处的软骨都被嚼烂咽下。孩子们实在太久没见过荤腥，一个个吃得风卷残云，就连炖鸡的汤汁也被用面包沾着刮走了。

法斯奇诺的运气不错，分到了鸡腿，他一边小口小口吃着这珍贵的鸡肉，一边瞥向了坐在桌子最前端的安珀若。法斯奇诺觉得安珀若实在憔悴了许多，虽然他们初遇时安珀若头上打着绷带，但那会安珀若看起来只是受伤，而不是憔悴。现在的安珀若看上去好像被火山灰夺走了精气，一下老了许多岁。

“安珀若，你说，神过节的时候会吃什么呢？”

饭后孩子们玩了会，就被安珀若遣去睡觉了。天色已晚，法斯奇诺本也应该收拾收拾去睡觉，但他此时却站在自己房间的壁炉处，看着安珀若趴在壁炉内侧，笨拙地用长杆去通壁炉出风的管道。

“我想想……可能会有挂了糖霜的曲奇饼吧。”

安珀若脸上围着一块手帕，一头金发被法斯奇诺盘成发髻，别在脑后。他边回答法斯奇诺的问题，边不断用长杆去杵被灰尘堵死的管道。这壁炉已经有很长的年头了，它兢兢业业地在这工作了几十年，中间虽然也有些小的毛病，但都无伤大雅。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今年的冬季温度骤降，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多塞了几块木柴，又或是外面的风实在太大，这壁炉终于在光降节的午夜罢了工。柴火的烟气排不出去，外面的空气也进不来。法斯奇诺才刚把炉子烧上，刺鼻的浓烟就把整个屋子填满，差点没把他呛死。

“真的吗？还有什么？”

法斯奇诺问道，

“圣典里是怎么说的？”

“《理律祭典》里没写这个，不过，我相信神一定不会饿着自己的。”

安珀若隔着面罩答着，漫天的灰尘搞得他不太想说话，但他还是尽力回答着法斯奇诺的奇怪问题，

“那你呢？你以前在卡比阿诺老家的时候……你们年末会不会有点什么庆祝活动？”

“当然了，我们年末的时候有归潮节，大家会选这个日子一起把前一年逝去的人的遗物扔进海里，这样他们来年开春投胎转世的时候，就能再回来做人了。如果没人扔，就只能做鱼。”

法斯奇诺解释起来，

“不过也有些人来生不想做人了，就死前和家人说，不要把自己的遗物扔海里。我觉得，我要是死了，就去做鱼也挺不错的，我还没当过鱼呢。安珀若，你呢？”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自己说得不好，于是又赶快给自己找补起来，

“……我没有希望你死的意思。”

“……我知道。”

安珀若边说，还一边轻轻咳了几下，没有再回答法斯奇诺关于转世来生的问题。

由于故障出在半夜，镇上的工人都已睡下，安珀若找不到帮手，只好自己硬着头皮搞起了维修。安珀若显然不是干维修的这块料，他在壁炉前面左看看右看看，拿着长杆小心翼翼地在这捅捅在那捅捅，折腾了一个小时也没什么进展。法斯奇诺几次想要帮忙，但安珀若却只让他在边上看着，说什么这活儿又脏又危险。法斯奇诺想不通一个壁炉能有什么危险，直到安珀若的长杆不知道捅到了什么地方，引得壁炉内一阵异响，外面的风逆着吹进房间，将管道里的污物一下子吹开，泼洒到了安珀若的身上。

炭块、焦油、还有一只死了的鸟。

烟道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掉在安珀若头上，吓得他往后缩了缩。这下安珀若本就洗得有些发灰的白色衬衫彻底变成了黑色，煤灰混着尘土，黏在了安珀若出了薄汗的前额。法斯奇诺见状赶快上前想要帮安珀若清理，但他看着黑乎乎的安珀若和黑乎乎的地板、墙壁，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哎呀、哈哈、我真是笨手笨脚的……我要是也能会魔法就好了。”

安珀若用勉强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把自己的脸颊，然后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用身前的围裙擦了擦。他很是挫败地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满屋子的灰，又看了看还在呼呼往室内灌冷风的烟囱，无奈地向法斯奇诺摇了摇头。

“还是明天等工人来修吧，今晚你就先住在我房间，虽然有点挤……真抱歉……”

“怎么会！这不是你的错。”

法斯奇诺找来了一块毛巾递给安珀若，姑且让安珀若先把脸和手擦干净。

“你先回房间吧，我去烧些热水，你得洗洗这些灰。”

还没等安珀若应声，法斯奇诺便冲出了自己的房间。他踩着结冰的积雪，一边打滑一边跑向院子里的井。深冬的夜风刮在脸上就像刀割，法斯奇诺是南方人，卡比阿诺常年温暖，即便是冬季，也只要穿件薄外套就够。法斯奇诺虽然已经在加里翁待了四年多，但他还是习惯不了这里的冷。若是平时，法斯奇诺定会冻得发抖，用厚厚的围巾包住自己的头。然而这会的他却好像这寒冷并不存在，只是一趟趟往安珀若的房间送水。

安珀若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忙活的法斯奇诺——许久未见，法斯奇诺已然是个结实的青年了。法斯奇诺本就长得大，这一年的训练又给他的身上添了许多肌肉，从背面看去，法斯奇诺像是堵墙。

“这些水应该够了。”

跑了几个来回后，浴桶逐渐被填满。法斯奇诺冒了些汗，撸起了自己的袖子。他不知疲倦地趴在桶边，学着厨房帮工烧饭的样子在炉边烧热了水。

“真是辛苦你了，大半夜让你这么跑来跑去的……”

安珀若坐在椅子上，两手垂在膝盖前。

“不知不觉，你也这么能干了。”

“那当然了，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

法斯奇诺说着，用手试过热水的温度，随后推搡着安珀若进了浴桶。

“我自己洗就行，你快去睡觉吧，不早了。”

安珀若看着眼前已经忙得满头是汗的法斯奇诺，轻轻叹了口气。然而法斯奇诺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一边说着什么安珀若洗不到后背，一边从衣柜里拿出一块毛巾。安珀若平时总是柔声细语地讲话，也从不动怒。法斯奇诺将毛巾浸在热水里，暖烘烘的热气从水面冒出来，一股脑地扑到了他的脸上。

拧干了热毛巾后，法斯奇诺用它擦拭起安珀若手臂上的灰尘。安珀若的胳膊纤长，手腕骨节分明，被衣物盖住的皮肤像是糯米包子的皮一样清透，让人隐约能够看见其下青蓝色的血管。法斯奇诺的面庞有些发烫，他盯着金色发丝缝隙中安珀若的后颈，脑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幼年和安珀若同床共枕的日子——那时他还能肆无忌惮地扑在充满香皂淡香的怀抱里，然后无所顾虑地抱紧安珀若的胳膊。

「如果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

一个恍惚，法斯奇诺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木桶，沉重地激起半拉水花。安珀若回过了头，淡粉色的眸子在氤氲水雾的遮盖下显得朦胧，但法斯奇诺却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拷打了。

“我手滑了……”

说着，法斯奇诺急忙把毛巾捞了出来，再次拧干。他下意识地把身体蹲得低了些，将整个下半身掩在木桶后，他觉得这样安珀若就看不出来他的不自然。

安珀若微微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转身接过毛巾，垂下了视线。他将发旧的毛巾轻轻按在自己的脸上，之后闭着眼睛轻叹了一口气。

“你也该累了，快回去休息吧。我这边真的不用操心了。”

“我、我真的不累，我跟你不一样，平时可是都有好好锻炼的……！你看，我有这么多肌肉呢！在军队里大家都管我叫‘大力’，你可别小瞧我。”

法斯奇诺下意识地说着，声音却高了一截。他的脸色红得像被烧着的炭火，连他自己都意识到话语中带着些莫名的倔强。安珀若闻言轻轻挑了挑眉，像是被逗乐了一般，却没有再说什么。安珀若重新靠回浴桶边缘，闭上了眼睛，像是默许了法斯奇诺的任性。

房间里一时变得安静，只有热水偶尔轻轻晃动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扰动这沉寂。法斯奇诺握着毛巾的手紧了紧，他不敢再盯着安珀若的脸，只好假装专注于擦拭对方发丝上的灰尘。可即使视线不去追逐，他也依然能感受到安珀若的气息——柔和而温暖，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面的寒冬隔绝开来。

法斯奇诺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情像是一团揉不开的乱麻。安珀若随意披散着的头发湿润而柔软，微微反射着昏黄的烛光，像是洒满了星辉。法斯奇诺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偶尔会拉着这些头发玩闹的日子。他曾经用这些发丝编织过奇怪的小辫子，也曾经被它的香气安抚过失落的心情。

洗完澡后法斯奇诺搬来被褥，在安珀若的房间打了地铺。

安珀若的床是一张单人床，从前法斯奇诺年纪小，当时他偶尔撒娇，任性地要和安珀若同睡，安珀若就将他罩在自己的怀里。但现如今法斯奇诺已经发育，身高和骨架都比以前大了不少，他便只能在地上睡了。

法斯奇诺死死闭着眼睛，用尽全力想要入睡。可无论他怎样深呼吸，安珀若的样子还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双被煤灰弄得有些脏的手；额头上的汗珠；贴着金色发丝的脸颊；以及递毛巾时碰到对方指尖时那一瞬间的触感。半梦半醒间法斯奇诺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与安珀若亲密无间的时候，那会他还能随便去拉安珀若的手，随便去抱安珀若的腰。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安珀若会故意避免和法斯奇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这并不是偏心，所有的孩子长大后，家长都会这样做。但法斯奇诺却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他侧躺在床铺上，耳边只有安珀若起伏的呼吸声，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再熟悉不过的、清淡的香皂味。

“……你还记得梅琳达吗？”

许久后，安珀若轻飘飘的声音从床铺的方向传来。

“南边那个打人的丫头？我当然记得了……”

法斯奇诺不明白安珀若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她。

“你年纪大了，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了……梅琳达前些日子才来找过我，说是想见见你。”

安珀若说着，翻了个身，让自己面对着法斯奇诺。不知为何，法斯奇诺总觉得安珀若的语气中含着悲伤，但法斯奇诺又觉得那种悲伤毫无由来，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梅琳达是个好姑娘，当然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到了年龄——”

“安珀若、我、我……”

法斯奇诺慌了神。

“我、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是真话，也是假话。才刚说完这话，法斯奇诺就后悔了，他听见了安珀若倒抽气的声音，也瞥见了昏暗月光中、安珀若浅粉色眸中闪过的慌乱。

“军、军队里有个做饭的姑娘，她叫卡尔洛塔，我、我很喜欢她——”

“啊、原来是这样……”

安珀若轻轻应了一声，

“我相信，能被你喜欢上的，一定是个正直的好姑娘。你若真喜欢她，不如请她到堂里来，没准我能帮你做个媒……”

“不用了！不用了——！”

法斯奇诺慌张地从地铺上坐起，然后穿上了鞋。

“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我们、我、是我暗恋她，她都还不认识我呢——总之你别管了，我、我要上厕所，我出去一下……”

这么说着，法斯奇诺逃一样地从安珀若的卧室跑出去了。夜里的冷风像小锤子一样敲打在法斯奇诺身上，他冻得发抖，却又浑身滚烫，不敢回到房间里去。法斯奇诺溜到教堂的主堂里，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拉提欧的神像伫立在堂中，神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一手拿书，一手拿剑，像是早就什么都看懂了一样。

“拉提欧，你要是真的，你就帮我想想办法行不行。你帮我把这个事解决了，我立刻就改信你！”

法斯奇诺盯着神像自言自语起来，神像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着站在那。法斯奇诺还想再念叨点什么，就听到院门口处有响动，有什么人在敲门。法斯奇诺拉开院门，来者是拉斐尔的仆人。那仆人穿着厚厚的羊毛斗篷，满眼不屑地看着法斯奇诺，说拉斐尔召见，要让安珀若过去帮忙做光降节的晚祷。法斯奇诺不明白，男爵府明明有自己的驻家司祭——那司祭年龄比安珀若还大，怎么想都该是安珀若经验更少些才对，怎么现在反倒还要安珀若去帮驻家司祭的忙呢？

比起满脑袋疑惑的法斯奇诺，安珀若似乎早就料到了使者的来访，像是这种事已经发生了许多次。法斯奇诺目送安珀若披着羊毛斗篷坐上马车，他本以为安珀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于是便坐在堂里等。然而他一直等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看见安珀若从院子的后门溜回了房间。法斯奇诺本想跟着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然而安珀若就像是忘了法斯奇诺房间的壁炉坏了一样，砰地把自己房间的门给锁上了，留下法斯奇诺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法斯奇诺回了自己的房间，虽然有点冷，但他火力壮，穿上外套后便不觉得冻人了。法斯奇诺从窗口望向安珀若的方向，回房后安珀若没有立刻入睡，他瞧见一向节俭的安珀若亮了半宿的灯，摇曳的灯火从蒙了霜的小窗里透出，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法斯奇诺忍不住好奇，偷偷凑到窗边去看安珀若究竟在忙些什么——从冰霜的缝隙中透出的景象他一辈子也无法忘记——他最敬重的司祭、像是圣人般的司祭、此时正跪在房间里那尊小小的神像前，用打了结的绳鞭不断抽打自己的后背。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补赎了……”

安珀若的声音从门缝中溜出，钻进了法斯奇诺的耳朵。法斯奇诺从没觉得安珀若的话语这样刺耳过，他将眼睛瞪地更大了，用尽全力从昏暗的光线里捕捉安珀若的轮廓，然而他看清后又后悔了——安珀若像是牛奶一样白净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有些是鞭子抽的，有些则是被魔鬼亵玩后留下的。薄薄的金发像丝绸一样盖在那些伤痕上，无论如何也没法将它们掩住。

一时间，法斯奇诺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像是被人灌了浆糊，不上不下，无法呼吸，也发不出声音。安珀若就这样跪了大半夜，后来因为实在疲倦，才伏倒在神像下缓缓睡去。那之后法斯奇诺悄悄地从安珀若的房间门口退走了，然后在堂里瞪着拉提欧的神像瞪到了黎明。第二天，他看见拉斐尔的使者领着一队满载的马车，用源源不断的物资填满了教堂后院的仓库。

法斯奇诺实在是有点缓不过来神，他回忆起自己在光降节傍晚吃得那顿饭——那顿如魔法一般的饭，突然胃里翻江倒海起来——他觉得自己在吃安珀若的血肉。

安珀若从来都像是洁白的神使一样，与其相信有神，法斯奇诺更愿意相信安珀若。他以为安珀若会一直维持耀眼圣洁的模样，像是墙上挂着的神像一样，用慈爱接纳所有人，化解世间一切痛苦。但法斯奇诺发现自己错了，安珀若并不是在化解痛苦，安珀若只不过是把所有的伤痛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然后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

法斯奇诺一直觉得，安珀若这样的人，应该被世界温柔以待，应当被神赐福才对。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苦难要落在一个如此善良的人身上，为什么安珀若又要用这种方式来忏悔和赎罪。法斯奇诺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保护身边的人不受伤害，这也是他拿起剑盾的理由。法斯奇诺不明白，如果连像安珀若这样的人都要遭受磨难，那究竟怎样的人才能得到神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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