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废弃研究所中的同步烙印

午夜零点十七分，沃森区边缘的工业废土。

两辆哑光黑的装甲运兵车如同贴地飞行的幽灵，关掉所有外部光源，仅凭光学迷彩和地形扫描系统在废墟间穿行。车体表面偶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是主动伪装系统在与周围环境实时同步。车内，MAX-TAC小队全副武装，只有仪表盘和义眼发出的微光映照出一张张紧绷的脸。

焰坐在A队车辆的后排，紧身连体作战服的纳米纤维在黑暗中泛着若有若无的暗蓝色光泽。吊带黑丝下，尖头红底细高跟的鞋跟与车底板轻轻接触，她没有穿MAX-TAC提供的作战装备——她选择相信纳米机器人的平衡辅助，更相信自己早已习惯的战斗姿态。

“距离目标地点三公里。”铁头的声音在加密通讯频道响起，冷静而简短，“所有单位，最后检查装备。静默，放无人机。”

几乎是铁头话音刚落，焰就听见极轻微的机械摩擦声。她侧目看去，静默已经打开身侧的装备箱，四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滑出车厢缝隙，消失在夜色中。那女人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光学扫描启动。”铁头盯着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面开始出现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主建筑外观与档案相符，三层结构，占地面积约四千平米。外围围墙多处坍塌，正门被混凝土块封死。热源信号......微弱，但存在。集中在建筑西侧地下层。”

碎石调整了一下肩扛式电磁炮的能量输出档位，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直接突入还是找后门？”

“西侧地下层有通风管道入口，直径一米二，可供单兵通过。”铁头的手指在全息图上划动，标记出一条路径，“静默先导，红隼第二，我第三，碎石断后。注意，管道可能残存有毒气体或生物污染。”

“我有纳米防护层。”焰说，意识微动，存储在“影袭”作战服内的纳米机器人开始向体表渗透，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分子级过滤膜。

铁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B队，外围布控完成了吗？”

通讯频道传来鬼影沙哑的回应：“已完成。所有出入口、制高点已覆盖。热感、运动、声波三重监控网激活。你们有七十二分钟窗口期，之后巡逻队的轮换会经过这片区域。”

“收到。”铁头关掉全息投影，站起身，“A队，准备下车。记住行动准则：静默潜入，必要时致命清除，优先回收数据样本。出发。”

装甲车在一个半坍塌的仓库阴影处停下，车门无声滑开。四人鱼贯而出，瞬间融入黑暗。

---

奥德赛义体科技废弃研究所的主建筑，在近四十年无人维护后，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衰败中的完整”。外墙的水泥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部锈蚀的钢筋，但整体结构却出奇地没有坍塌。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静默带着小队绕到建筑西侧，在一片荒草丛中找到那个通风口。栅栏早已锈蚀断裂，管道内部黑洞洞的，散发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残留气味。

“管道内部结构稳定，无生命迹象。”静默用极低的声音汇报，她的暗紫色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我先下。”

她像猫一样滑入管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焰紧随其后，尖头高跟的鞋底在接触管道内壁时，纳米机器人自动调整了鞋底的摩擦系数和减震结构——她下落的过程轻盈得如同羽毛。

管道垂直向下约十五米，然后转为水平延伸。空气中那股化学气味越来越浓，还混杂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这不对劲。废弃三十多年的设施，不应该还有这种气味。

“停。”静默的声音突然传来。

焰在管道拐角处停下，借着纳米眼角膜的夜视功能，她看见静默蹲在前面不远处，手指轻轻触碰地面。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痕迹——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暗色印记。

“血迹。不完全新鲜，但不超过七十二小时。”静默低声说，“还有......拖拽痕迹。”

铁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继续前进，提高警惕。碎石，注意后方。”

又前进了大约五十米，管道尽头出现一道破损的格栅。格栅外的空间似乎是个设备间，有微弱的应急照明灯光透进来。

静默无声地卸下格栅，探身观察了几秒，然后做出“安全”的手势。

四人依次进入设备间。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服务器机柜和管线，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但某些设备表面却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很不自然的擦拭，像是有人刻意清除了指纹或其它生物痕迹。

“这里是地下一层，旧服务器机房。”铁头调出建筑结构图，“目标区域在更深层，我们需要找到向下的通道。”

就在这时，焰的纳米眼角膜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常的温度变化——不是人体热源，而是某种电子设备启动时的微热。几乎同时，静默猛地抬手，指向房间另一侧的阴影。

“运动传感器。刚被触发。”

“暴露了。”铁头的语气依然冷静，“改变计划，快速突进。静默开路，红隼左翼，我居中，碎石右翼。目标：地下二层主实验室区域。走！”

小队冲出设备间，进入一条昏暗的走廊。应急照明灯每隔十米一盏，大部分已经损坏，仅有几盏还在闪烁，投下断断续续的光影。墙壁上残留着三十多年前的指示牌——“无菌操作区”、“样本存储”、“神经同步测试区”——字迹已经模糊，但仍能辨认。

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气密门，门上的电子锁面板居然还亮着微弱的电源指示灯。

“电力还在供应。”碎石低声道，“备用发电机？还是有人维护？”

“不确定。”铁头上前检查锁面板，“老式生物识别锁，需要虹膜或掌纹。静默，能破解吗？”

静默摇头，指了指面板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接口：“物理端口被破坏。只能硬闯。”

“让开。”碎石上前，电磁炮的炮口对准门锁位置，“退后五米。”

焰和铁头退到走廊拐角处，静默则如鬼魅般贴到另一侧墙壁后。碎石调整炮口角度，深吸一口气——

“砰！”

低沉的冲击波在狭窄走廊中回荡。不是爆炸，而是电磁炮弹以亚音速击中金属门板时产生的震荡。门锁区域瞬间凹陷变形，火花四溅，但门本身居然没有完全碎裂——这门的厚度远超普通实验室标准。

“操，这他妈是防爆门。”碎石骂了一句，准备再来一炮。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气密门居然开始向两侧滑开——不是被炸开，而是被人从内部主动开启了。

门后一片黑暗。

小队瞬间进入战斗姿态。碎石举炮瞄准门口，铁头拔出突击步枪，静默双手各持一柄战术刀，身体压低。焰右手按在“前奏”左轮的枪柄上，左手则悄然启动纳米机器人，在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

黑暗中，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杂乱，但似乎又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感。

然后，他们走了出来。

一共七个。

全都穿着破旧、不合身的病号服，赤脚。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他们身上都有明显的义体改造痕迹：裸露的机械手臂，闪着红光的义眼，背部突起的散热模块......但奇怪的是，这些义体看起来并不“高端”——更像是民用医疗义体或工业辅助义体的粗暴改造版本。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眼睛。

每个人的眼睛都空洞、涣散，瞳孔不规则地放大缩小，嘴角带着神经质的抽搐或诡异的微笑。典型的赛博精神病症状——意识过载，理性崩溃，只剩下本能和疯狂的混合体。

但他们没有立刻攻击。

七个人在门口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动作间居然有一丝......协调？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歪着头，用嘶哑的声音说：

“新......样本......”

“鬣狗单元。”铁头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冷静得可怕，“注意，这不是普通的赛博精神病。他们有基础战术意识。碎石，压制射击。静默，红隼，侧翼切入。优先破坏运动能力。”

命令刚下，对方就动了。

不是一窝蜂地扑上来，而是分成了三组——两人正面冲向碎石，三人分别扑向铁头和焰的方向，最后两人居然绕向侧翼，目标是静默！

“开火！”

碎石的电磁炮发出低吼，一道蓝白色的电磁脉冲射向正面两人。那两人没有躲闪——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躲闪。电磁脉冲命中第一个人的胸口，瞬间瘫痪了他上半身的所有义体，那人踉跄倒地，但居然还在挣扎着向前爬。

第二个人则被铁头的突击步枪三连发击中膝盖和肩膀，同样倒地。

但另外五人的攻势已经到来。

扑向焰的是个中年女人，她的右臂被改造成了简陋的液压钳，张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的动作很快——不，不是快，是毫无预兆的爆发，完全不顾关节和肌肉的承受极限。

焰侧身避开液压钳的第一次挥击，尖头高跟在地面划出半圆，身体旋转的同时，“前奏”左轮已经出鞘。她没有瞄准要害，而是对准女人的右肩义体连接处——

枪声在密闭空间中震耳欲聋。

.50口径穿甲弹精准命中关节，液压钳应声脱落，连带扯下一大片血肉。女人发出非人的嚎叫，但攻势居然没停——她用完好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磨尖的钢筋，继续扑来！

疯狂。纯粹的疯狂。

焰不再留情。第二枪命中眉心，女人后仰倒地，终于安静了。

她快速扫视战场：碎石正在用电磁炮的枪托砸碎一个扑到他面前的敌人的头颅；铁头用近身格斗术卸掉了另一人的双臂义体，正要补刀；静默那边更加安静——两个敌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喉咙被精准割开，而静默本人正甩掉刀上的血珠。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最初被碎石电磁脉冲击倒的那个人，居然又站了起来。他胸口的义体还在冒烟，显然已经瘫痪，但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嘶吼着冲向——铁头！

铁头正在对付最后一个敌人，背对着这个方向。

“铁头，后面！”焰喊道，同时举枪瞄准。

但太迟了。

那人猛地跃起，用残存的力道扑向铁头后背。铁头察觉危机，侧身闪避，但还是被撞到了肩膀，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向墙壁。

更糟的是，另外两个被击倒但没死的敌人，此刻也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们形成一个三角包围圈，将倒地的铁头围在中间！

碎石想要支援，却被另一个重新站起的敌人缠住。静默距离太远。

焰的红瞳骤然收缩。

没有时间犹豫。

意识下沉，灵犀终端内的警用纳米机器人协议全面激活。

不是“祝融之火”那种狂暴的军用级力量——而是特惩科标准配置的、经过严格编程和限制的警用型号。但即使如此，当数百万纳米机器人从“影袭”作战服的储存纤维中涌出、沿着她的血管和神经扩散时，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依然让她呼吸一滞。

焰的双腿发力，尖头高跟在地面蹬出蛛网般的裂纹。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暗蓝色的残影，快速切入包围圈！

第一个敌人试图阻挡，被她一脚踢中胸口——纳米机器人强化的腿部力量让这一击如同卡车撞击，敌人的胸骨瞬间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不再动弹。

第二个敌人挥动改造成锯齿刀的手臂砍来，焰不闪不避，左手抬起——“影袭”作战服的纳米纤维瞬间在手臂表面形成致密的分子护盾。

“锵！”

锯齿刀砍在护盾上，溅起火星，却无法寸进。

焰的右手“前奏”左轮抵住对方下巴，扣动扳机。

第三个敌人——也就是最初扑倒铁头那个——正要用牙齿去咬铁头的脖颈。焰转身，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向后猛扯，同时右膝抬起，狠狠撞在他的面部。

鼻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敌人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铁头从地上爬起，喘着粗气，看向焰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不只是对她速度的惊讶，更是对她刚才展现出的、那种几乎算得上“优雅”的高效杀戮的惊讶。

“谢了。”他简单地说，重新端起枪。

焰点点头，纳米机器人的强化效果正在逐渐消退——警用纳米机器人重新存储回黑丝和影袭连体作战服中。她看向四周，确认所有敌人都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清点伤亡。”铁头命令。

“无重伤。”碎石回答，他的装甲上多了几道划痕，但无大碍。静默只是摇了摇头。

焰检查了一下自己——黑丝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但纳米机器人已经在修复。作战服有几处擦伤，问题不大。

“这些家伙......”铁头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他们的义体很粗糙，像是用民用设备拼凑的。但改造程度都不低——每个人都有至少三处主要义体植入。”

“而且他们的行为模式有问题。”焰补充道，红瞳盯着那些尸体空洞的眼睛，“赛博精神病应该各自为战，完全被疯狂驱使。但这些家伙......他们有基础配合，甚至有简单的包围战术。”

通讯频道突然响起B队分析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A队，这里是‘乌鸦’。我一直在分析你们遭遇的敌人数据......确认是赛博精神病，神经信号模式符合典型过载崩溃特征。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但是他们的意识崩溃曲线太相似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鬼影，“街头上每一个赛博精神病都是独特的——不同的义体组合，不同的崩溃诱因，不同的疯狂表现。但你们刚才遭遇的这七个，他们的神经信号模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那些义体，虽然看起来粗糙，但改造部位、植入方式、甚至型号都有高度一致性。”

铁头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这些不是自然产生的赛博精神病？”

“更像是......批量生产的。”鬼影的声音很冷，“继续深入。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小队重新集结，穿过那扇被破坏的气密门，进入研究所更深处。

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挑高超过十米，面积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大厅中央排列着数十个圆柱形的透明舱体，每个都有三米高，直径两米左右。舱体内部有复杂的机械臂和管线接口，舱壁上有干涸的液体残留痕迹。

“神经同步调节舱。”静默轻声说，这是焰第一次听见她说完整的句子。

铁头走到最近的一个舱体前，用手擦去控制面板上的灰尘。面板上的品牌标识位置——被磨掉了。不是自然磨损，而是有人用工具刻意刮除，留下粗糙的金属底色。

他又检查了几个舱体，结果都一样。所有可能透露制造商信息的标识、序列号、甚至安全认证标志，全部被物理抹除。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些设备是从哪儿来的。”焰说，她环视大厅，纳米眼角膜扫描着每一个细节，“而且时间不会太久——这些刮痕还很新，氧化程度不高。”

碎石用电磁炮的枪托敲了敲一个舱体，发出沉闷的回响：“这里面......用过很多次。看这些液体残留的层次，至少几十次循环。”

静默突然指向大厅深处。那里有一扇更厚重的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生物危害标志——但标志也被刮花了。

铁头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小队向那扇门移动。越靠近，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就越浓，还混杂着一股......培养液的味道？像是生物实验室里那种。

门没有锁。铁头轻轻一推，门向内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是身经百战的MAX-TAC队员，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被改造成了某种......生产线。

左侧是一排排手术台，每个台子上都固定着简陋的拘束装置，台面沾满暗褐色的污渍。右侧是义体装配工作站，货架上堆放着各种民用级甚至工业级的义体部件——机械手臂、光学义眼、皮下装甲板、基础神经接口......全都杂乱无章，像是从垃圾场回收的二手货。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房间中央的那个设施。

一个巨大的、如同蜘蛛巢穴般的神经同步网络中心。数十条粗大的数据线从天花板垂下，连接到一个中央处理器阵列。阵列周围，有二十多个头盔状的装置，每个都连着更多的分支线路。

那些头盔内侧，有干涸的血迹和脑组织残留。

“这里......”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这里不是治疗或研究设施。这里是......制造工厂。”

焰走近一个头盔，纳米眼角膜放大图像。她看到头盔内部有微小的针状电极——不是标准的神经插槽接口，而是更粗暴的、直接穿刺式接触。

“他们在进行强制神经同步。”她低声说，红瞳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把多个意识强行链接，用其中一个作为‘模板’，压制其他人的个体性，制造出......”

“制造出协调行动的赛博精神病军队。”铁头接上她的话，语气沉重，“批量生产。用最低成本的义体，最粗暴的神经同步，把普通人变成听指挥的疯子士兵。”

碎石啐了一口：“操他妈。这比街头的赛博精神病还恶心——至少那些疯子还有一点‘自己’。”

“汇报发现”铁头作出指令，“打扫现场，准备收队。”

第二百一十四章：残片、数据与暗处的眼

回到特惩科时，天已蒙蒙亮。

焰将“地狱犬”停在专属车位，引擎熄火后，周围只剩下城市晨间最初的嘈杂——垃圾回收车的嗡鸣，早班浮空车的轨迹声，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她跨下摩托，踩上地面的瞬间，尖头高跟的鞋底传来熟悉的坚硬触感。一夜激战的后遗症开始显现：肌肉深处隐隐酸痛，太阳穴有节奏地抽痛，体内纳米机器人过度活跃后的“空虚感”像低电量提示般持续闪烁。

但她没直接去休息室。她先去了装备维护间，将“龙息”霰弹枪和“前奏”左轮放入自动清洁保养舱，看着淡蓝色的消毒雾气和微型机械臂开始工作。然后她脱下“影袭”作战服——纳米纤维表面有几处曾经被利刃划开的裂口的痕迹，已被警用纳米机器人常规修复，泛着焦痕。她将连体作战服挂在专用支架上，启动深度修复程序。细如发丝的纳米机器人从支架内部涌出，开始编织新的纤维，填补破损。

最后她才走向更衣室。吊带黑丝褪下，尖头高跟鞋并排放在个人储物柜前。热水冲淋时，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掉身上干涸的血迹、灰尘和硝烟味。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昨夜场景：那些空洞的眼睛，粗暴拼凑的义体，神经同步头盔内的血迹。

“批量生产……”

她低声重复这个词，热水顺着红色长发流淌。

冲完澡，换上警服——蓝色警服衬衫的和黑色热裤，赤脚走到休息区。自动咖啡机刚煮好一壶黑咖啡，她倒了一杯，没加糖也没加奶，靠在窗边小口喝着。窗外，椰汁城正从霓虹的夜晚过渡到灰白的清晨，天际线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冷漠。

休息室的门滑开。

冴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警服衬衫和包臀裙，紫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渔网黑丝下的双腿笔直，尖头高跟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她手里拿着一个银色金属箱，不大，但密封指示灯亮着绿色。

“听说你活着回来了。”冴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慵懒中藏着锐利的调子，“还带了伴手礼？”

焰放下咖啡杯，红瞳瞥向那个金属箱：“现场捡的垃圾。哈默曼说可以带回来分析——反正他们的技术部也在分析，多线并行么。而且我估计，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分析我的战斗数据。”

冴轻轻挑眉，黄玉般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兴味：“MAX-TAC在记录你的数据？真意外，那群铁罐头居然对警用纳米机器人感兴趣了。”

“与其说感兴趣，不如说在评估风险。”焰哼了一声，“怕我们特惩科纳米机器人哪天失控，变成比赛博精神病更麻烦的东西。”

“合理担忧。”冴将金属箱放在茶几上，输入密码。箱盖滑开，里面是十几个独立封装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大小不一的金属残片、断裂的数据线、还有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焦黑的电路板。“这些就是‘伴手礼’？”

“从那些同步头盔和控制台上硬撬下来的。”焰走到沙发边坐下，“能看出什么吗？”

冴没立刻回答。她戴上特制的分析手套——薄如蝉翼的纳米纤维，上面有分析型纳米机器人。她先拿起那块焦黑的电路板，竖瞳微微收缩，灵犀终端的界面在她视野中展开。淡绿色的数据流开始冲刷电路板的扫描图像。

一分钟。两分钟。

冴的眉头逐渐皱起。

“有趣……”她轻声说，将电路板放下，又拿起一片金属残片，指尖接触表面，读取分子结构信息，“这块电路板——主控芯片的架构是康陶三年前停产的‘麒麟-7’系列，但电源管理模块却用了荒坂去年才公开授权的‘静默核心’技术。还有这里，”她指着残片上一处细微的纹路，“冷却液流道的蚀刻工艺，是军用科技（Militech）给重型装甲内部散热系统用的专利。”

焰的红瞳锐利起来：“你是说，这玩意是拼凑的？用不同公司的技术？”

“不止是拼凑。”冴放下残片，又拿起另一个封装袋里的数据线接头，“是‘融合’。这些技术不是简单地组装在一起——它们被修改、适配，甚至反向工程后重新整合。能做到这种程度，需要顶级的逆向工程能力、齐全的工业设备，还有……大量测试样本。”

她看向焰，竖瞳里闪烁着冷静的分析光芒：“这不是街头黑作坊能搞出来的东西。需要资源，需要技术储备，需要不怕弄死人的‘实验场’。”

焰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和昨夜那些‘产品’对得上。粗糙的义体，但同步程度高得异常。有人在用活人测试这种融合技术。”

“而且规模不小。”冴调出全息投影，展示她刚刚完成的初步分析报告，“我对比了这些残片和警局数据库里记录的、过去三年地下义体诊所收缴的非法设备。工艺特征有37%的重合度——不是完全一致，但明显出自同一套‘技术哲学’。就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不同学生做的作业。”

焰盯着那些旋转的3D模型和闪烁的数据流：“能追溯源头吗？”

“难。”冴关闭投影，“所有可追溯的标识都被物理抹除了，手法专业。但这些技术本身的‘混血’特征就是线索——能同时获取康陶、荒坂、军用科技的核心专利信息，还能进行融合实验……范围其实缩小了。”

她顿了顿，竖瞳微微眯起：“要么是某家巨头在搞不能见光的黑项目，要么是有一个技术实力接近巨头、但完全不受监管的独立组织。”

“或者两者皆有。”焰的声音冷了下来。

休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些，城市开始真正苏醒。

“对了，”冴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终端调出一份文件，“今早我顺手黑了——咳，我是说，合规调取了MAX-TAC内部的任务报告归档。哈默曼今天凌晨四点提交了深度分析申请，要求调取全市过去六个月所有赛博精神病事件的完整报告，包括未公开的初调记录。”

焰挑眉：“他想找模式。”

“而且他找到了。”冴将一份统计图表投射到空中，“过去六个月，椰汁城记录在案的赛博精神病事件共214起。其中79起——也就是37%——的受害者在事发前六个月内，都曾在一家或多家‘非注册义体诊所’接受过服务。这些诊所大多位于沃森区、圣多明戈的灰色地带，开业时间短，设备来源不明，治疗后患者信息记录不全或干脆伪造。”

图表上，一条时间线清晰显示：诊所出现 -> 患者就诊 -> 平均2-4个月后 -> 赛博精神病发作。

“巧合？”焰问。

“哈默曼不这么认为。”冴调出另一份文件，是MAX-TAC内部的分析摘要，“他的技术团队认为，这些诊所可能在患者不知情的情况下，植入了‘后门’或‘不稳定协议’的义体部件。当外部信号触发，或者患者神经负荷达到阈值时……”

“就会崩溃。变成可控的疯子。”焰接话，红瞳里燃起冰冷的火焰，“和昨夜那些一样。”

冴点头，关闭所有投影：“哈默曼已经把这些发现标记为‘潜在系统性威胁’，优先级提到最高。接下来MAX-TAC可能会对全市的黑诊所进行清扫。他可能会再找你——毕竟你亲身经历了‘产品’的实战表现。”

“随叫随到。”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仍然酸痛的肩颈，“只要别让我穿他们那身铁罐头装备就行。”

冴轻笑，将金属箱重新封装：“这些残片我会深入分析。如果能提取到更底层的制造信息，也许能摸到尾巴。”她拿起箱子，走向门口，又回头看了焰一眼，“你看起来需要睡一觉。”

“正准备去。”焰打了个哈欠。

冴离开后，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焰走到窗边，看着完全亮起的天空。阳光穿透晨雾，照在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37%的概率。非注册诊所。技术融合的残片。

所有这些碎片，指向一个她不喜欢、但不得不面对的结论：昨夜那座废弃研究所，不是终点，甚至可能不是起点。那只是一个生产车间，一个测试场。真正的源头，还藏在更深处。

而她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昨夜的表现已经被MAX-TAC记录在案。那些数据现在正躺在某个加密服务器里，被一群只相信钢铁和火力的男人分析、评估、标记。

焰低头，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吊带黑丝。纳米机器人已经回到休眠状态，感觉不到任何异样。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等待下一次召唤。

她想起哈默曼那只暗红色的义眼，想起他说的“安全边界”。

“边界……”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走向特惩科的宿舍区。她确实需要睡眠——短暂的、高效的深度睡眠。因为直觉告诉她，这场围绕赛博精神病、非法义体和黑暗技术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她，无论是作为特惩科的“焰”，还是MAX-TAC眼中的“红隼”，都已经被放在了棋盘上。

唯一的区别是，她从不打算只做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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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TAC基地，数据分析中心。

铁头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双手抱胸，看着屏幕上反复播放的战斗录像。那是昨夜行动中，焰的纳米眼角膜和小队记录仪同步拍摄的画面，经过增强处理和慢速分解。

画面中，焰以很快的速度切入包围圈，踢飞第一个敌人，格挡第二次攻击，击毙第二个，最后用膝撞击晕第三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反应速度提升预估：42%，暂时比不上斯安威斯坦型义体，”技术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是个瘦削的男人，义眼不断闪烁着数据流，“肌肉爆发力提升：58%。瞬时抗冲击能力……无法精确量化，但从她硬接锯齿刀攻击时纳米护盾的表现来看，至少是基础防护的三倍以上。”

铁头沉默地看着。画面定格在焰抬起手臂格挡的瞬间，纳米护盾形成的波纹清晰可见。

“能耗数据呢？”他问。

“很高。”技术官调出另一组图表，“这次短暂爆发消耗的纳米机器人能量，相当于标准警用型号连续工作一小时的量。她的‘影袭’作战服和纳米黑丝储存容量远超常规，但如果是长时间高烈度战斗，续航依然是个问题。”

“稳定性？”

“本次任务期间，无失控迹象，无神经干扰反馈，无义体排斥反应。”技术官顿了顿，“但这是第一次实战记录样本量太少。需要更多数据，尤其是在极端压力、长时间作战、或者面对高强度电子干扰环境下的表现。”

铁头点点头。他想起焰战斗时的眼神——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享受。那不是被力量控制的疯狂，而是完全掌控力量的自信。

“她掌控得很好。”他最终评价道，“比我们某些装了克伦齐科夫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队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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