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唯一的出路

清晨六点半。

雨后的临江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空气清新而湿润。

陆晨的高级公寓主卧内，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股白色的寒气顺着门缝涌了出来。陆晨赤着上身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随意地擦拭着湿漉漉的黑色短发。

经过半个小时冷水的冲刷，那种因为整夜被“软玉温香”纠缠而产生的燥热与旖旎，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此时的他，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清冷，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皮肤，还昭示着刚才那场冷水澡的温度有多低。

他走到床边，停下了脚步。

宽大的双人床上，此时正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那床银灰色的羽绒被被卷成了一个蚕茧，只露出一缕樱粉色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那个在昨晚折腾了他一整夜、让他理智数次崩断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缩在里面，呼吸绵长。

陆晨看着那个“蚕茧”，眼神有些复杂。

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那个平时总是跟他插科打诨、即使变成了女生也努力维持着“男子汉”尊严的苏羽，在诅咒的控制下，竟然会露出那样脆弱、那样令人心碎的依赖姿态。

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那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交出去的感觉……

陆晨叹了口气，将毛巾挂在脖子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

就在他扣扣子的时候，床上的“蚕茧”动了一下。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投射在枕头上。

苏羽感觉眼皮有些沉重，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却发现浑身酸软，就像是跑了个五公里负重越野一样。

“唔……几点了……”

他嘟囔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以及……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气。

这里是……陆晨的卧室？

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昨晚那断片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大脑。

半夜惊醒的恐惧。

光着脚跑进主卧的急切。

跨坐在陆晨身上的触感。

那种脸颊贴着温热腹肌的满足感。

还有……还有那些羞耻度爆表、现在想起来恨不得咬舌自尽的台词：

——“暖的……”

——“别推开我……我只有你了……”

——“求求你……抱抱我……”

记忆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他像只树袋熊一样被陆晨锁在怀里，还死皮赖脸地让人家“别松手”。

“轰——！！！”

苏羽感觉自己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血液在一瞬间逆流直冲天灵盖，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甚至连那双粉色的耳朵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这……这是我干的？

这真的是我干的？！

我昨晚……竟然夜袭了陆晨？！还对他做了那种事？！说了那种话？！

“啊啊啊啊啊——！！！”

苏羽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如果地上有条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并且把自己埋上水泥，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传说中的社会性死亡吗？

这比穿着裙子去学校还要可怕一万倍啊！

“醒了？”

就在苏羽大脑宕机、准备装死到底的时候，一个平静、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苏羽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了一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陆晨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他看着床上那个明显已经醒了、却还在装鸵鸟的家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也没有露出什么戏谑的表情。

他的神色很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别装了，你的呼吸频率变了。”陆晨淡淡地说道，伸手拉了拉被角，“出来，别把自己闷坏了。”

被子被死死拽住，里面传来苏羽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我不出来！我有罪！我没脸见人了！你就让我闷死在这里吧！”

陆晨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坐到床边，并没有强行掀开被子，而是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苏羽那个鼓起来的位置。

“苏羽，听我说。”

陆晨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昨晚的事，不是你的错。”

“那是诅咒的效果。它剥夺了你的理智，放大了你的本能。你只是生病了，明白吗？”

被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弱弱的反驳：“可是……可是那些话是我说的……那些事也是我做的……”

“那是因为你信任我。”

陆晨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因为信任，所以在那样的恐惧下，你的潜意识才会选择向我求救。这并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真的？”苏羽慢慢探出了半个脑袋，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看着陆晨。

“真的。”陆晨看着他，目光清澈坦荡，“而且，我也很高兴你能来找我，而不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发抖。”

听到这句话，苏羽感觉心里那种快要爆炸的羞耻感终于稍微消退了一些。

但紧接着，陆晨的话锋一转，让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苏羽。”

陆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也是最后的警告。”

“昨晚只是个开始。那个诅咒正在快速侵蚀你的理智防线。昨天你只是想要拥抱，想要温度。那下一次呢？”

“如果它让你彻底失去了‘苏羽’这个自我，变成一个只知道索取、完全依附于我的傀儡……你想过后果吗？”

苏羽愣住了。

他看着陆晨那严肃的表情，回想起昨晚那种理智全失、满脑子只有“陆晨”的可怕状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一点点抽空，只剩下名为“欲望”的躯壳。

太可怕了。

“那……那怎么办？”苏羽顾不上羞耻了，急切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那件凌乱的白衬衫，“你查到资料了吗？有办法解开吗？”

陆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陆家的资料库里没有这种西洋魔术的解法。这两天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一无所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暧昧与阴霾。

“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查书了。”陆晨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显得高大而决绝，“既然书里没有，那就去找下咒的人留下的线索。”

“那个‘赤红之刃’说过，如果解不开，就去圣玛利亚女子学院找她。”

“所以……我们去学校？”苏羽愣了一下。

“对。”陆晨看了一眼腕表，“去圣玛利亚女子学院。现在就走。”

……

……

半小时后。

苏羽已经收拾停当，站在了玄关处。

那身粉色打歌服终于被换了下来——虽然无法解除变身，但他可以穿别的衣服。

此时的他，身上穿着一件陆晨的黑色连帽卫衣。这件卫衣对陆晨来说是修身款，穿在他身上却变成了宽松版，下摆一直盖到了大腿中部。下面穿了一条陆晨以前的运动短裤（系紧了腰带），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那头过于显眼的樱粉色长发被他解开了发圈，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然后用卫衣的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露出几缕发丝在外面。脸上戴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有些慌乱的大眼睛，用来遮挡那过于精致的容貌。

虽然看起来有点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至少比那种蕾丝蓬蓬裙什么的要有安全感得多。

“走吧。”

陆晨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拿起车钥匙，推开了门。

两人乘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8。

引擎轰鸣，车子缓缓驶出地库，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

圣玛利亚女子学院位于临江市的城西，那里是著名的学园一区，环境优美，也是富人区。距离市中心大概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车厢内很安静。

陆晨专注地开着车，并没有说话。

而坐在副驾驶的苏羽，随着车辆驶离公寓，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又开始在体内复苏。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即使陆晨就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但只要没有肢体接触，咒印就会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空虚”的信号。

“呼……”

苏羽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不安地绞动着。

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手脚开始变得冰凉，心脏跳动的频率也在加快。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陆晨。

陆晨的手修长有力，稳稳地握着档位杆。

好想……好想摸一下。

哪怕只是碰一下手指也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羽就羞耻地想要撞墙。

“苏羽，你是变态吗？人家在开车啊！”他在心里疯狂骂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不能再像昨晚那样丢人了！”

他咬紧牙关，强行把视线移向窗外，试图用数路边的树来转移注意力。

一棵，两棵，三棵……

不行。

越忍越难受。那种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让他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咔哒。”

红灯亮了。车子缓缓停在了路口。

陆晨侧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副驾驶座上、明明裹着卫衣却还在发抖的苏羽。

他叹了口气。

其实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苏羽的状态。

那个咒印的影响范围似乎就在“接触”这个层面上。只要断开接触，副作用就会立刻反弹。

“很难受吗？”陆晨轻声问道。

苏羽被吓了一跳，像是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慌乱地摇头：“没……没有！我不难受！我好得很！”

说着，他还把手藏进了袖子里，不想让陆晨看到自己在发抖。

陆晨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中间的中央扶手箱上。

“……牵着吧。”

陆晨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什么调侃或者暧昧的意味，就像是在说“喝口水吧”一样自然。

“别在车里发抖，影响我开车。”

苏羽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放在扶手箱上的大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练习古武留下的薄茧，看起来充满了力量和安全感。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解药。

“可……可是……”苏羽还在犹豫，耳根已经红透了。

“绿灯还有三十秒。”陆晨目视前方，并没有看他，“如果你不想牵，那就算了。”

说着，他作势要收回手。

“别！”

苏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冰凉、柔软，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手，飞快地从袖子里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陆晨的大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那一瞬间，一股温热、厚实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就像是濒死的人吸到了第一口氧气。

苏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焦虑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身体不再发抖了，呼吸也顺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和……甜蜜。

陆晨反手握住了苏羽的小手，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包裹着，传递着自己的体温。

“好点了吗？”

“……嗯。”苏羽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谢谢。”

陆晨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绿灯亮起。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依然牵着苏羽，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了路口。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安静，却又流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

四十分钟后。

黑色的奥迪A8缓缓减速，停在了一扇宏伟气派的欧式锻铁大门前。

那是圣玛利亚女子学院的校门。

作为临江市最神秘、门槛最高的贵族女校，这里的安保级别甚至堪比某些军事禁区。高耸的围墙上爬满了盛开的蔷薇花，透过雕花的铁门，可以看到里面郁郁葱葱的樱花大道和哥特风格的教学楼。

两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立刻走了过来，礼貌但警惕地敲了敲车窗。

“您好，这里是私人领地，请出示通行证。”

苏羽有些紧张地想要把手抽回来，但陆晨却紧紧握了一下，示意他别动。

陆晨降下车窗，并没有像苏羽想象中那样编造什么“我是校医”或者“她是转校生”的谎话。

他只是平静地摘下眼镜，露出了那双极具辨识度的、属于上位者的眼睛。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安保人员。

“联系‘红茶鉴赏社’的社长。”

陆晨的声音冷淡而笃定，仿佛他不是在请求进入，而是在下达命令。

“告诉她，那天在漫展救她的人来了。”

安保人员接过名片，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车里的两人——一个气质冷峻的帅哥，和一个裹着连帽衫、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在发抖的“神秘少女”。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被轰走了。但陆晨身上那种气场，以及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请稍等。”

安保人员拿着名片走进了岗亭，拨通了内线电话。

片刻后。

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声，那扇平时紧闭、只有在迎接重要校董时才会打开的锻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陆先生，请进。”安保人员走出来，恭敬地敬了个礼，“社长在旧图书馆等您。”

陆晨微微颔首，收回视线，松开了手刹。

他并没有立刻起步，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虽然还在害羞、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的苏羽。

“坐稳了。”

陆晨重新握紧了苏羽的手，低声说道。

“不管那个魔女留下了什么谜题，今天都得把它拆了。”

“嗯！”苏羽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陆晨。

只要他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轿车缓缓启动，驶入了那条满是樱花与蔷薇的校园大道。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窗上，斑驳陆离。

（第四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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