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去报社工作专心陪产后，述和每日都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待月，一会要“老婆亲亲”，一会要“听听宝宝”，每回出门替待月整理公司事务都像要永别一样三步一回头。 “妈妈是不是有点烦人…”难得在家中独处的待月半躺在沙发中，轻轻安抚着孕七月的身体里双胞胎细小的躁动。

“妈妈是喜欢你们呀…但是她不会用嘴说，像个小孩子对不对？” 胎儿小小的手脚轻轻划过母亲的腹侧作为回应，待月撑着扶手缓缓抬起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来到阳台，挽起连衣裙的下摆将已有单胎足月规模的肚子置于夏阳之中，不似旧日婀娜的腰肢如摇篮般轻柔的左右摆动，母亲对着将要出世的女儿们念叨着与述和的点点滴滴。

“妈妈她就是这样的人呢…有了你们的姐姐之后，总是这么大大咧咧…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就自来熟，我看着都想赶紧走掉了…”

待月的嘴如织布机一样不停纺出飘逸的丝绸，不远处的江风将她的银发和思绪一并吹起。

“凝紫…雨奇…”两个名字在待月脑中回响。

“你们喜欢吗？”待月有些期待的向下看。

活动身躯的胎儿突然安静下来，似乎是默认了母亲的灵感。 待月走回客厅，腰间的大肚子令她只得单膝跪地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想我了吗女人？”拨通电话后述和的的声音依旧俏皮。

“笨蛋…今天活很重吧…”待月寒暄道。

“还好，我和老爸两个人还是能查完账的。”松懈下来后，述和的语气中明显有着几分疲惫，“你说吧，我正好也在休息。”

“嗯，我想…宝宝一个叫凝紫，一个叫雨奇，怎么样？”

“嗯…总是用诗词歌赋，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上学了学到课文会被笑话啊。”述和在电话另一头忍俊不禁道。

“你们学文学的都这么不解风情吗…”

“好好好，我家老婆大人最有诗人气质了，还有别的事吗？”

待月听见述和手边的文件翻页声，简短地说：“我打算出门走走，顺便去宝宝阿嬷家看看。”

“嗯，注意安全，那我晚上去接你咯。”

“好，你也注意休息，别逞强。”

套上薄纱披肩，推开门，待月的腿浮肿的有些厉害，走起路来已经不太轻松。

周末的楼下，能遇见不少带着孩子出门游玩的夫妇，散步的老者，其中不乏一些对门或同一楼的熟面孔。

一个孕妇走在路上本就显眼，再加上街坊邻里，“有福气”，“几个月了？”，之类的话语便会伴着三姑六婆一般的手在待月的肚子上摸来摸去。

待月向来是善于待人接物的，但那也是在生意场上，面对邻居们的热情，她呈现的都是另一个极端，待月不禁想念起述和在身边的时候，她就像一个更生活化的自己，总能既亲善又强势的告诉大家：待月不喜欢这样和人过分亲近。

“呃......”述和撑着额头盯着去年的财务报表，从倒数第二个季度开始，这些数字一下子就变的不着调起来，先前一目了然，索引完整的数据排布一下子成了真正意义上想到哪写到哪的“流水”账。

江父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浓茶，走到述和身边。

“和报社的工作确实跨的有点多，但毕竟是内部资料的整理，还是得信得过的人来做，累了就休息一下，不用着急，过几天财务部的几个老伙计回来了就不用我们两个苦哈哈的看了。”

“我没事的老爸，就是上一年最后两个季度的报表......差距也太远了和之前的。”

“哦，之前的都是待月整理出来的，后面你不是让她回家休养了嘛，就换成财务部内部做了，确实没那么一目了然了。”

述和眨眨眼睛，“她真厉害啊......”

“当然，她从小就对数字敏感，学什么东西都看一眼就会，要不是怕她骄傲，我们老两口巴不得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夸她......抱歉...老爸光想着待月了。”看到述和有些嫉妒的神色，江父连忙打断道。

“没关系的爸爸......我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我的孩子也这么聪明的话，我肯定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

“但是...你刚才这么说，难道你没夸过待月吗？”述和话锋一转，“这样不太好吧？”

想到曾经因为质疑自己而声泪俱下的待月，述和忍不住说：“待月她可是......虽然她嘴上不说，从认识她那天开始，我就感觉她一直在追求你的认可，你的一个点头就可以让她开心很久，你不能用这种方法对待自己的女儿。”

述和的声音越来越强硬，令父亲看上去都有些垂头丧气。

“唉...我们这一代人的经验里，总觉得年轻人都心高气傲，经不住夸，现在想想，她小时候给我们挣了不少炫耀的资本，但我总是刻意不表现的有多满足。”

“你觉得这样对吗？”述和的问题直击内心。

江父摇摇头“我做的太过了，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女儿，我总觉得亏欠她很多，但又感觉光嘴上说说完全不足以弥补。”

“你得先做才知道什么样的更好。”述和走到父亲身前低声说。

“你变得越来越像她了。”江父停顿了一会放下手中茶杯，“即便当年没有把你们对调，我相信你也不会逊色于她。”

述和听出来父亲不单单是认可着面前的自己，言语中也包含着更深层次的骄傲，嘴角的上扬也难以压抑起来。

“老爸意思就是答应咯？”

“可以这么理解。”

这个“真正的家”总是令待月觉得熟悉又陌生，与述和相恋时她常常到这来，但尽管生父母都以此为家，但这里并没有承载过她的童年。

“月月怎么一个人来了？述和呢？”兰母打开门热情地牵起待月的手。

“她替我去公司看财报了，流霜和未央和外婆出去玩，我一个人在家，就想着过来看看妈妈。”

母亲招待待月坐下，端来温热的茶水，看见她20余岁，满头长发已经全白，面色看得出来有些发愁。

“月月也快生了吧？”

“嗯，应该也就是两三个月的事。”提到未出生的女儿，待月和母亲的神色都不约而同的软了下来。

“怀孕之后才知道述和当时有多辛苦了”待月长出一口气，继续说：“那时候还是太早了，现在想想，述和能撑下来，真是不可思议......我这三个月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月月想和妈妈说吗？”母亲的体贴让待月看到了不少述和的影子。

“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了身体也跟着有变化...我总觉得很害怕，我怕我成不了述和那么伟大的母亲，我怕没办法让孩子健康出生，即便生下来，我也还是怕给不了她们合适的环境，怕不能常常陪着她们，见证她们长大，把她们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人......”待月越说越发激动。

“月月...大道理我就不说了，你一定比我更懂那些东西。你知道你出生前妈妈是怎么想的吗？”

待月摇摇头。

“和你现在差不多...妈妈也是这样，心里一直带着这种惶恐把你带到这个世界的。”

“可是...一直这样的话，心理会出问题的吧？”母亲的坦诚给了待月足以放松下来的安全感。

“是啊，但你出生之后，妈妈意识到一件事，我们永远做不到完美的迎接不确定的未来，所以比起用结果去衡量一个母亲是否尽到了自己的义务，不如从起点去看，也就是说，我们更应该看一个合格的母亲会想什么，而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应该做到什么，我发现，一个合格的母亲，大概就应该是像我们这样，总是在担心孩子，怕孩子病了，饿了，累了，怕自己把孩子亏待了，所以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一个自认问心无愧，觉得自己对孩子早已仁至义尽的母亲，反而更可能是一个不怎么样，甚至管生不管养的母亲，你说是不是。”

待月沉默了一小会，答道：“可是...这未免太过于精神胜利了，有些聊以自慰的感觉。”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兰母抚上待月的肩头，“是不是精神胜利，就看你意识到这件事之后能不能放心...如果你不再害怕了，那你就不是一个好妈妈。”

“月月，你觉得自己现在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好妈妈吗？”

待月左顾右盼，难以给出答案，低头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孕肚。

“以我的判断标准，我的女儿一定一定是个很棒的妈妈，不管是月月还是述和。正是因为即使知道这一点你也难以放下对孩子的担忧，因为一个母亲不会因为任何事放下对孩子的担忧，我最后想告诉你的就是，这种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排解掉，你应该接受它，而不是放下它。”言到深处，兰母忍不住拥抱着待月。

“如果是这样的话，妈妈至今也......”待月在母亲的臂弯里问。

“对，妈妈至今都担心你和述和。”母亲抚摸着待月的白发继续说：“第一次看见你的头发，妈妈的心都碎了......我没照顾好你...”

“那，述和当时那么早怀孕，你会因为这个而恨我吗？”待月的声音发着抖。

“...会......”尽管这么说，母亲拥抱待月的手却未曾松开，“但恨不会让我不爱你，爱，恨，心疼，都同时在心里，你爱的人就是这样，只有你爱的人，才会让你发自内心的快乐，悲伤，或是愤怒，我们决定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把心打碎，把其中一个碎片放在那个人心里。”

待月不知道自己何时流下了两行清泪，门外有哒哒哒的脚步声，随后是述和和女儿们一边敲门一边呼唤她的名字。

母亲擦去待月的泪水，“所以呀，我们不能和心爱的人离开太久，不然我们的心就永远不完整了，所以我们会渴望团聚，去吧，跟述和回家，时候不早了，不能让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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